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全球外交的新取向

第四节
俄罗斯全球外交的新取向

普京执政已20年,究竟如何看待20年来俄罗斯外交的成就与挑战?近10年“东向”背景下如何估量俄罗斯对外战略与政策的最新发展?中国究竟如何看待中俄关系的当前进程与未来前景?对所有这些问题,不光引起国际舆论热议,首先也是中俄两国精英与民众高度关注的话题。

一、对俄罗斯20年外交的总体评价

与20世纪90年代苏联解体之后一个衰败混乱的俄罗斯相比较,今天即使是一个没有到过俄罗斯的人,也能够深深感受到俄罗斯所出现的变化:独立自主地处理内外事务,历经重大考验而努力捍卫自身国际地位与内部稳定,力图为国际新秩序的构建提供俄罗斯方案。有人说,俄罗斯2008年所处的“黄金时代”,凸现了俄罗斯的大国地位。但笔者以为,恰恰在此之后所经历的一系列西方打压,俄罗斯依然不折不挠地应对困难挑战,这才更能显现出俄罗斯的担当和大国抱负。2022年之前一直被视为并非俄官方“主流”的卡内基莫斯科中心主任、老资格专家特列宁曾对此评价:虽然可以采取不同依据与标准,“但自1999年起,普京致力于达成两项重要目标:捍卫俄罗斯国家统一,重振莫斯科在全球舞台上的荣光。他已经得偿所愿”(75)。一直被视为俄罗斯自由派的精神领袖式人物,90年代叶利钦时期的经济发展部部长、总统分析中心主任叶甫盖尼·雅辛,尽管在诸多问题上持独立主张,但克里米亚危机后,他在与友人交谈中坦言道:在俄罗斯面临严重危机的年代,“是普京拯救了俄罗斯”(76)

俄罗斯外交成就不仅在于保护自身,而且,无论是叙利亚冲突中的果敢出手和获得国际舆论普遍称赞的“化武换和平”的建议,还是委内瑞拉危机中施展援手而不惧美国的压力,给人留下的印象是,普京在国际风云变幻中的审时度势、敢作敢为。不仅“战斗民族”勇于挺身而出,而且具有丰厚文明积淀的俄罗斯,颇多创意,善于就国际议程提出建设性的构想。新冠肺炎疫情暴发后,俄罗斯所提出的发挥联合国作用、维护国际稳定的建议得到了诸方首肯。2020年春,卡拉加诺夫领衔莫斯科高等经济大学团队撰写了《俄罗斯外交政策新思想》的长文,进一步评价俄外交成就,认为:在全球和地区层面,俄罗斯已成为世界安全的维护者、各国自主选择发展模式的保护人,以及矛盾冲突的平衡与协调者。(77)

毋庸置疑,总体上说,俄罗斯多年外交努力首先得到包括军事战略实力在内的综合国力、政治与技术精英团队及政府动员能力等多种因素的支撑。从21世纪第1个10年稍晚开始,普京旨在复兴的强军路线得以全面地部署。不光维持着第二军事大国地位,而且若干先进武器领域,具有一定领先的优势。历经20年风雨考验,俄罗斯人民对普京执政表现出持续的支持。在一个相当大的程度上已经开放的社会,除个别阶段,多年对普京60%—70%以上支持率,甚至在一个相当长时期中保持在80%。这在西方不可想象。除了普京个人的作用,各个部门与地方政府的一批精英辅佐,以及人数虽然不多、但具有广泛国际影响力的各领域学者的勤奋工作,带动了俄罗斯应对内外事务的效能。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20年来普京与中国一起,身体力行,大力推动中俄关系的发展,不光使得两国在政治、经济、安全、文化等各领域合作有了巨大进步,也使得新兴国家在当今国际事务中发挥了越来越大的作用。包括中美关系急剧下滑,特朗普当局在华为事件、南海问题、国际疫情等一系列重大问题上百般挑衅的严峻形势下,俄罗斯是仅有的在这些问题上明确表态批评美国、支持中国的大国。中俄之间久经考验的合作共担,为提升新兴大国的国际影响力,为未来国际秩序的完善和改革,都提供了探索新路径的尝试。

