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乌能源危机的前因后果

第三节
俄乌能源危机的前因后果

东西方关系在欧亚空间走向冲突的过程中,能源领域始终发挥着举足轻重的作用。不光是能源需求的提振和萎缩直接影响着俄罗斯国力的兴衰,而且能源过境管道、能源市场的国际治理等因素都成为欧亚局势的关注重点。从21世纪俄罗斯能源外交战略的形成,以及2006年俄乌能源危机的分析可以折射出欧亚局势走向的一个重要侧面。

一、俄罗斯能源外交的内涵与走势

如果,在进入21世纪之后的七八年里实地观察过俄罗斯经济,并且能够与十多年前的情况作一番比较的话,那么,会非常明显地感觉到俄罗斯经济正在全面复苏之中。

1999年以来,俄罗斯经济连续7年以6%以上的速度增长。到2005年,俄罗斯的国内生产总值总量达到7 658亿美元,已进入世界十大经济体。该年,俄罗斯的人均国内生产总值总量已达5 713美元,世界排名64名;而当时中国人均国内生产总值为1 765美元,世界排名115名。2006年年中,俄黄金储备已达2 500亿美元。当年8月,俄罗斯提前14年还清了曾欠下发达国家的债务。在莫斯科、圣彼得堡等大都市,一个个新建的大型购物超市人气旺盛,居民购买力明显提升。鳞次栉比的建筑工地正在紧张施工,而且房产市场的价格也居高不下,莫斯科市的平均房价大约是当时上海的两倍以上。

这已经完全不是20世纪90年代风雨飘摇的衰败景象了。当时,与笔者在俄罗斯同行的哈佛大学教授、俄罗斯经济问题著名专家马歇尔·戈德曼(Marshall Goldman)对我谈起了他的观感:“这一切来自能源。俄罗斯有了石油天然气,就有了他们所需要的一切。”确实,进入21世纪以来,有赖于国际能源行情的看涨,俄罗斯经济得以大幅度改善。但是,这究竟纯粹是外生变量的推动,还是俄罗斯富有远见的能源战略才使其把握住机会?与此相关的一个重要问题,那就是昔日的超级大国俄罗斯,究竟辅之以怎样的能源外交,才使得它能够在这么短的一个时期之内,不光大大提升了国内经济,而且,能使其成为一个举手投足都影响当今全球事务的能源大国。

(一)背景

从内部因素看,俄罗斯大概是当今世界几乎完全能实现资源自给的唯一大国。其最有价值的资源包括油气、土地、淡水和金属矿产。以油气而论,到21世纪初,俄罗斯石油探明储量为70亿—100亿吨,占世界总探明储量的8%—13%。天然气探明储量和产量约占世界总量的38%—45%和25%—27%。以金属矿产论,特别是铀矿探明储量为20万吨,拥有世界最大的富铀战略储备。以淡水论,仅优质的贝加尔湖淡水储量就占了世界储量的五分之一。有专家认为,西伯利亚近千万平方公里的广袤大地在地球气候转暖后,将会是世界上非常难得的一片适合于农耕和居住的净土。这样得天独厚丰富多样的自然条件,不光使俄罗斯视其资源为国本,而且,将各种资源条件的相互依存看作其立国之根系所在。比如,俄罗斯不光是单纯地运用能源作为实现国家利益的手段,而且非常强调利用能源与保护环境之间的相互关系。环境资源毫无疑问也是俄罗斯的一笔丰厚资产。俄罗斯能源外交,不过是其整个资源条件下对外运作的一个侧面。

尽管,对于世界能源供需行情的预测众说纷纭,但是21世纪之初的这几年,不光是发达国家,新兴工业国家和发展中国家的能源消费也迅速上升。在客观上自然而然地将俄罗斯推到了国际舞台的中心。

马克思曾经说过,俄国具有为实现自己的外交目标而长时间不懈努力的传统。(68)20世纪俄苏历史表明,既有成功运用自身资源而实现国际地位腾飞的经验,也有苏联晚期因为过度依赖能源而失却必要的改革所造成的惨痛教训。就此而言,俄罗斯的政治精英,特别是普京总统本人有着深切的体验。严格地说,当代俄罗斯的能源战略,是在普京总统第一个任期下半段,也即2003年才正式形成,这是一个经过相当长时间考量的战略决策。

至于外部世界的情况,冷战结束以后十多年中,国际战略态势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乘苏联解体之后俄罗斯陷于虚弱而推行的北约东扩,部分地包括欧盟东扩这样的双管齐下,已经使得俄罗斯与西方之间的关系重新处于严峻状态。随着伊拉克战争而不断加剧的能源竞争,也使俄罗斯不得不将自身的能源优势作为国际较量中的一个重要筹码。由于涉及战略资源、领土主权、环境气候,包括国民经济的主要来源等各个方面,能源问题早已不仅是一个单纯的国内或国际经济问题,不能不成为当前各国外交关注的重点。

