魔鸟

魔鸟

父亲死后,阿尔达尔·科塞告别了兄弟和众乡亲,动身去草原漫游。他系着一根宽腰带,拄着手杖走,一个月一个月地过去了,一年了。路就这么把他引向神异的山麓下。这山像一个躺着的巨人,挡住了去路。积雪的山顶高耸入云,在陡峭的山坡上只有光秃秃的岩石:羱羊蹄子无处踏,人脚无处踩。

阿尔达尔·科塞想了想,立刻自言自语地说道:“什么也难不倒人。连坚硬的铁也得驯服于铁匠的锤子。既然勇敢的人连死都不怕,难道会让陡峭的山崖吓倒吗?不管怎么样,我一定要登上去,翻过这座山!……”他在这里住下。冬去春来,他唱着歌干起活来:凿峭壁、修阶梯。一步一步地前进,越登越高。

阿尔达尔·科塞全力以赴干了一天零一个小时,又前进了一步——两只脚终于踏上了顶峰。他目光投向前方,明亮的太阳迎面照耀,他高兴得大叫一声,之后便失去知觉,跌倒在石头上。他一动不动地躺了好半天,清醒过来后,微微睁开眼睛,一只鸟儿站在他胸口上,鸟的头一个劲儿地转动,看来那鸟把他误以为是峭壁上的废墟了。

阿尔达尔·科塞抓住鸟,急忙把它的翅膀捆住。“好极了!”他说,“你,火鸟对我太有用了!”在他没扎腰带的宽松外衣里已经有了一百个主意,一百个计谋。阿尔达尔·科塞把鸟儿放在右肩膀上,顺着峭壁走下去。他边往河谷里走,边环视四周:绿色的斜坡,挺拔的白云杉,清澈的泉源。在泉源旁边竖起一个崭新的毡房,这毡房比鸡蛋白,毡房上面炊烟袅袅。……多美呀!阿尔达尔看得出神。

“这是朋友的住宅呢,还是敌人的窝?这里住的是人呢,还是可怕的戴乌[4]?进去呢,还是走开?又不该迟疑,又不能性急……”他想。

他悄悄地走过来,朝门缝里看去,他看见:在华丽的地毡上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他们在喝烈性马奶酒,吃美味香肠,低声地谈论着什么。

“唉,我看他们这里正在设筵席,哪里有筵席,哪里就有客人。我马上就进去!”阿尔达尔·科塞心里想。

他仔细一听,男人在女人的耳畔窃窃私语:“你的丈夫眼看就要回来了,我们应该抓紧点。快把我藏在箱子里,锁起来。你要温情地接待你丈夫,别让他觉察出一点破绽,给他好吃的,用马奶酒灌醉他,给他铺盖柔软的被褥,当他发出鼾声时,你就把箱子打开,我一下子就把这个守财奴杀死,他的全部财产归我们所有,这样我们就能过上老爷式的生活了!”

“呵欠!”阿尔达尔·科塞打了个喷嚏。两个阴谋家一听见这喷嚏声,从原地一跃而起,毡房里一阵忙乱。男人顿时钻进箱子里,女主人连忙把它锁起来,钥匙放在发辫里。“全都明白了。”阿尔达尔自言自语地说,之后跨进了门槛。

女主人带着阴险困惑的神情,恶狠狠地看了他一眼。而阿尔达尔·科塞却说:“你好,修士!发发慈悲吧。请允许我这位累得不行的旅行者在你家的炉旁休息一下吧。”“这一定是恶魔把你这个不速之客送到我家来!你可把我吓坏了!”

阿尔达尔已被安置在上座上,他两腿交叉坐着,可着嗓子大笑。“你笑什么?”女主人问道。她暗自思忖:这个下流胚想吃东西……“我对那个盛着马奶酒的皮囊和盛着香肠的盘子笑。”

“那你就吃吧,喝吧!可是你吃完后,一定要赶快滚蛋!”当说到“吃和喝”时,阿尔达尔听得清清楚楚,一说到“滚蛋”时,他装起聋来。阿尔达尔已经坐在黑皮囊和大盘子旁边了,酒足饭饱,肚子塞得满满的,于是躺在花地毯上,身子挺得笔直。

女主人见他没有一丁点儿走的意思,便拿来一块金币说:“给你这块十卢布的金币,流浪汉,请拿上钱,快走吧!”

阿尔达尔·科塞把金币收下,向她道谢,鞠躬,鞠躬,道谢,足足用了一个小时,或许不止一小时,然后说道:“再见,女主人,我这就走,我一定走,我走了就永远不回来了……不过,只因为路途遥远,现在我得喂一喂我的魔鸟。”于是,他把魔鸟放在地毯上。让它啄掉在地毯上的饭渣。火鸟啄啊啄,时间流逝,女主人发起火来,阿尔达尔在一旁冷笑。

马突然在毡房前嘶鸣。门打开了。财主——毡房的主人走进来,他衣着华贵。见了这一情景,不禁吃了一惊:“妻子,这陌生人是谁?他为什么拿着一只鸟儿?”阿尔达尔·科塞没等女人开口,便替她回答说:“可尊敬的老爷,我是个流浪的魔法师和医师。我的鸟是一只魔鸟!一切秘密都瞒不过它,它能预言未来,医治百病。”