同时必须看到,2022年之前,俄罗斯就外交面临的问题与挑战,曾有认真的辩论与反思。其一,从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一直到乌克兰冲突,以及近年来各种名目之下的西方制裁,使本来就处于艰难转型中的俄罗斯经济长期受到压抑,再加上疫情之后的经济低迷局面,这样的经济状态究竟在多大程度上能够支撑俄罗斯大国外交多方面的长期需求?其二,俄罗斯外交所面临的一些基本问题,比如特列宁在肯定普京外交成就之后,提出:“90年代以来俄罗斯外交的失误在于过多纠结于北约东扩”,是否如此?其三,包括对于乌克兰冲突以来的俄外交总体如何评价,卡拉加诺夫认为,“俄罗斯做得都对”(78);而卢基扬诺夫则公开提出了对此还值得反思的批评意见(79)。对此,究竟如何看待?其四,早在2016年,中国前外交部副部长、前人大外委会主任、清华大学国际安全研究中心主任傅莹曾公开著文高度评价俄罗斯外交的同时,也指出过俄外交有时“略显生硬”(80)。据笔者在瓦尔代论坛的体验,此后俄罗斯同行不光邀请傅莹参会演讲,而且对这位坦诚直言的中国女外交家始终保持着十分的尊重。总体上说,俄罗斯正在通过这样的公开辩论来寻求改进与提升外交的途径。

二、俄罗斯外交战略的新发展

国际疫情与中美关系激变之下,俄罗斯的举手投足引起世界关注。特别是普京于年初发表2020年度国情咨文,此后俄通过宪法修正案,颁布《7月法令》(81),瓦尔代论坛和国立高等经济大学这两个俄罗斯核心智库相继推出重要报告,这意味着俄罗斯的未来取向正在逐渐地显现其大体轮廓。

总体上看,“新思想”所展示的当代俄罗斯对外政策的取向,其一,既不会重演倒向西方,更不会重回苏联;其二,在保守主义政治导引之下,尊重传统、关注稳定和人民福利;其三,维护主权与既定的势力范围,节制并有选择地对外伸展,抵抗任何形式的霸权,但不搞革命;其四,在面向东方的总背景下,一再强调中俄合作的重要性,但不在中美之间选边。总之,保守中立、灵活多样、扬长避短、最大限度地发掘优势,这是未来俄罗斯政治选择的大体原则。(82)

实际上,早在3年前,特列宁就专门撰文指出过,俄罗斯正在酝酿新的国际战略。虽然,究竟什么才是俄罗斯的“新国际战略”?始终语焉不详。但是人们可以从俄罗斯对变化中国际社会的看法与心态的逐步形成中,从俄罗斯对外政策一步一步的微妙调适中,包括结合上述2020年上半年一系列重要文件所传递的信息当中,体悟这一战略调整所蕴含的深意和具体举措。大体而言,俄罗斯的“新国际战略”包含有这样几方面的内容:从“大欧洲”转向“大欧亚”;在向东转向背景下转向探索中、俄、美的新定位;从全方位的伸展布局寻觅新机会;包括,从追求欧亚地区的新构建以求稳固周边;最后,从自身多样性文明积淀,探求未来秩序。

(一)从“大欧洲”转向“大欧亚”

从“大欧洲”到“大欧亚”的对外关系重点转换,指的是当代俄罗斯从传统上侧重于西方,开始又一次向东方的历史性转移。按照卡拉加诺夫的最新说法,“西方(对俄)强化对抗,大大推动了俄罗斯的东进步伐。早在21世纪第1个10年的后半段,这一进程就已经开始了”(83)。这一说法,比笔者直接感受到的俄罗斯精英阶层开始热议“转向东方”的话题,要早得多。俄罗斯瓦尔代论坛,直到2010年的会议主题之一,仍然是“俄罗斯:与欧洲结盟”。但是,转眼到了2011年瓦尔代论坛迅速变成了以“转向亚洲”为大会主题。这一转变背景何在呢?2012年总统大选关键时刻,普京发表文章,明确提出“借中国之风、扬俄罗斯经济之帆”应是较早的呼吁。

2013年9月习近平主席提出“一带一路”倡议。俄罗斯精英阶层一度有所疑虑,经过激烈的辩论和思考,2014年2月6日索契冬奥会前的习普峰会上,普京做出了积极的反应。正当遭遇乌克兰冲突和自身经济危机双重困难时,中俄经济合作取得一系列突破性进展。这预示着俄罗斯“转向东方”所蕴含的巨大契机。

2015年欧亚经济联盟建立后,其一,旨在推动地区发展、合作和稳定;其二,开始探索欧亚经济联盟与“丝绸之路经济带”的战略合作;其三,俄罗斯在整体地“转向东方”的背景下,提出加速远东西伯利亚经济的开放发展;其四,俄罗斯“转向东方”不仅只是转向中国,而且,也同时转向日本、韩国、东盟等一系列亚太地区的合作伙伴。当然,俄罗斯“转向东方”的同时并不放弃与欧洲的合作。(84)

