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响俄欧关系的关键因素:文明消长、认同与地缘政治

第三节
影响俄欧关系的关键因素:文明消长、认同与地缘政治

西方文明处于相对衰落、但远非终结的历史阶段,民族国家和后民族国家的不同认同,地缘政治因素重上前台——这是影响当下欧俄关系特征的重要背景。

(一)西方总体衰落所导致的俄欧关系曲折起落

当代欧俄关系之所以如此的曲折起落,不仅仅是任何单一领域的变故,也不仅仅是个别国家发展周期所致,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历史长周期临近重大转折的征兆所示:晚近四五百年来一直是支持和推动西方文明,尤其是欧洲文明引领世界和创造奇迹的各种观念要素,却发生了前所未见的内在冲撞:自由迁徙变成了难以遏制的难民大潮;自由选举选出了民粹式领袖纷纷登台执政;自由贸易被视为洪水猛兽而欲置之于死地;自由言论被转化成网络空间上不光影响民意和选票、也被视为对民主制度具有巨大冲击力的怪物——网络信息大战。“西方的衰落”这一早先较多见诸非西方世界的话语,如今则成为风行于西方一流政治学家、历史学家之口的命题。犹如美国威滕伯格大学(Wittenberg University)教授于滨所言,与其说西方衰落,还不如说“西方的衰落”的认知广为传播所造成的杀伤力更加来得深刻。毫不夸张地说,当今的俄罗斯与欧洲关系所处的曲折起落,说明这一关系早已成为了“西方的衰落”这一命题的人质。

(二)俄欧关系背后的认同危机

在新一波的国际周期中,当年戈尔巴乔夫曾追求的从里斯本到乌拉尔的“大欧洲”梦想早已成为泡影;21世纪初普京一度希望努力实现的“回归欧洲”构想也杳无踪影。这一周期中,俄罗斯与欧洲之间的关系一直若即若离:直到2010年的俄罗斯瓦尔代论坛上,俄欧关系互相示爱尚未结束,当时还曾以“与欧洲结盟”作为论坛的冠名标题。但是,时隔一年后的瓦尔代论坛上,潮流翻转。“与欧洲结盟”的话题因其不合时宜成为笑柄,而反倒是“走向亚洲”成了当时论坛的主要议题。从俄罗斯的视角来看,为什么它所追求的旨在接近欧洲的战略目标是那么无情地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拒绝?而从欧洲的视角来看,为什么学习欧洲已有四百年历史的俄罗斯,始终难以像一个“正常国家”那样,加入欧洲大家庭的行列?

瓦尔代论坛的前主席谢尔盖·卡拉加诺夫、学术委员会主席费奥多尔·卢基扬诺夫都曾提出这样的假设:问题的根源在于,俄罗斯和欧洲的认知状态处于不同类型的历史阶段。对俄罗斯而言,苏联解体之后的当务之急,乃是加强包括主权、领土、边界在内的作为民族国家的基础性建构,以及引导俄罗斯作为一个民族国家身份重新走向复兴。而对于冷战终结之后绝大多数欧洲国家来说,超越民族国家藩篱,组建超国家的一体化区域组织,乃是冷战终结之后的欧洲的核心战略。通过欧洲一体化的构建,不光欧洲国家能够抱团对付来自外部的巨大挑战,尤其是能够实现“看住德国、留住美国、挡住俄国”这一有利于欧洲稳定与发展的结构状态。就这样两种认同的巨大差异而言,默克尔曾经讥笑普京“来自另一个世界”(9)

道不同,则不相为谋。俄罗斯与欧洲政治认知的深刻差异,显然成为俄欧矛盾的重要背景。如果,俄欧上述两种观念仅仅是各自为政、各得其所而不相往来,似乎也并非不可能共存。但是,在苏联解体与冷战后流行观念支配之下,作为“胜利者”的欧美,无法遏制自己希望通过政治空间扩张实现意识形态抱负的奢望。随之而来的北约与欧盟的接连不断的东扩进程中,欧洲身不由己地站到了与作为“失败者”俄罗斯直接较量的第一线。直到国际金融危机已经来临之际,欧盟于2009年还固执地坚持推出“东部伙伴关系”计划,旨在把原苏联境内的乌克兰、格鲁吉亚、摩尔多瓦都逐步纳入欧盟东扩的框架之中。2013年秋冬之交,乌克兰危机爆发的直接背景,就在于欧盟按此计划执意要把乌克兰纳入其中,而俄罗斯出于乌克兰东部地区与俄紧密联系的传统背景,则坚决地加以抵制,最终导致延绵七年的这场悲剧。当欧洲与美国一起推动“东扩”,策动“革命”,自以为得计之时,全球化大潮推动之下的新兴国家的群体崛起,已呈现出日益不可阻挡之势。俄罗斯作为既是老牌大国、又是新兴力量群体中的一员,励精图治,在各类挑战面前表现出强劲的战斗和动员能力。而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欧盟自身的弊端在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以来的困顿中暴露无遗。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欧俄之间爱恨交加、情仇难断。

(三)重上前台的地缘政治

英国著名俄罗斯问题研究专家萨科瓦在他最近出版的新著《独立特行的俄罗斯》(Russia against the Rest)一书中,重新引用美国学者戴维·卡莱欧15年前曾提出过的欧洲、俄罗斯、美国从来就是互相独立的三个地缘政治主体的见解。在他看来,甚至东西方冷战对抗时期,这种一分为三的局面从来都是不争的事实。萨科瓦的这段引用,深刻地揭示出俄罗斯与欧洲地缘政治关系中的深层结构。

在这一地缘政治诠释的图景之下,可以进一步发现:其一,英国脱欧之后,欧盟的一体化进程虽遭重创,但法德努力探索合作,通过改革——特别是财政金融改革——推进欧盟一体化合作的可能依然存在。植根于欧洲大陆合作传统的主权国家联盟,还没有那么容易地被草根和民粹之风所击倒。马克龙在叙利亚化武问题上与美国的联合军事行动的鲜明态度,并没有改变他在伊朗核问题和多边贸易问题上对美国展开坚定游说的公开立场。而德国联合政府对于法德合作所展示的开放性态度,也使得人们提升了对欧盟合作前景的期待。其二,俄罗斯作为横跨欧亚的大国,不甘于被边缘化的命运,正在通过欧亚经济联盟等一系列机制和手段,维持周边地区的传统影响。叙利亚战争中俄罗斯的出色表现,体现出俄罗斯完全有能力不光捍卫一个原苏联时期的海外军事基地,而且,有能力在域外枢纽地带投射力量,以较小代价和有限目标,换取地缘政治影响。其三,特朗普上台之后,英美两国在一度疑虑之后重新紧密合作,率先联手连续制裁俄罗斯,离间俄罗斯与欧洲大陆国家之间的天然联系,海洋性地缘政治与大陆性地缘政治的互相对峙似乎又在重新浮现。国际变局之下的英美重新联手,表明了这分明就是重拾分化大陆地缘政治格局的海外玩家故技。

上述的欧洲大陆、俄罗斯、英美三方地缘政治立场和战略的不断清晰化,是相当长一个时期中的欧俄关系背后的一个很值得考量的方面。犹如普京在2016年瓦尔代论坛所言:地缘政治较量比以往的意识形态斗争还要来得深刻。看来,当代欧俄关系正在应验这一值得深思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