(二)内涵

按照俄罗斯研究能源外交的权威专家日兹宁的意见,俄罗斯尚未有一个官方所确认的能源外交概念。但是,能源外交问题在事关能源和能源政治学术领域中得到了相当充分的讨论。

一般地说,俄罗斯能源外交或者能源对外政策不同于一般的能源发展战略。能源外交侧重于从国家间政治的向度去确保和实现能源作为战略资源的利益与效用。能源外交的总体目标包括:保障国家的能源安全,兼顾国家的对外经济和地缘政治利益;加强俄罗斯公司在国际能源市场上的地位;通过对外政策手段支持国家平等参与国际能源合作。但是,在具体的讨论中,人们又可以发现对于上述原则有着各不相同的理解。比如,整个国际范围内俄罗斯的总体能源利益究竟是指什么,在出口比例、重点领域、价格水平等许多问题上,具体的国家能源利益并不是一个很容易被确定的范畴。另外,在转型期利益分配机制尚不完备的情况下,国家利益和能源部门,以及能源公司利益之间的相互关系也是一个经常容易引起争论的话题。此外,在国际合作中,俄罗斯究竟是更多地参与多边协调还是更多地采用双边机制,也还是一个相当难以确定的问题。(69)经过了多年的思考和讨论,俄罗斯的政治、经济与学术精英的认识在世纪初的两三年中有了明显的推进。

首先,俄罗斯认准这个自身优势与外部环境变化相结合的机遇,集中了很大的精力,拟订了一系列的政府与法律文件,来阐述俄罗斯能源外交的原则立场,其中包括“俄罗斯2010年前能源战略的基本原则”“俄罗斯联邦能源安全学说”“俄罗斯2020年前能源基本原则”。这些中长期文件的焦点集中在通过发挥能源的杠杆作用,营建和平稳定的国际环境,实现和捍卫俄罗斯的国家利益。后来的很多年中,这样一类带有前瞻性与中长期规划性文本的编制工作很大程度上提升了俄罗斯能源外交的质量。

同时,普京总统本人在一系列重要场合亲自大力推动能源外交。以2006年而论,先是在当年俄罗斯担任主席国的西方工业国家八国峰会上,普京明确地提出了以全球能源安全作为峰会的主题,并且推动八国首脑联合发表了关于全球能源安全的报告。普京并不讳言俄罗斯希望通过担任东道国的机会,树立俄罗斯在世界能源供应体系中的有利地位。2006年9月,在莫斯科每年一度的世界各国俄罗斯学家的国际论坛——瓦尔代论坛上,同样以能源安全为主题,普京与各国学者面对面地进行了长达三个半小时的深入对话。作为唯一来自中国的学者,笔者亲耳听到了普京在这次会上明确的宣示,他说:“尽管,这里有一个不争的事实,那就是俄罗斯虽然有着比世界上任何国家更为有利的条件,但是,我任何时候都没有说过,俄罗斯是一个能源超级大国。所有人应该明白,这尽管是我们国家自己的资源,然而,不光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我们都乐于承担责任。我们计划着参与确定世界经济领域的规则。我们希望遵守这些我们一起制定的规则。当然,这些规则首先应该公平合理,并且考虑到能源安全问题中的各个方面。这涉及能源的加工、运输、消费,而且,能源安全不止是消费者的安全,它还应该是生产者的安全。”普京总统的这番表白,涉及了俄罗斯能源外交中的最为核心的问题。

从学术的角度看,根据日兹宁2005年正式出版的《俄罗斯能源外交》这本著作,俄罗斯能源外交的核心任务可以确定如下:第一,推动并参与形成地区及全球能源基础设施建设,以利于进入地区能源市场,增强地区和全球的能源安全水平,提升俄罗斯能源资源的国际竞争能力,强化俄罗斯在最为重要区域的地缘政治影响。第二,参与解决全球能源问题,参与发展地区和全球层面的能源集体安全体系,以及参与发展全球能源市场。第三,积极参与环境保护和防止气候改变的国际合作,把实施《京都议定书》的责任和机制提升为国家政策的高度。第四,确保核大国的传统地位,并将此视为俄罗斯地缘政治状况的最重要标志之一。对于俄罗斯能源外交任务作这样的确定,反映了俄罗斯对于能源与外交之间相互关系的当前形势和长期趋势的认知与把握。

(三)特点

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能源外交,而且,都会具有自己的鲜明特点。上面提到的这位俄罗斯能源专家日兹宁曾经这样描述一些大国能源外交的特点:比如,美国注重实用主义,集中表现在他们总是力求在尽可能短的时间里解决问题,以期实现美国利益的最大化。英国则表面上木讷迟缓,实际上信息非常灵通,善于通过力量与利益平衡的原则,建立最令人意想不到的联盟,从而控制局面。法国的能源外交虽然并非一直有效,但却是善于观察,说服力强,体现出很高的智力水平。意大利则机动灵活,善于通过谈判取得成就。这位专家还提到了中国能源外交家们是如何通晓对手情况,在谈判中表现得从容镇静,并且善于随机应变。

而俄罗斯能源外交的特点至少是受到以下这些状况的支撑:

第一,既是能源生产和输出国,又是过境运输国的这样独一无二的地位,给予俄罗斯无可比拟的战略优势。俄罗斯不光是一个能源富国,而且,其雄踞欧亚大陆的态势,又使得它具有了贯通四方而很少受到地理条件拘束的优厚地缘环境。随着世界能源规模的大幅增加,大部分能源将穿越第三国过境,因而无论出口国和进口国都有赖于可靠的过境通道。同时,能源过境势必要求对管线、港口、车站等基础设施的大规模投入,这又给当地的经济发展带来机遇。这就是何以抓住了能源,整个俄罗斯的经济都有起色的秘密所在。