此后两三年中,“大欧亚伙伴关系”范畴在俄罗斯学者的演绎中逐渐地凸显出它的不光是地缘经济,而且是地缘政治的作用。“大欧亚伙伴关系”体现为“将囊括东亚、东南亚、南亚、欧亚大陆中心的国家、俄罗斯,以及欧洲次大陆国家及其地区组织的欧亚大陆变成全球经济和政治中心”。同时,俄方学者强调“世界从多极走向两极的趋势开始形成。一极以美国为中心,另一极在欧亚”,“在其中扮演领导角色的应是俄罗斯—中国的组合”。在俄方学者解读中,上合组织也应该从单纯的地区组织,变为更具活力、更开放的多边与多层次平台;而“大欧亚伙伴关系”的路线图是:经济上,以贯通南北的大欧亚交通运输网络、多边金融、贸易、技术、网络合作等为基础;安全上,构建欧亚大陆的安全体系,取代过时的欧安组织,推动国际主要角色(首先是俄罗斯、中国和美国)的不结盟和中立。在这一背景下,俄罗斯学者认为,俄罗斯客观上成为地区和全球安全的最大供应者。(85)可明显感觉到,俄罗斯对于“大欧亚伙伴关系”所寄予的极高期待。

实事求是地说,俄罗斯东向战略表现出罕见的决心,取得了一定进展,突出的成就乃是中俄合作有了显著的推进。但俄罗斯内部关于俄究竟属于西方,还是属于东方,抑或既不属于东方又不属于西方的争议依然在延续中。从2019年的统计来看,俄罗斯与亚洲国家贸易总额为2 621亿美元,而与欧洲国家贸易总额为3 327亿美元(86)。虽两者规模比较接近,但欧洲作为俄罗斯传统经贸重点的态势不会在短时间被改变。当欧美关系有所松弛、欧洲本身——尤其是德法和南部欧洲表现出对俄合作的倾向之时,俄欧开始互相接近,也还是维持欧俄交往的重要背景。但是,很难重复多年前的欧俄“共同家园”的美好计划。同时,与面对整体欧盟相比,俄罗斯更乐意寻求与单个欧洲国家发展双边关系。

总之,引导作为世界性大国——俄罗斯外向发展的重点转移,包括其中宏大的地缘政治抱负,绝对不可能是一个轻而易举的过程,而是需要一个相当长时间的运筹与调适。

(二)“东向”背景下探索中、俄、美关系的新定位

2017年特朗普就任美国总统后,有关中、美、俄三方关系前景的猜测和议论成为国际舆论的热门。其核心问题是,在中美关系急速下滑的背景下,俄方究竟如何看待自身在这一组最重要的三边关系中的定位。

从瓦尔代论坛2020年度报告与莫斯科高等经济大学这两份重要报告来看,第一,俄方高度关切并且担忧中美持续竞争对世界事务的影响;第二,认为美国对华发起“新冷战”为时已晚,因全球力量对比已彻底改变,“俄罗斯让西方失去无力强加自己条件的可能性”是其中原因之一;第三,俄罗斯不会“出卖中国”,但将探索改善与部分欧洲、亚洲国家关系的机会,同时也不会“陷入对中国战略依赖的重大风险”;第四,发挥联合国作用以避免中美对抗的前景。(87)

俄方上述立场应被视为多年周期性经历和结构性状态下的一个自然结果。20世纪80年代以来,每次俄美新领导上任,总是先求亲善与西化改革,终因意识形态与地缘政治对峙冲突而告终。普京所经历的三次所谓“重启”的周期性循环,不过是以往几十年中几次更大周期循环的缩小版而已。在这样的历史经验与教训之下,无论是俄罗斯的精英还是民众,很难再重蹈覆辙。

最近以来,从大量俄罗斯官方与学者的声明中,不光可以看到俄方对于美国企图挑起“新冷战”、无端打压中国的一系列严肃批评,而且俄方一再严正表示,不会成为美国打压中国的工具。同时,值得注意俄方在表述中关于两极抗衡局面下不愿选边站队、甘愿协调均衡的立场——这几乎也是大量中间国家所持的相似立场——事实上,独立自主、主权优先、选择以协调和均衡的态度应对复杂关系、寻求以稳健与超越的立场确保环境稳定,对此,不应感到意外。对俄方这一意向与趋势的因势利导,有可能成为避免对抗、摆脱危机的一个新的因素。

(三)从全方位的伸展布局中寻求新机遇

最近若干年来,俄罗斯外交的一个新趋势,是俄罗斯重新开始在全球的布局伸展,无论是中东、亚太、拉美,乃至遥远的非洲,都可看到俄罗斯外交的痕迹。需要理解的是这一部署的作用与含义。

