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战中前行的上海合作组织

第三节
挑战中前行的上海合作组织

上海合作组织(本节简称为上合组织)是一个不光包括中国、俄罗斯、中亚各国,还包括印、巴在内8个正式成员国的重要地区组织,而且,上合组织的内部和对外发展显然对急速转型中的国际社会,正在产生重要影响。因此,对上合组织的系统深入的研究,显得十分必要。

一、新时代国际视野下的上合组织

上合组织成立已20年。对于这一区域组织的观察与评价不能离开时代发展的脉络与趋势,也不能离开地缘政治经济格局的复杂变迁,更不能离开上合组织所在区域发展与变动的新格局。

国际格局经历着百年巨变。而这一百年巨变,是以几百年来一直主导着世界事务的西方社会本身所发生的深刻裂变和随之而来的动荡为背景。与此同时,诸多新兴国家则越来越成为推动世界政治经济发展的积极力量。这两种趋势以时而更多地互相竞争、互相制约,时而更多地互补互利、寻求合作的方式展现于世。从长趋势看,一个愈益多元化、多样化、多极化发展,而不是一个霸权主宰一切的新世界,正在形成之中。转型中的国际格局并不是所有各方之间完全无序的冲突,而是依然有着寻求维护和改革既有秩序的强劲意愿和努力。在这样的关键历史时刻,弘扬上合组织所倡导的上海精神,尊重多元文明、共同繁荣发展、加强协商合作、坚持不对抗、不针对第三者等立场,对于在一个急剧转型的态势之下,维护合作与稳定、避免对抗和冲突、推动国际秩序的优化和改革,有着十分重大的意义。

实事求是地说,与几年之前相比,当今国际局势所面临的不光是高度的不确定性,同时,也显现出若干清晰的走势。2017年年底以来,美国国防战略报告和总统国情咨文明确地把中国和俄罗斯一起列为主要的“战略竞争对手”,传递出一个非常清晰的讯号。2018年3月22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白宫签署对从中国进口的商品大规模征收关税的总统备忘录,拉开了中美贸易冲突的大幕。同时,美国与欧盟延续自乌克兰危机以来对俄罗斯实施的严厉制裁。针对这一局面,王岐山副主席在2018年6月初的圣彼得堡世界经济论坛上,以“肩并肩、背靠背”来描摹中俄两大国合作抗压的决心。

从区域局势来看,上合组织所处的欧亚大陆东部正在发生重要的变化。

第一,亚洲愈益成为世界经济的推动器,因此,围绕着亚洲态势的合作与竞争展现出前所未见的局面。一方面,包括东亚、东南亚、南亚、澳新等各方成员国的《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已经在2020年末正式签署。另一方面,经过几年多方筹措和推进,美国于2019年6月正式推出《印太战略报告》,明确提出将日本、韩国、澳大利亚、菲律宾、泰国视为“盟友”。将新加坡、新西兰、蒙古、印度、斯里兰卡、马尔代夫、尼泊尔、越南、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等视为“伙伴”,并提出加强与文莱、老挝和柬埔寨的合作。该报告声称,将打造彼此联通的印太地区,凸显亚洲内部安全关系成为美国的新聚焦。事实表明,把西太平洋地区、印度洋亚洲地区和其他各方的相互连接和稳定作为重要议程来加以考量,这已经是不可避免的趋势。显然,这一变动在上合组织最新一轮的扩员进程中,已经得到了体现。

第二,处于亚洲东部地区和西欧之间的欧亚地区,也正在出现若干重要发展趋势。

首先,乌克兰危机后,虽然俄经济发展态势依然低迷,但是,俄罗斯不光没有在西方制裁的重压下塌陷,相反,顽强地重整国力、改善经济、活跃外交、恢复大国威望。从2018年圣彼得堡经济论坛来看,不光马克龙、安倍出场,表达了多年未见的对俄经济合作意向;居然连美国也派出了一个拥有550名成员的庞大代表团,令人大跌眼镜。俄罗斯在中东、亚洲、拉美、非洲的外交努力接连不断地赢得世人关注。普京总统在2018—2019年连续两年出席北京的“一带一路”峰会,而习近平主席则首次出席远东经济论坛和圣彼得堡经济论坛,并发表讲演。这一事态彰显中俄合作乃是俄罗斯复苏进程的强劲背景。