第二,俄罗斯既是当今世界重要的能源大国之一,同时也是世界上最大的转型国家。从传统的计划经济和高度集权的体制向市场和民主法制社会转型的复杂过程给俄罗斯的能源外交打上了不可磨灭的烙印。

其一,90年代私有化过程中金融工业寡头占据了俄罗斯的大部分石油资源,当时,国有开采的煤炭和原油不到整个产量的10%。一直到普京执政,这种局面才逐步得以改变。从2004年始,尤科斯石油公司为国有俄罗斯石油公司的尤甘斯克子公司收购,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70%以上的股份为国营俄罗斯天然气石油总公司收购。同时,俄还对私人资本进入国内主要管道建设和购买国营能源股份实行了限制。一方面,能源领域产权结构变化给普京实行新政奠定了基础;但另一方面,这一变化又不可避免地成为近年来俄罗斯与支持寡头势力的西方国家关系迅速恶化的重要由头。

其二,作为转型国家的俄罗斯,虽然是一个能源大国,但是参与国际经济一体化的水平依然相当有限,参与国际能源事务决策的知识准备、信息渠道、决策能力也是刚刚开始着手培养。经常可以听到俄罗斯媒体和学术文献尖锐地批评政府能源主管部门缺乏协调,专业管理人员职业素养不足,无力应付国际能源领域的复杂局面。看来,体制转型所带来的机会还有待一个较长时间的磨炼,才能真正转化为管理的效益。

其三,转型时代的条件下,市场经济所要求的务实精神和俄罗斯人传统中特有的豪放不羁的品格会产生怎样的交集;同时,俄罗斯人在刚刚开始摆脱苏联解体的阴影之后,民族意向重新聚合,迅速表现出对大国尊严地位的渴望和追求,都会一一在俄罗斯能源外交中得到体现。当时的俄能源外交一方面努力学习和吸收各大国能源外交的长处,同时,在和相邻众多不同区域和国家的利益交换与平衡中求得自身利益的最佳状态,体现出地缘大国的优长。

(四)走向

俄罗斯能源外交是以其在全局、区域乃至国别所实施的不同政策来体现的。从全球角度看,在21世纪初,有着国际能源机构、石油输出国组织(OPEC)、西方八国集团,以及联合国下的经济及社会理事会和各种论坛等各种形式的国际能源组织与协调机制。尽管在俄罗斯正式成为世界贸易组织成员之前,不可能加入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因而,也不可能成为国际能源机构的成员。但是,在苏联解体之后,俄罗斯还是与国际能源机构在预测和规划领域积极发展合作;虽然俄罗斯与石油输出国组织之间无论在产量、定价和争取投资等各个方面都存在着竞争,但是,俄罗斯还是以观察员的身份与之进行合作与交往。也尽管,作为“价值共同体”的西方七国集团成员国与俄罗斯之间关系微妙,但是俄罗斯还是积极利用这个讲坛推行能源外交活动。最后,尽管联合国之下的各种论坛和经济及社会理事会的效能有限,但俄罗斯还是积极通过各种机会,特别是在环境、核能以及其他问题上寻求这些重要多边国际组织的最大支持。

从区域和国别的角度看,欧洲无疑依然是俄罗斯能源外交的重点所在。多年来,在欧洲的进口天然气中,有一半来自俄罗斯。欧洲的石油进口也有相当部分来自俄罗斯。欧洲委员会向欧洲国家发出警告:如果无法探索到其他有效途径,未来20—30年,欧洲70%的能源需求将通过国外进口来保障。鉴于这些预测,俄罗斯在欧洲能源供给天平中的砝码相对加重。而对俄罗斯来说,回归欧洲一直是其内心所求,来自欧洲的能源外汇也是其国民收入的一项重要来源。在俄罗斯于可见的将来不可能以欧盟成员国身份回归欧洲的背景下,借助于能源,特别是借重于俄欧之间的能源管道可以大大加强双方的紧密联系。笔者曾于2006年9月瓦尔代论坛之便,参观了俄罗斯天然气总公司总部的中央调控室。从大屏幕显示出犹如蛛网般的能源管线分布上,欧洲俨然是俄罗斯能源供应的重中之重。与以往有所区别的是,近年俄罗斯对欧洲的能源外交侧重于双边和多边并举,也即不光与作为整体的欧盟打交道,而且也大刀阔斧地推进诸如与德国等国的双边合作,跳过与俄不睦的波罗的海诸国以及波兰,直接与德国修建耗资近百亿美元的海上天然气管道。

对于独联体国家的能源外交无疑依然具有非常重要的战略意义,大多数独联体成员国进口能源占其能源消费的80%—100%,当然主要是从俄罗斯进口。借重于苏联时期的能源管道,俄罗斯对这一地区的地缘政治影响至今依然超出其他任何国家。但是,所有俄罗斯输往欧洲的油气必须路经乌克兰。于是,2006年年初俄乌之间的一场天然气大战,其要害就是俄罗斯甘愿承受风险,也要对在“颜色革命”中倾向于西方的乌克兰进行清算。同时,也敲山震虎地对欧洲晓以利害。俄罗斯的策略就其短期而言未必没有效果。至少乌克兰的亲西方势力陷入了深重危机。当时俄罗斯在独联体地区内部是竭力以欧亚经济共同体为核心,推动不同速度不同层面的能源合作。