俄罗斯拓展全球影响力的谋划,早在21世纪的第1个10年后半期已经萌生。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既提供了机会,但又因全球经济与能源需求下降,使俄罗斯的抱负深受掣肘。叙利亚战争的爆发,将俄罗斯半推半就地卷入世界漩涡中心。当2015年俄罗斯介入时,叙利亚政府军只控制全国8%的领土,其余全部落入反对派和恐怖主义势力手中。但短短三年,叙政府军在俄罗斯的支持下,已经控制了全国95%以上领土。很难说,俄罗斯在中东的成功仅出于侥幸。中东革命爆发之前,普里马科夫培养出来的一代俄罗斯专家早就对中东事务有着系统而精准的研断。当中东地缘政治和经济格局出现深刻变化——前者指阿以矛盾下降,伊朗问题权重上升;后者指中东能源依附性经济开始转向“后石油时代”的背景之下,俄罗斯紧紧抓住美国撤离中东出现战略真空的机会,成了能与每一方都展开对话的玩家。俄罗斯能在沙特与伊朗,叙利亚与土耳其,包括巴勒斯坦与以色列这样的对手间左右逢源,展示了其娴熟的外交技巧。目前的争论是,俄罗斯究竟是打算成为中东事务的调停者,还是各方纷争之间的获利者。在美国退出但依然具有搅动事态反转的巨大能量的情况下——比如最近的阿联酋与以色列建交;在俄罗斯虽有斩获,但与土耳其、伊朗的合作基础依然远非坚固的背景下,力量有限的俄罗斯中东战略,还是会相当谨慎。

与亚太地区国家的广泛合作,是俄罗斯多年追求的目标。但总体上看,目前的“东向”还处于夯实基础的阶段。亚太地区一个突出特点,乃是政治、经济、文化、安全领域呈现高度多样化,同时,上述各方面又处于越益紧密的交织之中。该地区的另一个突出特点,是经济发展又成为当今世界最活跃的区域。所有这些特点,都吸引着俄罗斯,不能甘当局外人,而且也不能够仅仅是一个“欧根·奥涅金式的边缘角色”,俄罗斯力求在亚太地区成为一个经济上走向互补、政治上发挥均衡作用、安全上具有影响力的活跃大国。俄罗斯在亚太几乎所有的次区域都在施展身手。在东北亚,俄罗斯通过与中国共同发布对朝核问题的“三阶段解决方案”,以及与朝鲜领导人互访,积极介入半岛安全事务。经济上,朝鲜大量劳工在俄工作,俄罗斯还期待着朝鲜半岛南北铁路与能源管道合作给俄带来的机会。俄罗斯迫切需要日韩资金,但是,俄方坚持以1956年方案处理北方四岛悬案,即仅归还两岛,同时缔结和平条约的原则。而日方期望过高,背后有美国牵制,因此在俄罗斯始终把安全利益置于第一的背景下,日俄破冰尚需时日。俄与东盟关系的进展令人瞩目。俄罗斯虽非《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和东盟10+3等重要区域进程的成员,但俄与东盟对话已有23年历史。自中国推动俄罗斯加入东盟峰会后,俄与东盟峰会已举办四届,双方已经有相当系统的经贸、科技、能源、农业、军售等领域的合作规划。2018年俄与东盟贸易增长7%,接近200亿美元,占俄贸易总额的3%。俄罗斯与越南、新加坡等国经贸合作更为活跃,旨在借助他们在RCEP签约后的区域框架中发挥作用。据瑞典斯德哥尔摩国际和平所信息:2010—2017年东盟国家向俄罗斯购买了66亿美元的武器,在整个武器销售比例中超过12%。在南亚,俄罗斯推动中印俄三边机制,着力于参与阿富汗和平进程。值得关注的是,俄方一再强调,反对“第三者”从外部干预南海事务;批评美国印太战略对地区的威胁;不在中印等双边关系中选边;但力争通过各种多边与双边管道,在亚太发挥自己的独特影响力。

在其他敏感地带,围绕着北极地带的大国激烈竞争已经开始全面排兵布阵。从港口和通道的基础设施建设到法律权限,从尖端战略武器研制到智库建设,对俄罗斯来说,北极乃是能够在最短距离内对美国实施战略打击的地域。但迄今为止,俄罗斯一方面努力争取与中国合作,同时,也没有放弃与美国为数不多、但定期有序的合作,这成为俄罗斯经营北极的一个特点。在2019年底,当美国传出将从西非大举撤军消息的同时,普京已经在当年10月在索契举行了俄罗斯—非洲峰会。(88)虽然,2018年俄罗斯与非洲贸易规模只有170亿美元,远比不上非洲与欧盟的2 750亿美元、非洲与中国的2 000亿美元的规模,但是,俄罗斯在采矿、能源、基础设施、军工、农业等领域与非洲的互补性已经引起了普遍关注。对于俄罗斯这样一个在非洲有着传统积累与广泛人脉的大国来说,到非洲去交朋友,已成外交新方向。(89)2019年初,在美国后院——拉丁美洲的委内瑞拉爆发的一场冲突,令全世界感到震撼。而俄罗斯的大胆干预更是大大吸引了国际舆论的眼球。早在2018年底,俄罗斯战略轰炸机由委内瑞拉战机伴飞,完成了在加勒比海的空中演练。次年委内瑞拉国内局势发展的关键时刻,拉夫罗夫亲自飞往委内瑞拉,力挺马杜罗。但是观察家注意到,俄罗斯并未在金融与军事领域大幅提升对委内瑞拉的援助,“以谨慎避免在莫斯科实力远远不及美国的一个地区过分施加影响”(90)

