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极世界”构想的演进
“多极世界”构想的演进
世纪之交,国际新兴力量崛起,传统西方大国出现衰落趋势。要求维持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的基本国际秩序,主张维护国际社会的稳定,反对霸权,支持多极化发展和多边主义,同时也要求改革现有国际体制不合理方面的立场,这些可被归为“多极世界”与追求多极化的思想流派。换言之,多极、多元、多样化乃是其基本发展趋势,而支持现有国际秩序在稳定运作前提下的改革,是其基本的战略路线。这一流派反映了当今新兴经济体、转型国家、重要的发展中国家的基本立场。中国与俄罗斯被认为在这一流派中最具代表性。
一、普里马科夫的“多极世界”思想
“多极世界”的思想乃是该阵营的主要理论渊源。普里马科夫(Евгений Примаков)是这一理论立场的主要发起人。普里马科夫是一位长期从事国际和地区问题研究的高级专家,同时又是一位多年来担任大国总理和外长、有着丰富从政经验的世界级政治家,这样的背景使得他在推动“多极世界”观念发展的进程中发挥了特殊作用。虽然“多极世界”并没有像“自由国际秩序”的叙事那样,有着以西方政治理论为背景的完整系统的学理阐述,但这是基于冷战后国际政治经济发展的现实逻辑的自然产物,有着以新兴力量崛起为背景的国际变局的强劲支持。普里马科夫对“多极世界”理论要点的归纳大致如下:
第一,在普里马科夫的阐述中,多极世界始终有一个重要的对立面,那就是美国所追求的单极化的趋势。他认为:“从历史上看,已经表现出的世界秩序有两种类型:多极化和两极化。理论上讲,我们还可以补充另外一种类型,叫作单极化。然而,单极世界秩序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不过,这种幻觉还是有过的。况且,建立单极世界的目的又成为一些意识形态学说的基础。许多战略设想、政治和军事行动均从属于这个目的。总而言之,我们可以这样说:某些人追求单极世界的欲望一直没有泯灭,不过客观上的先决条件却不曾存在,因此这种欲望压根就没有转化为历史现实。”“冷战后美国极力推动的单极化不仅与可能导致人类自我毁灭的两极化对立起来,而且还与‘井喷式出现的’多极化对立起来。”(15)
第二,普里马科夫认为,“多极世界”的基础,在于世界以市场经济原则的“同质化”为基础和意识形态不再占主导地位的趋势。他说:“冷战刚一结束,世界上便出现构建单极世界的倾向。不过,此时在国际关系构成中意识形态因素已不再具有决定性意义。在形式上,世界变得同质了,因为市场机制成为全球共同的发展模式。”(16)
第三,普里马科夫说:追求单极世界秩序是出于对苏联解体这一重大问题的偏颇认识。他直言:以为“美国赢得了冷战而苏联输掉了冷战”,是一种“不符实际的认识”;“苏联解体不能归结于其在冷战中败北”;美苏共同努力才结束了对抗;因此,美俄仍应该具有平等权利。虽然普里马科夫的这一认知远远没有被美国精英普遍接受,但他坚持认为:“2008年爆发的全球经济危机给‘单极世界’致命一击。正是这场危机,使美国‘单极’金融中心的作用荡然无存。”(17)
第四,普里马科夫强调,在政治经济发展不平衡之下,世界形成若干中心是客观事实。现阶段世界多极化的特性是,美国在各极之间排名独特,依然是经济和军事上最强大的国家,但这不等于单极世界的存在。在世界各力量中心发展不均衡的前提下,多极化体系本身相当稳定。多极化世界是建立在全球化某一阶段基础上的,不仅建立在强化了的各力量中心相互依存的关系之上,而且还建立在这些中心在经济与科技相互隔绝的条件下无法生存的基础之上。(18)
二、西方语境下的“多极世界”
与“自由国际秩序”的理论所发挥的实际功能和历史地位相比较,“多极世界”并没有像前者那样已有了从理论构想的提出、实施、修正,包括受到严峻挑战这样百多年时间的经久积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尤其是冷战结束后的相当一段时间里,“自由国际秩序”成为西方和美国主导世界事务的制度基础。而到20世纪60年代的后期,基辛格以多极化的趋势为依据,调整大国关系;到冷战后的90年代中期,普里马科夫不仅重提,而且推动“多极世界”的构建,“多极世界”的实践有了长足的进步。但无论如何,“自由国际秩序”是一种实际运行了多年、其影响力遍及全球的基本制度。而“多极世界”目前还只是一种可供未来选择的方向,以及一种相对局部和补充性的制度构建的尝试。这两者有着基本的区别。问题在于,正当“自由国际秩序”面临严峻挑战的关键时刻,西方对于“多极世界”作何反响。(https://www.daowen.com)