至于里海—黑海地区和中东地区的能源外交,俄罗斯力图在异常复杂激烈的多边国际合作与竞争中,充分运用“公司外交”的作用,发挥俄罗斯除了油气资源与管道,还有核能、电能等方面的优势,采用政治与经济相互交错的办法,捍卫自己的利益与影响。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俄罗斯能源战略的东向转移。随着亚洲经济持续增长,同时,也是由于俄罗斯在西方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压力,根据“俄罗斯2020年前能源战略”,俄方大力推动面向国内外市场的大型项目,其中包括开发东西伯利亚和远东天然气的开采、运输和供应系统,以及建设东西伯利亚—太平洋输油管道。当时预计亚太地区在俄罗斯石油出口中的比重将从此刻的3%提高到2020年的30%,在俄罗斯天然气出口中所占的比重将从此时的5%提高到至少25%。除已经确定中俄间的数项重要的油气管线项目,中国与俄罗斯在电能与核能领域的合作也加速推进。诚如当时的俄罗斯工业与能源部部长赫里斯坚科所言:“能源战略的‘东方部分’是对俄罗斯面临的全球性挑战和风险作出的恰如其分的回应。”

(五)风险

如同任何重大国际行为一样,俄罗斯能源外交的一系列重大变化也不可能不包含风险。但是,可以听一听俄罗斯的权威人士是如何来回答这些问题的。

其一,倚重于能源的发展战略是否会不利于俄罗斯经济结构朝向多样化合理化的调整,始终是国际学界关注的焦点。长期依赖于能源的单一产业势必有碍于经济的平衡与稳定发展,俄罗斯精英们未必不知其中蕴涵的风险。就好像是当年十月革命先由工农夺取政权,然后,再一步步提升社会经济发展水平的做法,今天的俄罗斯人同样是鼓足勇气,希望紧紧抓住内外形势,有利于发展能源经济契机,然后,待力量和资金有所积聚之后,再实施进一步的经济结构调整。(https://www.daowen.com)

其二,西方舆论一直担心的问题是能源的产量与储量是否足以支撑俄罗斯的能源发展战略,俄罗斯国内也实际上存在着需求迅速上升而出口有可能受到削弱的争论。但是,按照俄罗斯各个方面权威专家的意见,在相当长时间里既定方针不可能发生改变。就在2006年瓦尔代论坛上,普京总统还意味深长地对与会者说:俄罗斯实际的资源拥有状况要远远超出一般人的想象。

其三,也有不少人担心,随着国际能源价格行情的起落,俄罗斯的能源经济会受到影响。普京总统对此的回答非常简单明了:“要知道,俄罗斯的长期经济预测是按照27美元/桶的价格水平来制订的。”(70)也即,俄罗斯是按照远较当时的油气行情更为低下的水平来制订规划的,因此有着规避风险的空间。

包括对于俄罗斯能源外交由西方向东方的偏移,也在欧洲激起了一片惊呼,似乎俄罗斯对于西方的能源供应就此将会受到重大影响。其实,普京早就说过,尽管,俄罗斯从地理上属于欧亚国家,但是,毕竟从文化上说,俄罗斯始终属于一个欧洲国家。

二、从俄乌天然气大战看俄欧美关系的发展

2005年下半年至2006年初,俄罗斯与乌克兰之间发生了一场举世关注的天然气大战。争端的结果,以双方的妥协告终。但是,在这场天然气危机背后所隐匿着的国际国内复杂因素却如冰山一角,刚刚显露出来。

从这场天然气争端的整个过程来看,无论是对于经济能源资源的激烈争夺,还是国际政治角逐的精心谋划;也无论是国内选举政治的急迫需要,还是各国民族主义的急剧抬升,内外因素的错综交织使得这场危机势将迁延时日。危机情势之下,作为新时期大国关系的俄欧美之间的相互较量,虽然仅仅是小试牛刀,但是,这样的较量却清晰地预示着未来的欧亚地区正在面临着一场更加深刻而重大的地缘政治格局变迁。

俄罗斯与乌克兰这一场“天然气大战”到底缘何引起,又是如何解决的?这场争端反映了俄罗斯与乌克兰这两个重要伙伴之间关系怎样的实际状况?欧洲与美国在这场争端中出于何种动因进行干预,起到了怎样的实际作用?最后,这场“天然气大战”对于欧亚大陆纵深地带、乃至全球经济政治格局会产生何种影响?上述一系列问题不光令国际政商精英关注,而且,平民百姓也为这一戏剧性变化所侧目。

(一)兄弟阋墙

苏联解体之后,俄罗斯与乌克兰分家难分食。特别是缺乏能源资源的乌克兰还得仰仗俄罗斯以低廉价格提供石油与天然气。而在俄罗斯这边,既要从地缘政治考量,特别是从维护独联体地区战略局势稳定的动机出发,也要从双方传统的关系考量:不光是在乌克兰还居住着大量的讲俄语的居民,而且从情感上说,无论平民还是政治家都不愿太过极端地处理双边经济关系。所以,在苏联解体后的15年中,俄罗斯大体是以每千立方米50美元左右的相当低廉的价格向乌克兰供应天然气。