其次,在中亚继土库曼斯坦、乌兹别克斯坦政治更替后,哈萨克斯坦也成功实施了高层政治的交接,多年来一直为外界关注的中亚政治领导阶层的更新换代问题,已经出现了令人刮目相看的发展态势。在政治更替之后,中亚地区所出现的活跃态势,尤其值得瞩目。不光是中亚各国多年存在的邻国竞争关系正在出现由各方主动协调的可能,而且中亚各国之间的相互聚合也表现出积极姿态。不光是2018年没有外来大国参与的中亚国家峰会成为这一动向的标志,而且2020年哈萨克斯坦重新主导亚洲相互协作与信任措施会议的动议,也表现出中亚国家期待引领亚洲安全对话的巨大抱负。

同时,中国“一带一路”倡议正在广泛地区内一步一步地推进。有别于任何带有排他性的意识形态,也有别于任何单边区域体制构建的意图,“一带一路”倡议以项目导向式的务实路线,以基础设施建设为龙头的有针对性的合作推进,以国家强大经济实力为后盾的稳健实施,取得了深刻而广泛的影响。

近年来值得关注的一个新趋势,在美国同时打压中国、俄罗斯甚至传统盟友欧洲的背景之下,西欧、欧亚、中亚、东亚各个板块之间相互连接和寻求合作的努力成为跨欧亚大陆的崭新景观。大规模的跨国能源管道建设,从中欧班列开始的欧亚之间铁路、公路、航路等基础设施的相互贯通,尤其是在“一带一路”倡议推动下的遍布欧亚大陆各个板块的务实合作项目的推动,包括来自西欧、欧亚、东亚各方智库对于它们相互之间加强连接与合作所表现出来的巨大兴趣,这些变化使人们看到了欧亚大陆各个政治实体之间前所未见的互动、相互连接的意向,以及富于想象力的构想。

毫无疑问,上合组织所处地区正在成为所有这些趋势相互交织之下的一个令人关注的聚合之点,也将会是未来合作与竞争的一个新空间,但更为意味深长的是,这可能会是一个长时段中,一个更为多元兼容的国际体制的雏形。

二、安全领域合作的新发展

安全事务,乃是上合组织诞生之日起就受到高度关注的一个重要领域。与20世纪90年代扑朔迷离、动荡不已的局面相比,曾经被布热津斯基称为冷战后地缘政治“黑洞”的区域,在上合组织成员国的共同努力下,实现了虽然是初步的,但也是非常难得的稳定、合作和进步。

反对恐怖主义,历来是上合组织所关注和合作的一个持续而紧迫的工作领域。2019年6月的比什凯克峰会上,各国元首通过联合声明所表达的一个重要信息,乃是明确了当前全球,尤其是本地区的主要安全威胁:“恐怖主义和极端主义思想通过互联网等方式传播,境外恐怖分子回流,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扩散,军备竞赛风险,破坏国际安全体系的地区和局部冲突持续,非法贩运麻醉药品,有组织犯罪,贩卖人口,信息通信领域犯罪,发展不均衡,粮食市场波动,气候变化,饮用水短缺和疫病蔓延等安全挑战和威胁日益加剧并跨越国界。”各成员国在作为当务之急的反恐问题上的共同立场,体现了上合组织内各方对于当前安全态势的准确把握。

在全球安全领域发生的一个重要变化是:在退出《限制反弹道导弹系统条约》多年之后,美国于2018年又退出了《中导条约》,企图重新放手核竞赛,推卸战略大国在核不扩散领域应承担的责任;并以此转移矛盾,胁迫中国参与原有的美俄超级核大国战略武器谈判。事实上,中国对此早已有了自己的原则立场:第一,中国反对美国退出《中导条约》,更反对美国以此为机会在亚洲部署中导。第二,中国历来主张“拥有最大核武库的国家对核裁军负有特殊和优先责任,应继续以可核查、不可逆及具有法律约束力的方式,大幅削减其核武库。条件成熟时,其他核武器国家也应加入多边核裁军谈判进程”。第三,中国谴责美国以退出《限制反弹道导弹系统条约》说事,嫁祸中国。中国参与类似于中导谈判一类多边进程的前提,正是美国本身应将其核武库降低到我方的水平。在反导问题上,中国立场鲜明,与俄罗斯站在一起,揭露了美国混淆视听的用意;俄罗斯也坚决反对美国在亚洲部署中导,而且,最近普京公开宣布的俄罗斯协助中国建立导弹预警系统,体现了中俄在面临战略武器领域重大挑战面前的高度接近和一致。这一共同立场与2019年6月比什凯克峰会上成员国所确认的“将继续在裁军、军控、核不扩散、和平利用核能方面开展合作,通过政治外交手段应对核不扩散体系面临的地区挑战”完全吻合。这次峰会文件所鲜明表达的立场——“个别国家或国家集团不考虑其他国家利益,单方面不受限制地加强反导系统将危害国际安全和世界局势稳定……作为《不扩散核武器条约》缔约国的上合组织成员国,一贯主张恪守条约规定,全面均衡推动落实条约各项宗旨和原则,巩固全球核不扩散体系,在综合考虑影响国际稳定的各项因素基础上推进核裁军进程”——这一表述完全符合中国在核不扩散问题上的原则和利益。