正当俄罗斯在全球层面广泛伸展自己影响力的同时,一个不容忽视的现象是,俄罗斯周边近邻地区反而出现了来自外部的分化加强,而围绕着俄罗斯的聚合力有所下降的局面。(91)近两年来,美国与中亚创设5+1机制,欧盟对欧亚国家加大投入,集体安全条约组织对抗北约的功能呈现弱化(92),欧亚经济联盟在疫情暴发前虽然维持增长,但同年对外贸易下降2.7%,说明经济竞争力有所衰减。同时,中亚国家自主协调内部事务的意向抬升;而作为标杆的俄白国家联盟谈判无进展,如亚美尼亚与阿塞拜疆之间的纳卡冲突、摩尔多瓦的波动,再到白俄罗斯等国出现因大选而引起内部动荡。卢基扬诺夫对此的解释,是因领导人交替而引起的内部波动,不属于“颜色革命”。但从白俄罗斯事态看,俄、白官方近日所宣布的外部势力介入,并非空穴来风。俄罗斯不会甘愿听任近邻的离散。近年来对乌克兰事件的公开辩论,表明俄罗斯在认真反思,如何避免原有方式处理近邻事务的弊端。可以预见的是,俄罗斯还是会在周边事务中文武兼修,软硬兼施。但从长远来看,在现有实力与资源条件下,在不排除强硬反击的前提下,尝试以较有所节制而可协调的方式处理周边事务,仍是应有选项。

俄罗斯有声有色的全球伸展,尽显大国姿态。但俄罗斯的意图并非要和对手展开一场冷战式全球规模竞赛,不过是在未来国际局势高度不确定的背景下,通过在全球的有限伸展、有选择的目标、有节制的投入,发掘传统潜能,切中关键领域,以少胜多地展示影响力,为今后的长远博弈打下楔子。

俄罗斯不像中国,居于东方古文明中心发祥地,承袭数千年一脉相承的传统,持续地支撑着自身政治建构。俄罗斯作为世界上最广大的东西方文明接合部大国,既有开阔眼界和交往空间;但也使其习惯于在多方向的宽广选择中来经营自己的外交发展,包括也面临着来自四面八方的严峻挑战。这种挑战虽不始终具有颠覆性,但影响深刻且直接。普京主政20年,俄外交相对稳定与活跃,中俄合作成为难以撼动的基石。但在此同时,俄经济面临严重挑战,2020年美国大选后美俄出现更多难以调停的争斗和磨难,而中俄还需要发掘“内生动力”,深化合作,增加互信,迎接当下高度不确定性下的考验与挑战。


(1) Sergei Karaganov, “A Victory of Conservative Realism”, Russia in Global Affairs, 2017, No.1, pp.82—92.

(2) Sergei Karaganov, “A Victory of Conservative Realism”.

(3) Sergei Karaganov, “A Victory of Conservative Realism”, pp.82—92.

(4) Заседание Международного дискуссионного клуба 《Валдай》. 24 октября 2014 года. http://www.kremlin.ru/events/president/news/46860.

(5) Владимир Путин огласил ежегодное Послание Президента Российской Федерации Федеральному Собранию. 12 декабря 2013 года. http://www.kremlin.ru/events/president/news/19825.

(6) Vera Ageyeva, “Between Populists and Conservatives”, Russia in Global Affairs, 2017, No.2, pp.105—114.

(7) Vera Ageyeva, “Between Populists and Conservatives”, Russia in Global Affairs, 2017, No.2, pp.105—114.

(8) [德]多明尼克·萨赫森迈尔、任斯·理德尔、[以]S.N.艾森斯塔德编著:《多元现代性的反思》,郭少堂、王为理译,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导言:多元现代性范式的背景”。

(9) Иван Крастев. Россия как 《другая Европа》//Россия в глобальной политике. Vol.5. No.4. 2007. C.33—45.

(10) Иван Крастев. Россия как 《другая Европа》//Россия в глобальной политике. Vol.5. No.4. 2007. C.33—45.

