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克兰危机中“金砖中立”的启示

第三节
乌克兰危机中“金砖中立”的启示

乌克兰局势的演进提供了一个重要视角,不光可以观察俄罗斯与西方大国之间的关系演进,而且,可以进一步审视新兴经济体与西方发达国家的互动,从而对整个世界局势的未来走势作出判断。当然,其中关键节点,应是俄罗斯、西方与新兴经济体国家之间的三边相互关系。

一、乌克兰局势的全局性影响

乌克兰危机的全局性影响,不仅在于这一场危机是发生在当今主要大国俄罗斯、美国、欧洲之间,以及是在乌克兰这一东西方文明结合部的重要国家,而且,在于这一事端蕴含着当今国际政治的一系列重要规则和范式正在面临严重考验。

乌克兰危机的实质具有多向度的复杂内容。

第一个问题,这场危机远远不止涉及冷战终结以来俄罗斯在国际系统中的地位问题,而且涉及冷战后国际格局的变化和政治版图的重划,究竟是源于大国实力的博弈,还是源于民主和市场秩序的自然扩展,或是源于原苏联各国人民的自主选择的问题。

第二个问题,从地缘政治角色的判定来看,俄罗斯和欧洲相互关系之间,究竟是俄罗斯属于一个“大欧洲”或者“大西方”之中的一个特殊部分,还是俄罗斯是属于独立于欧洲、美国的平起平坐的三大地缘政治板块之中的一员。大体上,八国集团以及北约与俄罗斯之间当年“20+1”的安排被视为第一种构想的机制体现,而随着21世纪以来俄罗斯国力的显著恢复,作为三大地缘政治平等成员的吁求日渐上升。(27)

第三个问题,具有传统影响力的地区大国是否可具有自己的“势力范围”,以及如何来处理和经营与这一“势力范围”相关的问题上还存在尖锐的争议。包括如何来处理类似于乌克兰这样处于俄罗斯和西方之间的“中间地带国家”的地位问题。其中包括是否按照布热津斯基的构想,实施乌克兰“芬兰化”的建议。

普京的总统私人经济顾问格拉济耶夫早先提出过乌克兰“联邦化”的主张,认为乌克兰可以改变目前的“单一制”,而通过“联邦制”的构建,真正赋予地方自治和自主权力,使其能够在面向各方的经济合作过程中,有更大的自由选择度。显然,作为普京“欧亚经济联盟”主要设计者的格拉济耶夫,是希望通过乌克兰国内政治结构的地方选择多样化,实际上是推进邦联制,来逐渐适应于俄罗斯“欧亚经济联盟”的主张。

第四个问题是关于主权领土完整原则与人权和民主原则的相互关系问题。因为,这一次出现的反常现象在于,以往是转型中、发展中国家以领土与主权完整为诉求,对于西方国家破坏领土主权完整的做法提出抗议,而西方国家则以人权和民主原则被践踏为由,将领土主权原则置于次要地位。但是这一次则是美国和欧洲率先以领土主权原则作为武器,抨击俄罗斯 “占领”克里米亚,而俄罗斯则反过来以在乌克兰的俄语居民人权受威胁,民主程序被践踏为由,为接受克里米亚的“回归”进行申辩。这是一个在当今国际政治中太过重要的议题,尤其对于发展中转型中的新兴国家今后的发展具有重大的理论和现实意义。

第五个问题,关于领土主权原则和民族自决原则的相互关系问题。特别是关于科索沃问题的先例能否重演,这又是国际法的一个关键问题。俄罗斯接受克里米亚回归的理由在于克里米亚地区的历史归属性、迄今为止与俄罗斯的天然联系,以及冷战后西方处理科索沃问题时已经出现过的先例。欧洲与美国方面的反驳则在于科索沃问题具有不可重复性,以及克里米亚问题和科索沃问题的不同性质。

所有上述问题所揭示的一个重要背景,如同卢基扬诺夫所言,乌克兰危机反映的是冷战以来的国际范式是否已经被根本改变,也即当俄罗斯20余年来对于西方步步紧逼之下的扩张已经无法忍让,与其接连不断地被西方一步步断肢截臂式地肢解,还不如改变应对方式,干脆予以绝地反击。(28)这里的一个更加深层的问题乃是,美国作为当今世界拥有最大政治经济与战略实力的强国,和当今世界的“多极化”“多元化”发展趋势,何者具有更为主导地位的问题,以及这两者之间的相互关系正在经历怎样的变化。