作为上合组织维护地区安全的重要举措,成员国重申,将继续定期举行“和平使命”联合反恐演习和主管机关联合反恐演习。成员国肯定上合组织成员国主管机关边防部门2018年7月20日至10月20日举行的“团结—2018”联合边防行动成果。成员国还确认,将进一步扩大防务和安全、大型活动安保和人员培训领域合作,加强各国武装力量和主管部门能力建设。

阿富汗问题的早日解决,是维护和巩固上合组织地区安全与稳定的重要因素之一。上合组织成员国“支持阿富汗伊斯兰共和国政府和人民为重建和平,促进经济发展,打击恐怖主义、极端主义、毒品犯罪所作努力。成员国强调,政治对话和‘阿人主导,阿人所有’的包容性和解进程是解决阿富汗问题的唯一出路,呼吁有关方和国际组织在联合国发挥中心协调作用下加强合作,实现该国稳定与发展”。近年来,阿富汗问题上出现的新形势是:美国难以继续维持在阿富汗长期驻军,但美国与塔利班之间的谈判始终处于胶着状态,长期延续的“谈谈打打”使得阿富汗重建和平、恢复经济的目标难以实现。在这一背景下,“上合组织—阿富汗联络组”、阿富汗问题莫斯科模式等各类上合组织成员国参与的沟通和谈判非常重要,上合组织同阿方签署《“上合组织—阿富汗联络组”下一步行动路线图》得到多方肯定。尤其值得关注的是,不光是上合组织成员国,包括欧洲各方也都对阿富汗局势表现了极大的关注。非常可能的是,阿富汗和平进程将在更加开放的国际环境中被加速推进。(70)

毒品泛滥和传播问题,是上合组织成员国在安全领域所面临的一项尖锐挑战。2006—2007年间,欧盟老资格外交家、驻中亚事务特别代表皮埃尔·莫雷尔(Pierre Morel)曾经提议,欧盟与上合组织就禁毒问题展开合作,但是,因当时各方条件所限,协调难以推进而告中止。在此后各方努力的基础上,2019年比什凯克元首峰会再次明确强调:“非法种植、生产、贩运、扩散麻醉药品、精神药物及其前体对地区国家安全与稳定、人民健康和福祉构成严重威胁。”上合组织的新举措是:第一,大大加强与联合国相关部门的合作;第二,筹备建立在杜尚别的上合组织禁毒中心;第三,制定2018—2023年反毒行动计划,推动相关部门的紧密国际合作。国际联手禁毒反毒有望在可见时段内取得实质性的进展。

根据上述安全形势变化,上合组织安全领域的工作机制也相应发生了变化。俄罗斯外交部长拉夫罗夫在2014年杜尚别上合峰会上,曾经提出过有关改革上合组织地区反恐中心的建议。后来,俄国防部长绍伊古又提出建议,建立负责保障本区域安全防务的上合组织成员国国家军事顾问的专门机构,参与本机构工作的军事顾问是以成员国国家领导人的专任协调员出面。2019年4月29日,比什凯克举行了上合组织成员国国防部长会议;5月14日至15日在比什凯克举行了上合组织成员国安全会议秘书会议。元首峰会的联合声明,肯定这些会议取得了积极成果。

三、努力推进中的务实经济合作

犹如上合组织秘书长弗拉基米尔·诺罗夫(Vladimir Norov)所言:“上合组织拥有极大的市场,丰富的自然资源,先进的生产力,地区相对稳定,蓬勃发展,新机遇不断涌现。例如,2018年上合组织GDP平均增幅达4.76%,GDP总量达15.4万亿美元,占全球总GDP的18.26%。”