(11) Иван Крастев. Россия как 《другая Европа》//Россия в глобальной политике. Vol.5. No.4. 2007. C.33—45.

(12) Boris Mezhuev, “Modern Russia and Postmodern Europe”, Russia in Global Affairs, 2008, No.1.

(13) Sergei Karaganov, “Europe: A Defeat at the Hands of Victory?”, Russia in Global Affairs, 2015, No.1, pp.8—22.

(14) Audrey Kortunov, “From Post-Modernism to Neo-Modernism”, Russia in Global Affairs, 2017, No.1, pp.8—18.

(15) Audrey Kortunov, “From Post-Modernism to Neo-Modernism”, pp.8—18.

(16) Audrey Kortunov, “From Post-Modernism to Neo-Modernism”, pp.8—18.

(17) Audrey Kortunov, “From Post-Modernism to Neo-Modernism”, pp.8—18.

(18) Audrey Kortunov, “From Post-Modernism to Neo-Modernism”, pp.8—18.

(19) Audrey Kortunov, “From Post-Modernism to Neo-Modernism”, pp.8—18.

(20) Audrey Kortunov, “From Post-Modernism to Neo-Modernism”, pp.8—18.

(21) Мосейкина М.Н. У истоков формирования Русского мира. ХIХ — начало ХХ века. Том 1//Русский мир в ХХ веке. В 6-ти томах. Под редакцией Г.А. Бордюгова и А.Ч. Касаева. Предисловие А.М. Рыбакова. — М.: АИРО-XXI; СПб.: Алетейя, 2014. С.10—12.

(22) Ibid., С.8—9.

(23) Ibid., С.10.

(24) 参见Русский мир в ХХ веке. В 6-ти томах. Под редакцией Г.А. Бордюгова и А.Ч. Касаева. — М.: АИРО-XXI; СПб.: Алетейя, 2014。

(25) Мосейкина М.Н. У истоков формирования Русского мира. XIX — начало XX века. Том 1. С.10.

(26) Igor Zevelev, “The Russian World Boundaries”, pp.62—73.

(27) Igor Zevelev, “The Russian World Boundaries”, pp.62—73.(https://www.daowen.com)

(28) Igor Zevelev, “The Russian World Boundaries”, pp.62—73.

(29) Igor Zevelev, “The Russian World Boundaries”, pp.62—73.

(30) Igor Zevelev, “The Russian World Boundaries”, pp.62—73.

(31) Igor Zevelev, “The Russian World Boundaries”, pp.62—73.

(32) Петухов В.В, Бараш Р.Э. Русские и 《Русский мир》: исторический контекст и современное прочтение//Полис. Политические исследования. 2014. №.6. С.83—101.

(33) Петухов В.В, Бараш Р.Э. Русские и 《Русский мир》: исторический контекст и современное прочтение//Полис. Политические исследования. 2014. №.6. С.83—101.

(34) Владимир Путин. Новый интеграционный проект для Евразии — будущее, которое рождается сегодня//Известия. 5 октября, 2011. https://echo.msk.ru/blog/statya/817588-echo/.

(35) Юрий Тавровский. Евразийскому контуру не хватает азиатских линий//Независимая газета. №.259.28 ноября 2011. C.11.

(36) 亚历山大·利布曼:《乌克兰危机、俄经济危机和欧亚经济联盟》,《俄罗斯研究》2015年第3期,第37—57页。

(37) 谢尔盖·卡拉加诺夫、季莫费·博尔达切夫等:《构建中央欧亚:“丝绸之路经济带”与欧亚国家协同发展优先事项》,《俄罗斯研究》2015年第3期,第20—36页。

(38) Сергей Караганов. От поворота на Восток к Большой Евразии// Международная жизнь. 2017. №.5. C.6—18.

(39) Ольга Соловьева. Развернувшись на Восток, Россия все равно столкнется с Западом//Независимая газета. №.2090 30 сентября 2015. C.1.

(40) Русская ДНК. Почему Россия никак не может сделать выбор между Западом и Востоком. 20 июня 2016. https://lenta.ru/articles/2016/06/20/russian_dna/.

(41) G.吉尔:《后苏联时代的俄罗斯符号政治》,《俄罗斯研究》2013年第3期,第3页。

(42) Лукин А.В. Лукин П.В. Умом Россию понимать. Постсоветская политическая культура и отечественная история//Вопросы истории. 2016. №.6. С.161—165.

(43) Лукин А.В. Лукин П.В. Умом Россию понимать. Постсоветская политическая культура и отечественная история//Вопросы истории. 2016. №.6. С.161—165.

(44) 冯绍雷:《20世纪的俄罗斯》,第12—15页。

(45) Работяжев Н. Политическая культура России: мифы и реальность// Мировая экономика и международные отношения. 2016. Т.60. №.5. С.114—120.