2005年下半年以来,俄罗斯与乌克兰之间就所提供天然气的价格问题进行了艰难的谈判。俄方希望乌克兰能够以接近于国际市场的价格向俄罗斯支付天然气费用,乌克兰则坚持维持原价;俄方提出就天然气出口事项提供贷款,乌克兰方依然不让;最后是在2005年年底,普京提出2006年第一季度仍然按原价向乌克兰供气,但第二季度开始则必须按照230美元的市场价格支付。在乌克兰对此不予理睬的情况下,俄罗斯从2006年1月1日起开始降低向天然气管道供压,这意味着天然气龙头已经开始关闭。在国际舆论,首先是欧洲能源短缺国家的一片惊呼声中,经过了紧张曲折的幕后周旋,双方同意于1月3日再次开始谈判。

俄罗斯方面所提出以230美元每千立方米天然气的价格向乌克兰输气,比原来的价格高出了好几倍。如果,当真要乌克兰按此价格向俄罗斯支付天然气费用,无疑是对依然低迷的乌克兰经济的一个沉重打击;但问题的另一面,俄罗斯已开始在独联体国家内部按照市场价格收费,除了对白俄罗斯这个白俄联盟的战略伙伴依然以低于50美元的价格收费,对其他国家在不同程度上都采用了新的市场价格机制。要俄罗斯长期以低于世界和欧洲市场的价格,甚至以低于俄罗斯本国国内价格水平向类似于乌克兰这样的国家供气,显然也未必合乎情理。

事情的复杂性还在于,俄罗斯与乌克兰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经济政治与战略关系。比如,俄罗斯通往西欧的最主要的三条天然气管道是经过乌克兰国土的。因此,一旦俄罗斯准备“断气”,媒体当即出现报道:乌克兰方面已开始对从俄罗斯通往欧洲的输气管道截流。一时间俄罗斯舆论一片“抓窃气贼”的叫骂声。但是与此同时,俄罗斯的黑海舰队依然租借着乌克兰塞瓦斯托波尔的军港,乌克兰已暗示,一旦局势紧张,势必把这一事过多年方才得以解决的黑海舰队租借问题重新提到谈判桌上,此举势将极大地影响两国之间的战略关系。可见,天然气之争又与错综复杂的双边政治与战略关系相交织。

(二)妥协双赢?

一直到2006年1月3日晚间,从莫斯科与基辅方才传出消息,双边谈判重新开始进行。非常意外的是,曾经使诸多观察家为之悲观的这场冲突,却在事过一天后立即传出了取得突破的消息。

根据双方达成的协议,同意通过一个由俄罗斯与奥地利合资的“俄乌能源”公司从俄罗斯向乌克兰提供天然气。俄方向该公司按照原先的230美元每千立方米价格提供天然气,而乌方则按照95美元的价格向“俄乌能源”公司购买天然气。在此同时,俄罗斯认可天然气经乌克兰出口到欧盟的过境费用,由原来的每千立方米/百公里1.09美元提高到1.6美元,并以现金支付。

从表面上看,这场危机以双方保全面子的方式而闪电式告终,也即俄罗斯方面的要价不变,同时,乌克兰仍维持以低价从国外进口天然气。这一结局似乎对双方而言,对国内国外都能有所交代。因为,俄罗斯方面既不堪承受长期低价向乌克兰输气的经济政治后果,也不愿使得原本已经相当脆弱的双边关系受到过多的冲击。而乌克兰方面虽然也能够从中亚国家取得天然气,但是却依然要途经俄罗斯运送,因此,也不得不接受在形式上还能向国民交代的价格条件。

虽然,在双方达成妥协之后,舆论认为争端各方是平分秋色,在争端中的得失不相上下,但是,对于上述结果若细细推敲起来,仍然有很多问题值得作进一步的观察。

其一,这个“俄乌能源”公司之所以能够以95美元的低价向乌克兰出口天然气,是由于该公司是把从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尤其是从土库曼斯坦进口的廉价天然气和从俄罗斯购得的高价天然气加以混合之后,才向乌克兰出售。但是,中亚地区的天然气出口在多大程度上能够保持这样的低价位,实在是一个不容乐观的事实。换言之,乌克兰是否能够在长时期中得到廉价进口天然气也是一个未定数。

其二,这个“俄乌能源”公司具有多大的能力充当俄罗斯与乌克兰之间这么复杂的交易的中介商,就不得不令人对于这个神秘公司的来历加以关注。据称,该公司是由“俄罗斯天然气工业银行”与奥地利莱富艾森银行集团于2004年7月29日合资建立,2005年1月1日开始经营。俄奥双方各控股50%。虽然,该公司的另外的50%股份属于何人不得而知,但是,俄罗斯掌控的50%股份却表明俄方成了另一方面的受益者。

其三,乌克兰尤先科总统曾经一再宣布不愿意接受俄罗斯方面的提价要求。但是,在危机告一段落之后,尤先科还是不得不宣布接受俄罗斯方面提出的以市场方式的定价机制。这一立场上的变化反映着争端双方的大体得失。

若以争端解决的直接后果来看,大概还是俄罗斯方面略有胜出。

也正是由于这样的直接结果,在谈判结果公布之后,引起了乌克兰国内的民意波动。乌克兰国内舆论纷纷指责现政府既无能力在危机中捍卫本国利益,又企图利用危机局势煽动民族情绪以期影响在2006年3月即将来临的国内议会选举。在党派之争与民族主义情绪互相激荡的背景之下,乌克兰国内的政治动荡迅速被触发了。2006年1月,乌克兰议会经过紧张激烈的辩论,以多数票通过了解散叶哈努罗夫政府的决定。眼看着建立还不到几个月的政府就立即陷入危机,乌克兰整个国家又一次面临着分裂的危险。