(一)新版《上海合作组织成员国多边经贸合作纲要》和多边合作的推进

作为一个区域性的多边合作组织。不言而喻,经济合作乃是该组织发展壮大的基础。2018年以来,上合组织多边经济合作取得了引人关注的进展。2019年9月下旬,上合组织商务部门负责人汇聚于塔什干,通过了新版《上海合作组织成员国多边经贸合作纲要》草案,拟作为2020—2035年推动区域经济合作在新时代取得新发展的重要纲领性指导文件。会议还通过了《上海合作组织成员国在数字化时代发展偏远和农村地区的合作构想》草案和《上海合作组织经济智库联盟章程》草案。各方重视这一新版的多边合作文件,决心携手采取切实行动,为区域经济合作开辟新的领域;同时各方表示,在世贸组织进行必要改革的前提下,坚定地维护多边贸易体制。上述文件将提交上海合作组织成员国第十八次总理会议批准。

仅就2018年中国与上合组织成员国的经贸而言,贸易总额达到了2 550亿美元。这一数量规模已接近于中国与法德两国同期的贸易之和(2 593亿美元)。至2019年4月底,中国对上合组织成员国投资总额超过870亿美元,多个大型能源、矿产和工业制造项目落地推进。在当地工程承包累计合同额达到2 378亿美元,一大批公路、电网和油气管道工程成为区域带动性项目。其中,中、俄、哈三国能源运输管道的跨国合作,中、蒙、俄三国能源资源与交通运输走廊互联互通的推进,已成为上合组织内部多边合作的先行者而受人关注。包括上合组织多边合作框架积极推动之下的中欧班列,也取得显著进展。2019年1—8月,中欧班列开行数量和质量进一步提升。据统计,去程开行2 845列,运送25万标箱,重箱率达99%;回程开行2 421列,运送21万标箱,重箱率达85%。目前中欧班列以三分之一的海运时间、五分之一的空运价格,吸引了大量适合铁路运输的跨国货物。中欧班列的进展离不开上合组织成员国多年来坚忍不拔的持续努力。

值得注意的是,近年来上合组织的多边合作较多体现于交通运输领域。作为最近进展的一个例证,2017年5月,乌兹别克斯坦总统米尔济约耶夫访华,中乌两国元首见证了两国国际公路运输协议的签署。当年10月30日,中吉乌三国公路正式通车。这是中吉乌三国首次实现国际道路全程运输,也是中国货车首次驶入非接壤国家。新线路使原来8—10天的过境运输周期压缩至2天左右。一些对时间有特别要求的货物,甚至可在一昼夜间运达。根据乌官方测算,新线路的开通,一年运费支出就可节省250万美元左右。同时,新线路可给沿线带来100多万个就业岗位。中吉乌公路还在继续延伸。中国中铁五局中标参建中亚公路改造项目,即是中吉乌公路的延伸段,将建至塔吉克斯坦首都杜尚别。该路段建成后,将为最终建成东起中国,横贯中亚,西抵高加索、伊朗、阿富汗等地的货运道路打下基础。

在上合组织交通运输多边合作领域中,乌兹别克斯坦的努力值得关注。除了上述中吉乌公路开通,最近,乌交通部宣布,首条乌兹别克斯坦—塔吉克斯坦—中国运输走廊开通,全长1 422公里。2019年8月10日,作为测试阶段的安排,乌、塔、中各有2辆客车从乌兹别克斯坦铁尔梅兹出发,沿运输走廊途经塔吉克斯坦,最终抵达中国喀什。乌交通部表示,运输走廊目前尚处在测试阶段,三国将采取具体措施,为运输走廊正式运行制定相关法律框架。除此之外,国际文传电讯社努尔苏丹4月4日电,据哈国家铁路公司消息,乌兹别克斯坦已正式加入中国—哈萨克斯坦—土库曼斯坦—伊朗铁路运输走廊。2018年,通过中哈土伊铁路运输走廊运送的集装箱达到1 000个。中哈土伊铁路运输走廊总长度约1万公里,全程开行时间约2周,比海运时间节省近一半。该运输走廊是连接中国东部沿海—波斯湾地区的首条跨境物流快速通道。尤其值得关注的是人们期待多年的中、吉、乌铁路合作事项,传来了令人感到乐观的信息。上合组织秘书长诺罗夫在2020年底在上海召开的学术会议上透露:普京总统认为乌兹别克斯坦总统米尔济约耶夫为此所做的努力值得赞赏。普京表示:在这个问题上“应当帮助和支持米尔济约耶夫总统”(71)

根据比什凯克峰会决定,上合组织将继续深化交通运输领域多边合作,“新建和改造现有国际公路和铁路交通线路及多式联运走廊,建立国际多式联运、物流、贸易、旅游中心,采用创新和节能技术,按照先进的国际标准优化通关手续,共同实施旨在有效利用成员国过境运输潜力的其他基础设施合作项目”,并“继续进行《上合组织成员国政府间建立和运行交通运输一体化系统协定》和《上合组织成员国铁路部门领导人会议构想》草案商谈工作”。可以期待,交通运输合作率先的推进可以为今后的上合组织多边合作打下重要的铺垫。