财主疑惑地打量了一下陌生人,便坐在阿尔达尔刚刚享受过的炉旁说:“陌生人,不管你是谁,魔法师也好,骗子也好,请你听我说。在我们这地方,没有人比我富有。我有四种牲畜:马、乳牛、骆驼和无数头绵羊。只是这一切都引不起我的兴趣。有孩子的家庭是闹市,无孩子的家庭是圣徒的坟墓。我没有儿子。唉,苦啊!我娶过四十个妻子,到过四十个魔法师那里,给阿訇赶去过四十头骆驼,但是安拉并没赐予我孩子。怎么办呢?我已经年近古稀。我的财产将要落到谁的手中?如果你真的是魔法师,能不能帮我摆脱不幸?我会给以奖赏。”

阿尔达尔把鸟抱起来,贴在面颊上,用手紧紧抱住它,问道:“你说,魔鸟,你能不能帮助这位深受敬重的人摆脱厄运?”鸟吱吱地叫了起来。

“可以!”阿尔达尔大叫一声,“可以,亲爱的老爷!魔鸟说可以!”

占卜开始了。阿尔达尔像旋风似的在毡房里飞跑,高声说些令人迷惑不解的话语,并不停地抛撒什么东西,把鸟举到头顶上,一个劲儿地揪鸟尾巴,鸟吱吱地叫着,阿尔达尔喊道:“你说真话,魔鸟!你说真话!”

财主瞪圆眼睛不胜惊讶地看着这一切:“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魔法师。把幸福带进我的毡房来,这是难得的机遇。”

阿尔达尔·科塞绕着毡房转,越转越快,在转动中,不知不觉地把钥匙从女主人的发辫中取出来,又不知不觉地把黄箱子打开。随后挺直身子,停在毡房中间,用可怕的声音说:“喂,我的财主,大事不好了!”(https://www.daowen.com)

财主听了脸色变得煞白,妻子发起抖来。阿尔达尔说:“黄箱子里藏着一个穿着丝绸衣服的恶毒灾难。狠毒的戴乌钻到你家里来。老爷。就因为他,你才没有孩子。应当把它赶走!”

财主在哆嗦,但心里却琢磨:这个魔法师是不是个骗子呢?这个没良心的,他是不是在愚弄我,他是不是在说戴乌?让我们再看看,他还要干什么。他大声说:“把他赶走,亲爱的人儿,快把他赶出去!”

阿尔达尔·科塞知道,他该怎么做!他拿起一把大勺子,从炉子上的锅里舀了一勺开水,把箱盖微微揭开一点儿,一次接一次地往箱子里倒开水。里面传来可怕的哀叫声,箱盖脱了节,飞快地掉了下来,被烫伤的“魔鬼”死去活来地跳出来,撞掉门扉,拔腿就逃出了毡房。

财主屏住呼吸躺着,年轻女人藏在地毯下。阿尔达尔捧腹大笑。财主终于醒悟过来,跑过去抱住阿尔达尔:“我千百遍地感谢你,我的宝贝!你把灾难从我家赶走了!要是没有你,该死的戴乌一定害死我。现在我更加坚定地期待安拉了。我要论功奖赏你。在我的马群里有一匹马,它不是马,倒像一头熊。你把它拿去吧!”

阿尔达尔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沉默了一会儿,财主继续说:“为了可怕的灾难不再回到我家来,朋友!你最好是把这鸟卖给我。我用高价买它,你说个价吧!”

阿尔达尔立即挥了挥手说:“你说什么呀,你说的什么,老爷,你可别这么想!没有这魔鸟,我的生活就会变得像夜晚一样漆黑。你不要央求我,老爷,不要央求我!”

财主不肯罢休,阿尔达尔也不让步!争来争去,一直争到傍晚时分,阿尔达尔终于让了步:“那好吧,老爷,就这样,我把魔鸟让给你!我不说谎,这只鸟我是用四十匹马买下的。鸟的主人至今因失去它而伤心呢。所以我才过这样贫困的生活。你给我五十匹马,这鸟就归你!”

财主听后怔住了。

“这太多了,要知道,马不是跳鼠。”

“你不想给马,那就别要鸟。魔鸟也不是麻雀!”

财主明白:他搪塞不过去。

“我给你四十匹。”他说。

“四十匹太少了,我要五十匹。”

“四十匹!”

“五十匹!”

“四十匹!”

“五十匹!”

两个狡猾者吵起架来,他们是不是很快就讲妥了呢?在财主家的毡房里足足吵了一个月,若不就是一年。他们讲和、绝交、争论、讨价还价、约定。财主终于坚持不住了,揩拭一下前额上的汗水,说道:“就给你五十匹吧,魔鸟归我了!”

是因为高兴呢,还是因为痛苦,是真的呢,还是假的,阿尔达尔把鸟紧紧抱在怀里,冲着毡房大声喊叫,然后同魔鸟告别:“再见了,我的朋友,再见,魔鸟!没有你,我在这个世界上怎么生活呢?我到哪里去找一个独身者住宿的地方呢?”

阿尔达尔·科塞同魔鸟告别已经三天了,又过了三天,整整一个星期过去了。他过着富裕的生活,喝马奶酒,吃山羊肉,香甜地睡在柔软的床上,良心对他说:“世界上的财富是无穷无尽的,而人的生命却是短暂的。你不要浪费光阴,阿尔达尔!”

这时,他骑上熊马,唱起歌,用竿子赶着财主那奔放的马群,他猜不出未来等待他的是什么,过去也没给他留下忧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