(46) Встреча с молодыми учёными и преподавателями истории. 2014.11.5. http://www.kremlin.ru/events/president/news/46951.

(47) 2016年7月,在笔者与莫斯科相关俄罗斯档案历史专家和主管官员的谈话中,他们多次提到普京对十月革命的看法与其爱国主义立场之间的关系。

(48) Владимир Путин принял участие в пленарном заседании межрегионального форума Общероссийского общественного движения 《Общероссийский народный фронт》. 25 января 2016 года. http://kremlin.ru/events/president/news/51206.

(49) Российское общество и вызовы временни. Книга первая/М.К. Горшков.[и др.]; под ред. Горшкова М.К., Петухова В.В.; Институт социологии РАН. — М.: Издательство 《Весь Мир》, 2015.

(50) Сергей Лавров. Историческая перспектива внешней политики России// Россия в глобальной политике. 2016. №.2. C.8—20.

(51) 2017年在莫斯科参加华东师范大学俄罗斯研究中心与高等经济大学讲习班期间,笔者与美国于滨教授的谈话中,他所提出的关于十月革命的地缘政治意义的观点对笔者有很大的启发。

(52) Григорий Юдин. Государства и социальные революции. Сравнительный анализ Франции. России и Китая. М.: Издательство Института Гайдара. 2017. С.195—198.

(53) 冯绍雷:《20世纪的俄罗斯》,第72—75页。

(54) С.Г.Кара-Мурза. Кризисное обществоведение. Часть первая. Курс лекций. Москва: Научный эксперт, 2011. C.205.

(55) 冯绍雷:《普京对中国的真情》,环球网,2013年3月25日,http://world.huanqiu.com/ interview/2013-03/3763891.html。

(56) 本节内容曾以以下题目发表:《大历史中的新定位——俄罗斯在叙事—话语建构领域的进展与问题》,《俄罗斯研究》2017年第4期,第3—33页。经修改补充载入本书。

(57) 对于多样性的尊重具体表现为对于各国文明传统、社会制度选择、独立自主主权的尊重。

(58) 中华人民共和国外交部:《中华人民共和国和俄罗斯联邦联合声明(全文)》,2018年6月8日,https://www.fmprc.gov.cn/web/zyxw/t1567243.shtml。

(59) Samuel Charp, John Drennan, Pierre Noel,“Russia and China: A New Model of Great-Power Relations”,Survival: Global Politics and Strategy, 2017. pp.2—3.

(60) 内亚史研究是当代历史学界的一个专业研究门类。“内亚”的具体指向众说纷纭,比如分别被理解为“中部亚洲”“中央亚洲”“中央欧亚”“北部欧亚”等地域。当代史学争议中,较多被用来指称坐落于欧亚大陆西部的欧洲和东亚之间的广大区域。1940年拉铁摩尔的《中国的亚洲内陆边疆》一书是以“内亚”作为关键范畴而得以较广泛传播的早期著作。

(61) Peter H.Wilson, The Thirty Years War: Europe's Tragedy, Cambridge, The Belknap Press of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9, p.751.

(62) 日俄战争可悲地发生在中国国土上,又有美国等列强干预,史称第0次世界大战。

(63) 两场印支战争:第一场是指1946—1954年在越南、老挝、柬埔寨,特别是以越南为主的反法战争。第二次是指1961—1973年在越南的抗美援越战争。

(64) 日内瓦高等国际研究院相蓝欣教授于 2002—2005 年在华东师范大学的有关国际政治的历次讲演中,多次讲到了西方列强通过在亚洲竞争来维持在欧洲的和平的思想。

(65) 《于人谈“契约”,于己忙“弃约”——看清美国某些政客“合则用、不合则弃”的真面目》,人民网,2019年6月10日,http://usa.people.com.cn/n1/2019/0610/c241376-31127880.html。

(66) [德]马克思:《十八世纪外交史内幕》,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87页。

(67) 冯绍雷:《“能级非对称”下,中美俄三国如何“演义”》,2019-01-09,https://wenhui.whb.cn/third/yidian/201901/09/235134.html?yidian_docid=0L2mtkLK。

(68) 童世骏:《中国发展的最新主题是为人类作较大的贡献》,观察者网,2016-10-06,https://www.guancha.cn/TongShiJun/2016_10_06_376251.shtml。

(69) 本文曾以以下题目发表:《中俄关系70年的当代意义》,《当代世界》2019年第8期,第4—9页;《普京执政20年与俄罗斯对外战略新动向》,《当代世界》2020年第9期,第4—10页。经修改补充载入本书。