(二)中国与欧亚经济联盟签署合作协定

上合组织经济合作的一个关键结构,乃是欧亚经济联盟——同时作为上合组织内部的部分欧亚国家的集群——与中国相互间的经济合作关系。在原苏联地区原有的经济联系与人文纽带基础上建立起来的欧亚经济联盟,近十余年来尽管困难重重,但大体上表现出了该地区同质经济与社会结构基础上显现的内在关联性。俄罗斯接续了哈萨克斯坦在苏联解体后初期提出的关于欧亚经济联盟这一构想后,推动区域经济一体化,取得了初步成果。最近,一向独立特行的乌兹别克斯坦表达出希望加入欧亚经济联盟的意向,反映了在依然充满挑战的背景之下,这一经济共同体对于当地国家的吸引力。一个非常重要的背景在于,俄罗斯、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等上合组织正式成员,以及白俄罗斯等上合组织观察员国家,都是欧亚经济联盟的创始成员国。而准备加入的乌兹别克斯坦也是上合组织的正式成员国。可见,发展与欧亚经济联盟的这一部分成员国之间的关系,与上合组织内部加强合作有着相当密切的关联性。如何通过探索中国与欧亚经济联盟合作的各种途径,从而进一步强化和稳固上合组织内部的合作,这是一个势在必行的方向。此外,2017年中国与欧亚经济联盟成员国贸易额达1 094亿美元,说明了中国与该联盟深化合作关系有着现实基础和深厚潜能。

表14.1 2018年中国与欧亚地区12国贸易数据

图示

数据来源:商务部,http://www.mofcom.gov.cn/article/i/jyjl/e/201903/20190302843933.shtml。

2011年欧亚经济联盟成立之后,2013年中国提出“一带一路”倡议,2015年5月,习近平主席与普京总统在莫斯科签署《中华人民共和国与俄罗斯联邦关于丝绸之路经济带建设和欧亚经济联盟建设对接合作的联合声明》,宣布启动中国与欧亚经济联盟经贸合作方面的协定谈判。自2016年10月首轮谈判以来,双方通过五轮谈判、三次工作组会和两次部长级磋商,于2017年10月1日顺利实质性结束谈判。2018年5月17日哈萨克斯坦阿斯塔纳经济论坛期间,中国商务部国际贸易谈判代表兼副部长傅自应与欧亚经济委员会执委会主席萨尔基相及欧亚经济联盟各成员国代表共同签署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与欧亚经济联盟经贸合作协定》。《协定》范围涵盖海关合作和贸易便利化、知识产权、部门合作以及政府采购等13个章节,包含了电子商务和竞争等新议题。双方同意通过加强合作、信息交换、经验交流等方式,进一步简化通关手续,降低货物贸易成本。《协定》旨在进一步减少非关税贸易壁垒,提高贸易便利化水平,为产业发展营造良好的环境,促进中国与联盟及其成员国经贸关系深入发展,为双方企业和人民带来实惠,为双边经贸合作提供制度性保障。中国商务部认为:“《协定》是我国与欧亚经济联盟首次达成的经贸方面重要制度性安排,标志着中国与欧亚经济联盟及其成员国经贸合作从项目带动进入制度引领的新阶段,对于推动‘一带一路’建设与欧亚经济联盟建设对接合作具有里程碑意义。”(72)《协定》正式签署后,目前,欧亚经济联盟各成员国正在履行国内程序,抓紧签署这一文件,力争早日生效实施。