鉴于“多极世界”这一范畴所具有的高度现实政治含义,毫不奇怪,首先会有来自竞争对手的批评。2003年,美国当时基于“单极世界”理念,大力推行单边主义战略。时任美国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的康多莉扎·赖斯(Condoleezza Rice)曾声明道:“多极化——这是一种竞争对抗的理论,用最糟糕的表述是,这是一种价值竞争。”换言之,按照赖斯的说法,多极化会导致大国间新一轮类似于冷战的、包含意识形态竞争的对抗。(19)然而,同样来自保守派阵营,但经验更为丰富的、被普里马科夫称为“才华横溢”的老资格战略家基辛格,在世纪之初所撰写的著作《美国需要外交政策吗?》一书中,就这样写道:“美国应该意识到自己的优势在哪里,但与此同时,推行政策的时候应该意识到:世界上似乎还存在其他一些力量中心。”用普里马科夫的话来说,基辛格根本无法忽视现存的多极世界秩序这个事实。(20)
三、“新两极世界”的争议
随着国际局势的迅速变化和“多极世界”的实践推进,人们开始对这一理论进行进一步的思考,俄罗斯核心层精英对此也做出了自己的反应。
其中的一个重要方面,就是出现了笔者称之为“新两极世界”的辩论。本书认为,没有必要对一部分极端鼓吹重回对抗、漫无节制地挑动东西方对立、过于意识形态化、也缺乏理论深度的舆论再去作详细介绍。尽管这部分言论甚嚣尘上,但实际上,学术界和媒体界还是有很多学者认为,时过境迁,无论从国际环境、国际力量结构,还是国际主体的意愿来看,冷战时代的那种全面结盟、军事对抗、被高度意识形态化的局面并不那么容易被重复。
但是无论在东方还是西方,的确还是有不少非常资深的学者,倾向于“新两极世界”正在来临的观点。2008年金融危机前,老资格战略家布热津斯基提出过“G2”的观点。知名历史学家尼尔·弗格森也提出过“中美国”的新词,以此描摹即将来临的中美共同发挥重要作用的新阶段。而近年来,比如来自俄罗斯的权威国际问题学者谢尔盖·卡拉加诺夫提出:“世界从多极走向两极的趋势开始形成,一极以美国为中心,另一极在欧亚。中国看起来是后者的经济中心。然而只有在中国不谋求霸权的情况下,欧亚中心才能形成。”(21)卡拉加诺夫在这里指的是一个基于中俄合作的新力量中心正在出现。另一位美国资深专家、欧亚集团主席克利福德·库普乾(Clifford Kupchan)最近在北京举行的专业会议上还论证道:“世界正在走向以中国和美国为核心的两极化。其中一个经得起实证检验的依据是,中美两家与排在后面的其他比较重要的政治经济大国间,在实力规模方面存在着巨大差距,凸显出中美两国地位的遥遥领先。”(22)尽管各国学界还有很多人并不认为所谓“新两极世界”就是当今的现实,但不容否认的事实是,认为世界正在走向两极化的观点和舆论,一直在激起人们的思考和辩论。
四、以“多边主义”取代“多极世界”?
与上述观点有类似之处的另一种主张来自俄罗斯。但该主张一方面强调要克服两极思维的惯性,同时又强调,应由多边主义来取代“多极世界”。这方面已经较为系统公开表达意见的,是俄罗斯国际事务理事会主任安德烈·科尔图诺夫。2018年6月26日,这位俄罗斯资深学者在《全球事务中的俄罗斯》网站发表了题为《为何世界不会多极化》的长文。随后,该杂志2019年第一期以首篇的位置全文刊登了科尔图诺夫撰写的题为《在多中心和两极之间》的文章,再次表达了对普里马科夫“多极世界”构想的不同视角的阐述。
科尔图诺夫认为:“至少在俄罗斯,多极化的概念依然是一种用来表达总体性的政治声明和对全球发展趋势所作判断时的折中性混合物。”他认为:在后苏联时期,俄罗斯关于世界秩序演变的叙事,是从两极(冷战时期)逐步过渡到“单极时刻”(20世纪90年代中期),并进一步向多极或多中心世界过渡。国际体系向多极化演变,在俄罗斯是被普遍公认的事实。从科尔图诺夫一直到普里马科夫,“‘多极’和‘多中心’这两个词在俄罗斯的官方和专家辞令中最常被交替使用,前者比后者更常见。含义上有细微差别,但这两个术语都强调现代世界的‘权力中心’(两极和中心),而不是它们之间的沟通(如‘多边主义’)”。(23)