(70) 2020年11月18日,在艾伯特基金会主办的“Afghanistan 2021 through the lens of Europe and China”线上研讨会上,欧洲专家多次提及该问题。

(71) 2020年12月,上海政法学院举行上合组织研讨会,上合组织秘书长诺罗夫在交流中向笔者传达了这一信息。

(72) 《中国与欧亚经济联盟正式签署经贸合作协定》,商务部,2018年5月17日,http://www.mofcom.gov.cn/article/ae/ai/201805/20180502745041.shtml。

(73) 周良综述:《中哈两国务实合作深入发展》,新华网,2019-05-14,http://www.xinhuanet.com/world/2019-05/14/c_1124493762.htm。

(74) 中华人民共和国商务部:《阿里巴巴集团在俄罗斯成立合资公司》,2019-10-10,http://www.mofcom.gov.cn/article/i/jyjl/e/201910/20191002903221.shtml。

(75) Dmitry Trenin: “20 Years of Vladimir Putin: How Russian Foreign Policy Has Changed”, The Moscow Times, Aug.27, 2019, https://www.themoscowtimes.com/2019/08/27/20-years-of-vladimir-putin-how-russian-foreign-policy-has-changed-a67043.

(76) 最近几年来,笔者访俄期间,学者友人们多次向笔者证实了雅辛博士的这一评价。

(77) [俄]谢尔盖·卡拉加诺夫、德米特里·苏斯洛夫、叶夫根尼·普里马科夫、伊戈尔·马卡罗夫、拉里莎·波波维奇等:《俄罗斯外交政策新思想》,郭小丽、王旭译,《俄罗斯研究》2020年第4期,第89—117页。

(78) [俄]谢尔盖·卡拉加诺夫、德米特里·苏斯洛夫、叶夫根尼·普里马科夫、伊戈尔·马卡罗夫、拉里莎·波波维奇等:《俄罗斯外交政策新思想》,第89—117页。

(79) Фёдор Лукьянов. Украинский вопрос для будущего россии. 2018.04.24. https://globalaffairs.ru/articles/ukrainskij-vopros-dlya-budushhego-rossii/.

(80) 傅莹:《看世界》,中信出版社2018年版,第178页。

(81) [俄]谢尔盖·卡拉加诺夫等:《俄罗斯外交政策新思想》,第89—117页。

(82) [俄]谢尔盖·卡拉加诺夫等:《俄罗斯外交政策新思想》,第89—117页。

(83) Сергей Карагановсергей караганов. будущее большого треугольника. 2020.06.18. https://globalaffairs.ru/articles/budushhee-bolshogo-treugolnika/.

(84) [俄]谢尔盖·卡拉加诺夫等:《俄罗斯外交政策新思想》,第89—117页。

(85) Сергей Караганов. От поворота на Восток к Большой Евразии// Международная жизнь. 2017. №.5. C.6—18.

(86) 数据来源于贸易地图(TRADE MAP),根据国家所在大洲分类求和分别得到2019年俄罗斯与亚洲、欧洲国家贸易总额。https://www.trademap.org/Bilateral_TS.aspx?nvpm=1%7c643%7c%7c946%7c%7cTOTAL%7c%7c%7c2%7c1%7c1%7c3%7c2%7c1%7c1%7c1%7c1%7c1.

(87) [俄]谢尔盖·卡拉加诺夫等:《俄罗斯外交政策新思想》,第89—117页;Колонка издателя. Будущее большого теругольника. Россия в глобальной политике. 2020.6.18. https://globalaffairs.ru/articles/budushhee-bolshogo-treugolnika/。

(88) Nancy A.Youssef and Gordon Lubold,“Pentagon Considering a Troop Reduction in West Africa”,The Well Street Journal,2019-12-24,https://www.wsj.com/articles/pentagon-considering-a-troop-reduction-in-west-africa-11577211731.

(89) Henry Foy and Nastassia Astrasheuskaya, “Russia: Vladimir Putin's pivot to Africa”, Financial Times, 2019-01-22, https://www.ft.com/content/a5648efa-1a4e-11e9-9e64-d150b3105d21.

(90) Thomas Grove, “Russia Firms Up Support for Venezuela's Crisis-Hit Government”, The Wall Street Journal, 2019-03-01, https://www.wsj.com/articles/russia-firms-up-support-for-venezuelas-crisis-hit-government-11551450326.

(91) Dmitry Trenin,“20 Years of Vladimir Putin: How Russian Foreign Policy Has Changed”, The Moscow Times, Aug.27, 2019, https://www.themoscowtimes.com/2019/08/27/20-years-of-vladimir-putin-how-russian-foreign-policy-has-changed-a67043.

(92) 杨恕:《独联体集体安全条约组织对外功能弱化的原因分析》,《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2018年第2期,第21—3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