四、上合组织成员国双边合作的进展

上合组织成员国之间的经济合作,目前主要还是体现在双边合作的领域。

从中国与上合组织成员国经济关系结构状况来看,中国已经是连续第6年成为俄罗斯第一大贸易伙伴国。有专家认为:“尽管1 071亿美元的贸易额从绝对量上少于中国与一些主要大国的贸易额,……俄罗斯把更大的产出卖到了中国市场,把更多的购买力用在了中国市场。从相对量来看,在中国的前10大贸易伙伴中,中俄贸易紧密程度可以排进前三。”截至2018年,中国已成为对哈萨克斯坦投资最多以及最重要的经贸伙伴之一。中哈产能合作稳步推进,55个项目被列入两国产能合作清单,合同总金额超过270亿美元。(73)多年来,能源合作一直是中哈合作的重点。近年来中哈互联互通合作成效显著。目前,中哈已开通5对常年对开口岸、5条油气跨境运输管道、2条跨境铁路干线和1个国际边境合作中心。此外,中哈连云港物流合作基地的建成,让哈方首次获得直达太平洋的出海口。随着“西欧—中国西部”公路投入使用以及一系列过境哈方的中欧班列相继开通,哈萨克斯坦正逐渐变成亚欧大陆上重要的交通枢纽。此外,中国为乌克兰第一大贸易伙伴和第一大出口目的地国,并且首次超越俄罗斯,成为乌第一大进口来源国。中国是吉尔吉斯斯坦第一大贸易伙伴(占比26.9%)、第一大进口来源国(占比34.9%)。2017年,中国是塔吉克斯坦第一大投资来源国和第三大贸易伙伴。中国已连续四年成为巴基斯坦最大的贸易伙伴,是巴基斯坦第一大进口来源国和第三大出口目的国。而印度则是中国在南亚的第一大贸易伙伴。

从投资结构来看,根据《2018年中国对外投资报告》:2017年中国对欧洲投资流量的排位,中国对俄罗斯投资为15.5亿美元,仅次于瑞士、德国、英国,超过瑞典、卢森堡、法国等。而以同年中国对欧洲投资存量计,俄罗斯仅次于英国、荷兰、卢森堡,为138.7亿美元。至于中国对于哈萨克斯坦的投资,在亚洲排行榜当中,居于中国香港、新加坡、印度、中国澳门之后,占有75.6亿美元。而在2017年“一带一路”对外投资存量享用最多的十个国家中,上合组织成员国就占去了三席:俄罗斯、哈萨克斯坦、巴基斯坦。

如果,从中俄两国体量和长远趋势的变化来看中国与上合组织成员国的经济关系的话,中俄双边经济合作,毫无疑问是推动上合组织经济发展的最为重要的方面。

2018年12月上海文汇论坛上,京沪两地学者曾经深入讨论过关于中俄两国关系具有强劲的“内生性”的观点,也在国内媒体进行了广泛的报道。事隔半年,2019年6月中俄元首的联合声明当中,开头部分显著地位突出强调了要发掘中俄合作的“内生动力”的表述。这说明决策界和学界在有关中俄关系发展的认知问题上,有着密切的互动;也说明近20年来,两国政治家、学者,乃至于普通老百姓对于发展中俄关系的意义——特别是两国基于长时段现代化发展的内在要求——的理解,更是有了长足的进展。

既然,中俄关系具有巨大的“内生动力”,那么,自然而然地可以理解,何以在困难和挑战面前,中俄关系还是会百折不挠地向前推进。2018—2019年度中俄双边经济合作有了重要的进展:除了中俄双边贸易超过1 000亿美元大关,东部能源管线建设以及跨黑龙江大桥联通等已经被实现的目标,2019年6月两国元首会见又进一步达成了一系列重要协议。第一,中俄达成协议2020年开始接受5G系统在俄落地,说明俄罗斯不光敢于在当前国际争端的风口浪尖上,表明自己的立场,而且确实基于两国合作的坚实基础,为进一步的合作带来新的动力;第二,习近平主席到达俄罗斯后所参加的长城汽车生产基地揭牌仪式,表明中俄在一个尚存产业竞争的领域也开始较大规模的深化合作;第三,中俄将在北极航道开始的合作也是以往几年能源领域,特别是在亚马尔能源原产地合作基础上所启动的新一轮大规模合作,这一项目所容纳的多种产业领域,及长远影响都是现在很难预料的;第四,中俄在青岛共建农业合作基地,俄方最大的农业集团曾宣布将投资50亿美元在青岛修建饲料、养殖、加工的大型联合企业,这可以说是中俄在产能、市场相互开放过程中明显的新意向;第五,中国化工集团与俄天然气开采股份有限公司,敲定全球最大的乙烯一体化项目,也是目前全球石化领域单个合同额最大的项目,合同金额约120亿欧元;第六,俄直投基金、阿里巴巴集团、俄移动运营商MegaFon、俄互联网巨头Mail.Ru集团完成了在俄罗斯成立合资企业——阿里速卖通俄罗斯公司(AliExpress Russia)的合资交易。四家股东持股比例分别为:阿里巴巴集团47.8%、MegaFon 24.3%、俄直投基金12.9%、Mail.Ru 15%。阿里巴巴集团首席执行官张勇表示,阿里速卖通俄罗斯公司是阿里巴巴全球化战略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迈向帮助100万家中小企业盈利、服务全球20亿消费者这个长期目标的重要一步。(74)以上项目最新进展说明,在“对接”之下中俄双方、中国与中亚各国、以及“一带一路”与欧亚经济联盟之间有巨大合作空间。