上述所有问题本身已经超越了乌克兰危机,也超越了单单是俄罗斯与欧美国家间相互关系的问题,而是具有了更加宽广的涉及面,被广泛地体现于新兴国家与发达国家之间的相互关系的复杂实践之中。尤其是,当美国负责远东与亚太事务的助理国务卿拉塞尔在2014年4月3日的官方表态中无端地提出,俄罗斯“吞并”克里米亚,使得美国在亚洲的盟国越来越担心,中国会以武力实现其领土主权主张。拉塞尔表示,美国、欧盟和其他国家对俄罗斯实施的报复性制裁,应该能对“中国想仿效(俄罗斯)吞并克里米亚模式的人施加寒蝉效应”(29)

当拉塞尔已不分青红皂白人为地将乌克兰问题与亚洲地区,特别是与中国拉扯到一起的时候,这说明了更加值得从全局的眼光来审视乌克兰危机对于当今国际政治经济的影响。

二、金砖国家成员国的集体弃权说明了什么?

对于乌克兰危机,金砖国家成员持何种立场、做何种反响,这是体现当今国际变局的一个重要方面。

(一)金砖国家的两次集体行动

乌克兰危机发生之后,有两件大事透露出金砖国家在此问题上的立场具有高度的可协调性。

第一件事,是由美国等西方国家策动、由乌克兰发起的在联合国大会上批评俄罗斯接受克里米亚公投的决议案。该决议案虽然在西方支持之下获得了100票的支持,但是当时由中国、巴西、印度、南非和另外的54个国家都对此提案投下弃权票,另有白俄罗斯、朝鲜、伊朗等十个国家和俄罗斯一起对这项决议投了反对票。还有以色列等国不参加投票。

日本《外交学者》杂志3月31日撰文指出:以往人们关注俄罗斯的作用,以及中国和印度对于俄罗斯的态度,但是,令人吃惊的是,“金砖国家作为一个整体也都支持克里姆林宫”;“虽然西方对联合国大会批准谴责克里米亚公投的决议普遍感到欢欣鼓舞,但是有69个国家弃权或者投了反对票这一事实应该发人深省,引人警觉。西方主宰的冷战后时代结束了,这一点越来越明显。”(30)

第二件事,2014年3月底的海牙核峰会召开的同时,金砖国家外交部长们举行了一次重要的聚会。在此之前,澳大利亚外交部长朱莉·毕晓普(Julie Bishop)提出的,澳大利亚可能会禁止俄罗斯参加今年晚些时候将由澳大利亚主持的二十国集团峰会,以此作为对俄罗斯施压的一种手段。该次二十国集团峰会预定由澳大利亚作为东道国。于是,金砖国家的外交部长们发表了一个联合声明:“(金砖国家)外长们对最近就2014年11月将于布里斯班举行的G20峰会发表的声明表示关注与担忧。G20的管理权平等地属于所有成员国,任何成员国都不能单方面决定它的性质与特征。”声明继而表示:“敌对言论、制裁与反制裁以及武力的升级,都无助于按国际法,其中包括《联合国宪章》的原则与宗旨,达成可持续的和平解决方案。”(31)几乎可以肯定的是,二十国集团峰会不可能因澳大利亚的单边行动而拒绝对于俄罗斯的邀请,因为金砖国家外长们的联合声明“就像一个多元化世界的宣言,宣布这个世界不再有任何一个国家、集团,或者预设的价值观作为主导”(32)

(二)对金砖国家联合抵制西方对俄罗斯制裁的基本判断

金砖国家对于乌克兰问题上俄罗斯与西方关系的立场至少反映出以下的几个基本情况与趋势。

第一,金砖国家对俄罗斯在国际权力转移过程中的作用,维持着持衡观望与慎重表态的有节制的立场。虽然,其余金砖国家对俄罗斯出兵和克里米亚归并俄罗斯并不苟同,但是并不同意西方在乌克兰问题上的一贯做法和在危机中对俄罗斯所施加的压力。