(三)欧美因素

在俄乌天然气大战的幕前幕后,一个相当值得关注的动向是外部因素,特别是欧美各国所起到的作用。

根据已查明的资料,70%以上的世界天然气资源集中在原苏联和中东地区,而已经查明的最大的天然气矿区分布于俄罗斯和独联体国家。21世纪之初,俄罗斯天然气出口占全世界总量的35%。这一比例不仅能够影响世界整个天然气市场的行情,还可以通过扩大天然气出口,深入输配气网络系统之中,从而影响电力生产和天然气加工等各个领域。相比之下,欧盟各国世纪之交的天然气进口量已达40%,而预计到2020年欧盟各国的天然气进口量将达到65%。鉴于天然气资源所具有的价格相对低廉、环境影响较小等优点,尤其是在北海油田产量举步不前的情况下,世界各国,特别是欧盟各国对天然气这一能源品种的重视程度大大提升。其一,根据国际能源机构的报道,当时欧洲50%的天然气来自俄罗斯,其中85%经由乌克兰输送。就国别而言,法国从俄罗斯进口天然气占其进口总量的四分之一;德国从俄进口则占其进口总量的三分之一。包括英国虽有北海油田的支撑,但若干年来,天然气价格处于历史最高水平,存在着潜在的供应短缺。因此,英国也开始就天然气供应问题与俄罗斯积极展开合作。俄欧之间的双边和多边交往在很多方面大体上是围绕着天然气供需状况而展开的。

为了落实普京总统所制定的“俄罗斯2020年前能源规划”,俄罗斯至少是从以下几个方面大刀阔斧地对欧美展开能源外交:其一,通过兴建天然气输送的管道网络,大力推动与欧盟的天然气合作,以此作为俄罗斯与欧盟之间全方位合作的基础。2005年,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与德国巴斯夫公司和EON能源公司签署了共同建设北欧输气管道的原则协议,普京和德国前总理施罗德出席签字仪式。后者已经正式受聘担任负责这个项目的北欧天然气管道公司的董事长。当时预计2010年前完成该管道首条管线的建设,并于2013年实现输送550亿立方米天然气的设计能力。2005年11月,由俄罗斯、意大利以及土耳其联合修建的“蓝溪”海底天然气管道正式竣工,全长1 213公里,年输气能力达到160亿立方米。评论认为,普京与欧洲政要之间的政治意志与私人感情关系乃是达成上述大型能源合作项目的重要动力。

其二,美国与俄罗斯之间的能源合作虽然远远没有达到欧俄之间的高度,但是立足于美俄之间在能源领域的相互需求与战略认知,双方也在油气合作方面展现了非常广阔的前景。就在俄乌天然气争端发生的同时,俄罗斯工业与能源部门的关键负责人维克多·赫里斯坚科访问美国。赫氏访美期间,不仅大力宣传俄罗斯的能源远景规划,而且从两个方面积极推动美俄油气合作:第一,俄罗斯方面游说美国政商两界积极参与北海管道的建设,特别是建议从巴伦支海向美国输送液化天然气。会见之后,美国能源部长塞缪尔·鲍曼称:“美国乐见北方管道能够向美国输送廉价的天然气。”(71)第二,俄罗斯还积极鼓动美国投资于2008年即将首期开发完成的东西伯利亚—太平洋的油气项目。此外,也正是在12月份俄乌天然气之争不可开交之时,普京亲自向来访的美国前商业部长埃文斯发出邀请,希望他担任俄罗斯石油公司的董事会主席。

综上所述,俄、美、欧之间已经就能源合作问题在不同程度上取得了相当可观的实际进展与共识。同时,美欧对于俄罗斯能源领域的参与程度,也决定了在俄罗斯与乌克兰天然气争端发生之后,他们自会高度关注和积极干预的必然性。

(四)积极干预

事实上,早在2002年俄罗斯与乌克兰之间已经就两国共同管理天然气运输管道问题达成了协议,当时便宣布成立俄乌财团。该财团成立的一个重要背景,乃是由俄罗斯负责引进外资以解决乌克兰天然气管道的现代化技术改进问题。2003年,在普京总统与施罗德总理紧密合作的直接推动下,德国方面也正式签约成为条约的参与国。当时俄罗斯甚至开始了与意大利和欧洲复兴开发银行的谈判。但由于当时乌克兰坚决反对将该公司的运行置于俄罗斯的控制之下,所以该财团被置于俄、乌、德三家共同控股之下。2002—2004年期间,财团运转不灵。乌克兰与俄罗斯就财团的管理权限争执不下。乌克兰甚至主张乌俄之间仅在边境地区进行输往整个欧洲地区的天然气交易;而俄罗斯方面则坚持乌克兰的天然气管道工程可以以租赁方式进行。一直到2004年,在普京总统的大力斡旋与说服之下,当时的乌克兰总统库奇马才同意对天然气管道实行租赁。2004年8月的乌克兰大选之前,俄罗斯方面从对库奇马政权的乐观估计出发,与乌克兰签署了关于建立天然气管道财团和建立统一经济空间的重要协议。