科尔图诺夫的认识是:其一,在过去的20年中,多极化的概念未能成为一种具有组织和总结知识、聚焦、解释、观察、启发、交流、规范等成熟功能的科学理论(24);也没有可靠衡量国际体系向多极化过渡的进展(或者倒退)的指标体系;更没有何时能完成从单极世界向多极世界过渡的可靠预测。其二,因社会历史条件和政治意识形态的深刻差异,以往多极体系(主要是1814—1913年欧洲大国关系体系)的历史经验,已经完全不能作为现代多极理论的基础。科尔图诺夫认为,一个关键的区别是:当年维也纳会议之所以达成妥协,主政者都是专制君主,而近百年来民意波动对政治家决策的影响越来越大。200年前亚历山大一世的宽容和梅特涅的远见,已经不大可能再被今人仿效。(25)其三,多极系统内“极”的聚合驱动力,并没有得到经验性的证明。在科尔图诺夫看来,设想中的以地区大国为力量中心的国际架构,实际上并不成功。相反,地区大国的周边中小国家有着太多的离异、寻租、博弈,或者干脆是以邻为壑。其四,科尔图诺夫甚至自问:“我们是否真有足够理由相信,世界的确在向多极化方向发展?能否断定,欧盟与十年前相比变得更加接近独立的一‘极’?十年来非洲、中东或拉美更接近全球一‘极’了吗?……我们无法断言世界正稳步向多极化方向迈进。”(26)其五,科尔图诺夫明确表示,倘若我们赞同国际体系中各国平等的原则,就应当放弃多极化构想的基础概念,从“多边化”寻找出路,以“多边”取代“多级”。“多极化世界由势均力敌的多个集团组成且寻求平衡,而多边化的世界则由兼容互补的多种制度组成。”(27)
科尔图诺夫的意见,可能并不仅代表他个人偏于“自由主义”立场的看法。另一位代表更为主流意见的学者、俄罗斯瓦尔代论坛学术委员会主席,同时也是俄罗斯外交与国防委员会主席的费奥多尔·卢基扬诺夫(Фёдор Лукьянов)认为:“我们翘首以待的多极化模式虽然给俄罗斯带来了机遇,却未提供任何可靠保障,不确定性倒是成倍增长。换言之,我们需要从头再来,首先是要明确,将谋求何种地位,在这场竞争中究竟需要采取哪些不可或缺的方式(军事、政治、外交、信息)。我们是否具备上述所有工具。与此同时,在冷战期间为我们带来成功的方式,如今已具有明显的局限性。毕竟如今的世界已经迥异。”(28)
五、“单极世界”向“多极世界”的过渡将是一个很长的历史阶段
当今俄罗斯学界出现了关于多极化问题的另一种方式的修正。这一种意见认为,多极化进程还会延续,但这是一个延宕时间相当长的历史阶段。需要指出的是,这一表述并非一般学者。有人甚至引用普京的表述来强调这一修正,认为虽然普京一直强调“多极世界”的重要性,但在2016年瓦尔代论坛上,普京曾说:“美国是一个超级大国,今天它可能是唯一的超级大国。我们承认这一点。”(29)科尔图诺夫对此的解读是,这意味着尽管多极世界是俄罗斯所设想的一种未来秩序模式,但是现在要说“单极时刻”已经被完全消除,还为时过早。2017年,俄罗斯外交部长谢尔盖·拉夫罗夫谈到向多极化过渡时,也预计这种过渡将长期地持续下去。(30)遵循普里马科夫20年前的总体逻辑,拉夫罗夫提出:“……时代的变化总是需要很长的时间,而且会持续很长时间。”在最近一次讲话中,拉夫罗夫再次强调,向多极世界的过渡将需要“几十年”,而且,其最终结果并不能被预先确定。(31)有关俄罗斯外交政策和国家安全的若干官方文件都指出,经单极性从两极向多中心过渡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并不是一个既成事实。例如,2016年颁布的《俄罗斯外交政策构想》指出:“现代世界正经历一个重大变革时期,其实质归结为多中心国际体系的形成……但是,向多极化的普遍运动并不排除旧的、主要是单极体系所具有的‘暂时稳定’的时期。”(32)
普里马科夫本人曾具体地预言,到21世纪的第2个10年末或者在第3个10年之初,多极世界将普遍确立。(33)显然,普里马科夫对多极化前景的判断并未变成现实。对此,齐甘科夫提出的修正意见是,向多极世界的过渡将成为一个历史性的长期过程,比如,“后华盛顿体制的转型可能要延续到2050年”(34)。这一判断,与上述俄罗斯官方的表达比较相似。
值得思考的是,有关多极化进程将会持续很长历史阶段,即“多极世界”可能是若干个10年之后才会出现这一判断,是否仅仅是一个关于过渡阶段的持续时间问题?是否意味着对多极化现象本身有了更为深切的洞察?抑或是对未来国际体制的转型这一件事本身有了更新的理解?无论是从多极化转向“新两极世界”,还是转向另一方向的“多边主义”,似乎体现着人们对于多极化的概念与瞬息万变的现实世界的相互关系的努力探寻。不管怎么说,这至少意味着人们希望更从容地思考和应对这一重大而复杂、又从未经历过的全球性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