第二,客观上说,金砖国家处于如此不同并且分散的地缘政治环境之下,相隔地理距离遥远,难以形成具体而统一的共同目标,但是这些国家相互接近的国内发展水平,以及在现代化发展水平上所处的类似层级地位,使得他们很容易内在地在支持“反西方或者后西方的立场”方面取得一致,并以此为出发点,力图在克服外部的松散状态方面取得共识。

第三,尤其值得关注的是,“金砖国家在本国疆域之内都面临着至少一个潜在的分裂主义运动,因此他们对俄罗斯的支持可能会使自身付出巨大代价”,“然而,金砖国家依然支持俄罗斯”。扎卡里·凯克的文章指出:“印度边界地区不稳定局面由来已久”,“南非的西开普地区要求脱离的呼声近年来不断高涨,而巴西长期受到南部一个以欧洲移民为主的地区的分裂主义活动的困扰。当然,俄罗斯国内也有一大批分裂主义组织。”(33)这样的一个现象说明,在目前特殊形势之下的政治排行榜上,金砖国家的政治精英们意识到有一个较之各自所面临的内部分裂主义运动更加紧迫的共同政治目标,也即,尽管金砖国家依然将领土主权完整和统一作为重要原则,但是,他们不甘愿在目前一个更为复杂政治内涵的国际较量中处于被动,不甘愿西方以“领土主权完整和统一”原则来掩盖他们长期以来实际上所从事的肢解、分裂、挤压金砖国家成员国的事实。因此,他们愿意以在对俄制裁问题上的不同声音来表达出自己的看法。

关于金砖国家在乌克兰问题上的立场,普京总统的新闻发言人德米特里·佩斯科夫(Dmitry Peskov)早在3月18日BBC的采访中就有所预言。他说:“在遭受欧盟和美国发起的经济制裁打击时,俄罗斯会改变自己的伙伴关系。”他强调:“现代世界已不是单极世界,虽然俄罗斯希望维持与西方伙伴的关系,特别是和欧盟,因为我们之间有着那么多的协议和共同项目,但是,俄罗斯还是与其他许多国家有着非常紧密的联系。”(34)

从原则上说,金砖国家给予了俄罗斯一定的理解,但也并不愿意在西方国家和俄罗斯之间选边站,至少不会愿意与西方一道孤立俄罗斯。“印度和巴西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任何兴趣帮助美国一起来惩罚俄罗斯,而美国在与这些国家的交往中也是未尽其力。事实上,相当一段时间中,美国与印度、巴西的关系一直处于胶着状态而停滞不前。”印度和巴西并没有在联合国支持美国发起在利比亚的军事行动,但他们也没有投反对票;这两个国家并没有反对西方对于叙利亚的国际干预,但是他们倾向于较少惩罚性措施的联合国决议案;包括这次,这两个国家小心地避免选边,但还是被指责为站在俄罗斯和中国这一边,在西方看来,“不站在华盛顿这一边,就意味着持反对立场”。总之,巴西与印度的立场并不意味着同意克里米亚回归俄罗斯的立场,但是他们不愿意限制和破坏与俄罗斯的关系,也不支持美国的惩罚性措施。(35)这样一种不愿轻易选边、谨慎的折中立场的重复出现,说明了金砖国家成员国中的一种基本态度。

三、金砖国家集体行为的趋势性和结构性分析

从俄罗斯在乌克兰问题上的立场和金砖国家联合抵制西方对俄罗斯的制裁这两件大事,反映出新兴国家群体在当今世界政治经济进程中具有怎样的影响与地位呢?

国际政治经济研究的一个传统方法,乃是从重要进程的因果与逻辑关系的分析中,外推出事态发展的基本趋势。俄罗斯与金砖国家的关系,从21世纪初以来10多年的发展进程中有哪些重要发展势头被人们肯定呢?

(一)从趋势性角度的分析

首先,在金砖国家当前面临着发达经济体的挑战和自身的一系列困难,是否还能够保持长远发展势头?对此,2013年世界银行报告指出,2013年之前的三分之二的全球储蓄和投资将会集中在金砖五国在内的发展中国家,与2000年相比,当时发展中国家的这部分资产所占的比重不过五分之一而已。根据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2013年的报告,到2025年,中国和印度的经济总量加在一起将会超过整个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国家所有成员的总和。可见权威国际经济机构对于金砖国家长期趋势的判断基调,并没有发生根本的改变。(36)