到尤先科政权上台,俄乌财团项目事实上已经流产。这一流产不光影响俄乌双边的经济关系,而且也直接牵动着欧洲最重要的经济大国德国的命脉。而当这次俄乌天然气争端直接影响到向欧洲国家供气时,德国、法国、意大利感到再不能置身事外,在作为欧盟轮值国主席,同样也是能源短缺大户奥地利的大力推动之下,欧盟开始积极干预这一争端。

在天然气大战爆发之初,欧盟国家的表现相当谨慎,力图体现中立的姿态。但是到1月俄罗斯开始关闭天然气龙头之时,欧洲舆论开始哗然,由原来的大体中立姿态开始向同情乌克兰的立场偏移。德国外交政策委员会俄罗斯与欧亚项目主任、欧洲权威的俄罗斯问题专家亚历山大·拉尔(Alexander Rahr)在1月初发表的采访中明确表示:对于欧美国家而言,俄罗斯在争端中处于强势,而乌克兰则处于弱势,因此,虽然乌克兰在争端中也有责任,但是,我们更加关切弱者得不到保护。他甚至明言,欧洲舆论明显地倾向于乌克兰方面。包括欧盟官方人士,如欧盟能源委员安德利斯·比尔巴各斯也公开承认,在国外舆论眼中,俄罗斯是一个具有侵犯性的国家。(72)但是从总体上说,尽管欧洲国家官方、媒体或学界都未必赞同俄罗斯的立场,然而,还是表现得比较克制。

首先,欧盟从事件的一开始就予以密切的关注,并且姿态低调,始终保持了与争端双方的沟通与磋商。到1月4日,俄乌双方达成初步协议,欧盟立即予以表态支持。欧盟人士虽然有倾向于乌克兰的表现,但是,对于乌克兰国内的政治动荡表示担忧,而且明确表示,乌克兰要实现加入欧盟的目标只能是在其成为世界贸易组织成员之后。对于俄罗斯的强硬立场,欧盟方面虽有不满,但是,也非常强调俄罗斯与欧盟能源对话的重要性和有效性。欧盟能源委员比尔巴各斯甚至为俄罗斯天然气提价进行开脱。他说,在能源价格普遍上涨的情况下,天然气涨价的也已不是俄罗斯一家的做法。挪威、阿尔及利亚都已提价,欧洲国家的天然气价格都已上升到300美元每千立方米。关键的问题,是要形成欧盟的共同能源政策来应付危机,而目前欧洲各国实际上还是停留于国别的能源政策水平。

与之可以形成对比的是美国在天然气大战中的立场。

根据俄罗斯媒体的报道,有迹象表明,在2005年俄罗斯与乌克兰谈判的前期,乌方的立场比较通融。但在谈判的关键时刻,美国中央情报局局长波特·戈斯(Porter Goss)在克里米亚与乌克兰总统尤先科会见以后,乌克兰立场转为强硬。2005年12月初俄、乌谈判的关键时刻,赖斯访问基辅,明确表示了对于乌克兰新政权的全力支持。内容包括在近期承认乌克兰的市场经济地位,加强两国在宇航领域的合作,还包括能源、医疗领域的全方位合作。2006年1月2日,美国国务院发表声明称,俄罗斯停止对乌克兰供气造成了该地区能源供应的不稳定,认为,这是利用能源问题施加政治压力。在1月4日俄罗斯与乌克兰达成协议之后,美国国务卿赖斯还是公开攻击俄罗斯:身为八国集团成员,以能源向乌克兰施压有失体面。尔后,在尤先科总统访问阿斯塔纳与普京会见期间,根据美国方面的建议,1月10日尤先科又向赖斯打电话,对于美国对他的支持表示感谢。(73)一个有趣的现象是,尽管美国对于乌克兰的支持远比欧盟要来得直率与露骨,但是,根据伊塔尔-塔斯通讯社1月12日报道,白宫发言人斯科特·麦克莱伦(Scott McClellan)在接受采访时表示,布什总统还是高度评价他和普京总统的个人关系,“他坚信,与世界领袖的个人关系有助于形成稳定的双边关系,比如,与普京总统的关系”(74)。这一动向表明,美国在批评俄罗斯的同时,仍希望在两国最高层面依然保持良好的关系。

虽然,美国与欧洲在天然气危机过程中,都有幕前幕后的表态,表面上,两者都希望俄罗斯与乌克兰双方以克制的态度控制事态发展,但是,美国看来是言不由衷。因为从地缘政治立场来看,俄罗斯与欧洲之间的能源合作有可能使得欧洲(特别是“老欧洲”)和俄罗斯走向接近。能源合作是这种可能导致紧密关系的制度与经济基础。但从长期角度看这对美国将可能是一个挑战。因此,俄罗斯与乌克兰的吵架殃及欧洲,使得欧俄之间在能源供应方面产生不信任问题,从逻辑上说,美国对此是乐于旁观的。而对于欧洲来说,尽管,从能源需求的实际利益出发,势必以调停方式介入争端,但依然力不从心。一方面,欧洲不能对于乌克兰施加过大的压力,明眼人看得清楚,欧洲人内心真正偏好的是“颜色革命”后的乌克兰。俄罗斯人对此也心知肚明。他们认为,在欧洲舆论中,往往俄罗斯是“坏孩子”,而乌克兰则是“好孩子”,因此,在俄罗斯人的眼中,来自欧洲方面的无论是仲裁还是调停,都势将带有情感色彩。但是,另一方面,欧洲实际上同样开罪不起俄罗斯。一个非常简单的理由是:毕竟欧洲所需的大宗能源,是从俄罗斯进口的。

(五)缘由何在

除了能源资源的争夺这一众所周知的动因,形成了俄罗斯与乌克兰之间天然气大战这戏剧性的一幕,战略与政治因素是如何作用于这一过程的呢?