五、上合组织的新挑战与新前景

上合组织是在世纪之交国际秩序刚刚开始发生深刻转型的关键时刻问世的。将近20年的发展进程证明了它存在的必要,但是也表明了前路遥遥,上合组织必定将经受更加错综复杂的挑战考验。

首先,上合组织既不同于北约、欧盟这样一类具有排他性意识形态观念,以西方文明、法制规范构建起来的区域组织,也不同于欧亚经济联盟,或者东盟这样的大体上是非传统西方国家的联合体。上合组织乃是一个由来自不同文明历史传统、具有不同发展的规模和水平、带有各自社会制度和意识形态特色的国家所聚合而成的联合体。因此,上合组织很难做到像欧盟、北约一样以西方式意识形态和市场民主作为体现政治正确的工具。甚至也很难像东盟、欧亚经济联盟那样,基于次区域的地方共同特性之上,能在一个较短的时期内完全形成自己的治理模式构架。作为一个新兴的主权国家联合体,上合组织一方面要形成一定程度利益共享和安全共保的合作体,但是,另一方面又不可能在有限时间内大规模推进主权让渡,完全在观念和体制上构建起一个高度一体化的区域组织。上合组织的完整治理模式的全面形成和稳固,需要一个相当长的时间。

上合组织所在地区的多重地缘政治经济板块互相交织而并存的特性,也深刻影响着上合组织本身组织构架的形成。俄罗斯引领的欧亚经济联盟内部体制建设的步伐,看来要大大快于上合组织。无论是统一关税、统一基础设施建设技术标准等方面,欧亚经济联盟是走在前面了。近来中亚各国之间所推进的“无外来大国参与”的中亚峰会进程,也表达出一定程度上中亚各国更为明显的自主性。包括南亚的印度和巴基斯坦加入上合组织之后,要融合到上合组织原有决策框架中,也需要一个较长的过程。这说明,不能急于求成,或者完全用一个其他地区建设模式的标准来看待上合组织。欧亚大陆上的西欧和东亚之间的这一辽阔空间,本来存在着原苏联时期的统一机体,但是随着科技发展和新兴经济体的崛起,这一空间的多样性发展,使得上合组织本身的认同形成,的确要比想象中来得更为艰难和复杂。

但是,强调上合组织组成情况的复杂性,并不等于说,对于上合组织内部构建问题可以放任自流、听之任之,使其沦落为一个清谈式的区域论坛。2019年第十八次上合组织总理峰会审议的《上合组织成员国多边经贸合作纲要》就是这样一个在现有基础上,通过互联互通、贸易便利化等举措提升上合组织治理水平的重要文件。同时,中国与欧亚经济联盟经济合作协定,也将原有的多边合作,从项目提升到规制的程度,具有重大意义。这两个文件对于上合组织的内部建设,非常可能会提供一个推动未来发展的极其重要的基础。但是可以设想,上合组织各方利益和意愿的协调,也一定不会是一个轻而易举的过程。

其次,区域合作水平的提升或者下降,有着来自多方的动因。观念形态的接近、地缘政治经济利益的契合、技术发明创造发展的推动,诸如此类。从目前来看,上合组织凝聚力的提升有着各种不同的途径。比如,“一带一路”所推动的基础设施建设是一个重要途径。但是,基础设施建设往往涉及主权单位的安全和重大经济利益,不可能不经历一番艰难的磨合乃至博弈。比如,在上合组织内部的未来基础设施建设,今后是把更多的资源放在南北走向、还是东西走向的管道建设?就前者而言,无疑更为俄罗斯、中亚、印度各方所关注,就后者而言,显然与中国所推动的欧亚大陆东西两侧的贯通更为关联。此外,在中美贸易摩擦中受到高度关注的现代技术究竟在何等程度上影响区域进程的问题,在上合组织内部也并非不起波澜。比如,俄罗斯已经决定从2020年开始启动5G系统的建设,华为与俄罗斯最大电信公司已经在2019年6月签署合作协议。5G系统的部署究竟在多大程度上能够影响区域合作进程?须知,俄罗斯、哈萨克斯坦在此前也曾经和其他西方电信公司签订过关于5G的合作协议。5G技术本身将会是垄断、主导,抑或是兼容于这一地区的各种电信设施的技术指标?显然,技术与区域政治进程正在发生着紧密的互动。