细心的读者会发现俄罗斯开始中断向乌克兰供气的同时,还捎带着把向摩尔多瓦供气的龙头也拧紧了。而这两个国家内部恰恰是近年来发生了倾向于西方的政治变化。在乌克兰,是通过一时轰轰烈烈的所谓“颜色革命”,把倾向于俄罗斯的政权推倒在地;而在摩尔多瓦则是自动调整外交路线,全面地向西方倾斜。连续发生在格鲁吉亚、乌克兰、摩尔多瓦的倾向于西方的政治变化,形成了西方直接遏制俄罗斯影响的一道新幕墙。同时,欧美国家采用公开的或隐蔽的方式,在上述国家通过“街头政治”大力推动“民主化”,这不光对于俄罗斯以及其他独联体国家周边环境,而且对于其内部政治稳定,都形成巨大挑战与压力。

2005年的秋后,鉴于“颜色革命”后的上述国家形势不稳,一度美国对于俄罗斯以及面临大选的哈萨克斯坦放软调门。比如,对纳扎尔巴耶夫十多年来的国家管理作出了很高的评价,甚至,对于如何在俄罗斯内部推行民主,布什本人也表示要考虑到与俄罗斯的传统与发展水平相结合。在当时看来,美国似乎表现出不再急于推动类似政治变化的姿态。但是,12月份美国副国务卿尼古拉斯·伯恩斯(Nicholas Burns)在首都华盛顿的五月花饭店的一次重要讲话中,再次反复强调美欧要努力合作,推进在俄罗斯与乌克兰等国的民主化进程。这是欧美行将在该地区继续推行所谓“颜色革命”路线的又一个重要信号。

正是在此同时,12月2日,乌克兰、格鲁吉亚、爱沙尼亚、摩尔多瓦等国正式组建“民主选择共同体”(The Community of Democracies)。格鲁吉亚总统办公厅主任公开表示,这是不愿成为俄罗斯附庸的国家的“轴心”,势将“成为平抑俄罗斯影响的因素”。值得注意的是,北约代表和美国助理国务卿葆拉·多布里扬斯基(Paula J.Dobriansky)不仅到会祝贺,而且明确表示:美国将予以全力支持。倒是欧盟的代表显得非常谨慎,虽然当时也人在基辅,但却坚持不参加会议。与美国和北约代表公开宣传将考虑于2008年内吸收乌克兰加入北约的调子相比,欧盟强调,要在乌克兰加入北约和世界贸易组织之后,才考虑吸收乌克兰加入欧盟。

但是,不管美欧之间有何差异,他们在以往“颜色革命”中的相似立场,以及西方继续行将施加的政治压力,是俄罗斯在“天然气大战”中采取强硬立场的一个重要动因。

至于2006年3月乌克兰的议会大选将临,俄罗斯方面希望利用能源大国的优势地位,对国际社会发出一个强有力的信息:不要忽视俄罗斯的现实影响与潜能,并以此施加压力,旨在扭转俄罗斯对于乌克兰这个最重要邻邦的影响力的颓势。而乌克兰方面则指望通过“天然气大战”这场闹剧,以此吸引欧洲乃至全世界的眼球,通过“寻找敌人”的方法来争取西方的支持,谋求取得更多的实惠,并以此来维持和稳定执政当局的政治地位。国内政治与国际关系是越来越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了。

这场天然气争端及其结局,如何影响未来的欧亚地缘政治格局,显然是一个会长期引起俄罗斯与乌克兰之间的情感纠葛与政治经济纷争的问题。就俄罗斯来说,这场争论势必使兄弟阋墙,而两失其利。布热津斯基说过,没有乌克兰的俄罗斯将难以成为帝国。与乌克兰闹翻这种前景未必是俄罗斯战略家所愿意。另外,虽然在这场较量中俄罗斯较多表现为进攻姿态,但是从整个战略对比来看,并非到了俄罗斯可以对西方实行大反攻的时机。尤其是,俄罗斯的能源资源是否足以在长时期中对大国政治发生影响,也是一个有所争议的问题。而对于乌克兰来说,得失利弊也仍然是一个需要仔细估量的问题。在这场闹剧之后,也并未因此而能从西方捞到多少实惠。

至于欧洲,争端之后重新面临着一个动荡不定的欧亚格局,不光来自俄罗斯的能源供应出现了后顾之忧。俄罗斯一旦有变,后果不堪设想。事实上,已经有不少欧洲国家更加倾向于天然气来源的多元化。而且,一旦事态的发展涉及安全事务领域,那就更不是一个实力有限的欧盟所能消受。所以,这场天然气大战尚能够以这样的结局而告终,对于欧洲来说,已经是不幸之中的大幸。

对于隔岸观火的美国,虽然希望利用这场争执来削弱俄罗斯的地缘政治影响力,甚至期待引起进一步的内部政治变化,但是从长远的战略利益出发,在施加压力的同时,也还不得不有所节制。从天然气大战所表现的复杂内容来看,这个话题,无疑是西方大国外交中的一个难以解决的长期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