此外,上合组织所提倡的“上海精神”为当代国际秩序的完善和改革,提供了重要的思路:协同大小国家、弥合分歧差距、坚持开放进步;反对任何单边主义和霸权主义的倒退;反对文明冲突、力主多样文明的互相尊重和合作共赢。这些原则立场可大大丰富人们在未来改革国际秩序进程中的想象力。中国在上合组织的首任秘书长张德广大使曾经这样说过:“为什么‘上海精神’不能够成为一种普适价值呢?”上合组织从一开始抓住“安全”这一区域和全球事务的关键范畴,发展到经济、政治与安全合作同步并进,从原来6个发展到今天8个成员国,并且有一批以“观察员国”“对话伙伴国”身份的铁杆支持者的强大阵容。这不能不说是顺应时代潮流的一个巨大推进。但是,“上海精神”要真正演化成为一个具有普遍意义的价值观念体系,需要建立起更为完备系统的逻辑演绎和经验证明的体系,这也是需要相当长时间的艰苦努力才能造就。

值得注意的是,上合组织发展的同时,其成员国都经历了非同寻常的内部政治经济发展过程。中国、俄罗斯在探讨符合各自国情的治理模式上互学互鉴。特别是中亚国家近年来的国内政治更替进程——从土库曼斯坦开始,经由乌兹别克斯坦,一直到今天的哈萨克斯坦——既十分艰难然而又能稳妥地得以推进,显示出当地政治精英的智慧和民众追求稳定进步的广泛意愿,并不像此前舆论所宣称的那么令人担忧。并且中亚各国相互之间自主自助、协调合作的进程也十分令人瞩目。这说明了中亚国家谋求发展和稳定进步的很大潜能。在这样的背景下,中国与俄罗斯、中亚各国之间在上合组织框架内的合作有望进一步加强。

从目前来看,不光是中国与俄罗斯、中亚各国的能源合作进展顺利,为当地发展带来动力,比如,只要近年到过新疆的朋友,无不为城市环境大幅度改善而感到振奋。其中的重要原因当然是来自中亚的天然气大大改善了我们的能源结构。同时,中国与中亚国家之间的交通基础设施也在大大改善,中吉乌公路的开通是一件大事;而中亚各国在中欧班列的迅速发展中,起着重要作用。另外,制造业、电网建设、农业领域的合作也有积极进展。近年来,中国与俄罗斯、中亚之间的产业合作,比如,在塔吉克斯坦中方援建的热电厂大大地改善了当地人民过冬的困难处境,当地老百姓的感谢溢于言表。这一类例子实际上是大量存在的。现有基础上,如何提升合作水平,包括在金融、服务等领域的酝酿和探索,也一步一步地在推进。如何全面提振和深入中国与上合组织的相互关系,是一篇大文章。新时期的中国改革开放,需要过好如何建设和发展上合组织这一关。

一直有一种担忧,认为上合组织扩员,特别是印度、巴基斯坦的加入,使得上合组织内部协调受到影响。首先,印度、巴基斯坦都是文明古国,有着奉行独立自主和睦邻外交的传统。其次,中印、印巴之间确实存在边界争端问题,但是,每一个加入上合组织的成员国必须首先签署上合组织睦邻友好原则的协议,并且按此协议处事。这意味着制约了复杂双边问题影响上合组织发展的可能性。同时,上合组织的集体平台提供了和谐共处的环境与氛围。2019年上合峰会期间印巴两国首脑的会见,是一个证明。包括中印两国元首在2019年的会晤高度评价2018年武汉会见的意义,以及习近平主席2019年对印度非正式访问期间两国元首所强调的合作互利大大高于竞争冲突的立场,说明中印两国合作进程不光有着共同的利益基础,而且,有着来自最高层的政治推动。更不用说,在美国十分愚蠢地同时打压中、俄、印的背景之下,莫迪主动提出要在二十国集团大阪峰会上举行中、俄、印三边峰会乃是其中一例。尽管近年来中印边境争端发生后,印度积极参与美国主导的印太进程,充分显示美国分化新兴大国关系的图谋。但从更加长远的视角来看,中、俄、印三方合作不光是一个地区进程,而且可以大大影响全球事务和战略总体形势的稳定。作为大国间合作,特别是文明古国之间,在合作大幅度加速的背景下,不可能没有任何问题,也不可能一蹴而就地解决所有这类复杂问题。关键在于,以何种理念和视角去观察和处理。总之,事在人为。如果说,2018年的扩员是一个与时俱进的政治决定,为欧亚、亚太、全球各大国的交流与合作开启了一个重要平台。那么,就有理由和信心,在上合组织平台上推进成员国的信任友好关系,并在此基础上探索走向新格局的方法与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