其次,金砖国家之间的经济合作表现出怎样的发展势头呢?总体上说,金砖国家之间现在已经具有20多种经济合作的形式。截至2014年2月份,金砖国家就签下包含11项内容的从航空、航天到生物、纳米技术的高科技合作方向。

金砖国家不光积极筹建自己的金砖国家发展银行,而且已经在南非有了金砖国家的证券交易事务的最初合作尝试。从相互贸易的情况来看,从2003年至2011年,中国和金砖国家贸易额从365亿美元增长到2 828亿美元。自2008年起,中国成为印度第一大贸易伙伴;2009年起,中国成为巴西第一大贸易伙伴;同年南非成为中国在非洲的第二大贸易伙伴,中国是南非第一大贸易伙伴;2010年起中国成为俄罗斯第三大贸易伙伴。

国际经济协调机制逐渐地从七国集团向二十国集团的转移,就是这一深刻进程的最主要体现。总之,金砖国家与时俱进的强劲发展势头,是使他们不同于欧美主导下依附性较强的其他国家,能够在乌克兰危机过程中发出不同声音的一个重要基础。

但是,金砖国家的发展合作趋势也并非一帆风顺,尤其是在2012—2013年以后的这一关键时段。

根据博鳌论坛发布的《新兴经济体发展2014年度报告》,2013年世界经济增长3.0%,其中发达经济体增长1.3%,新兴市场与发展中经济体增长4.7%,金砖国家平均增长5.7%。其中,中国增长为7.7%,巴西为2.3%,俄罗斯为1.5%,印度为4.4%,南非为1.8%。与2011年和2012年的情况相比,无论是世界增长总水平、发展中国家总体水平,还是金砖国家增长情况均有所降低。

从具体各类指标来看,比如,金砖国家的就业情况有所好转:中国新增就业人口一千余万,2013年三季度城镇登记失业率为4.0%,低于2012年的4.1%;巴西2013年失业率较2012年下降0.1%;俄罗斯联邦统计局显示2013年失业率比上年下降0.7%。其余新兴经济体大体是稳中有降。但从通胀情况来看,2013年第三季度中国消费者物价指数(CPI)同比上涨2.5%,比2012年平均水平下降0.1%。而同期印度、俄罗斯、巴西和南非CPI也同比分别上涨11.1%、7.0%、6.4%、5.9%,分别比上年上涨1.8%、1.9%、1.0%、0.2%。从公共债务的情况来看,新兴市场情况总体略好于发达经济体。但是为了刺激经济,新兴市场国家采取了较为宽松的财政政策,因而财政赤字水平总体有所上升。(37)

而在世界经济尚未全面复苏、欧洲依然衰退,包括新兴经济体自身发展动力不足,以及贸易和投资保护主义的情况下,新兴经济体的投资和贸易情况显然是受到了较大冲击。部分金砖国家,例如俄罗斯,资金外流的现象相当严重。

围绕着金砖国家发展势头受阻的现象,国际舆论普遍出现了“金砖已死”“金砖退色”的论调,一时犹如黑云压城。因此,从发展趋势的时起时落,还难以对金砖国家长远发展势头形成共识性的判断之时,有必要从结构性角度来进一步作出分析。

(二)从结构性角度的判断

结构性角度的判断不光包含世界经济结构中的重要变化,还应该关注对世界政治经济发展起关键作用的产业领域,比如世界能源格局的变化,尤其是还要对主导目前整个世界发展的全球化进程所处的内在结构状况做出分析,有了这些结构性意义上的把握,就便于对具体的危机进程做出判断。

首先,来看发生在2013年的一个重要结构性现象,那就是2013年底,新兴经济体和低收入国家在全球国内生产总值的比重超过了50%。

无论宏观经济调控和监管机制,以及经济结构的多样化水平而言,金砖国家自然还有着很多问题需要解决。但是就本次金融危机复苏过程来看,西方发达经济体率先“溢回”(spillbacks),也即主要是指发达经济体的货币政策造成的外溢效应(spillover)若导致新兴市场以及全球经济的变化,会再次反馈回发达经济体。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副总裁朱民认为,2013年是一个重要的分界线,即2013年底发展中经济体在全球国内生产总值比重超过了50%的这一结构性变化,使得任何对新兴经济体产生负面影响的举措,若使其需求减少,都会对全球经济带来影响。(38)看来,在这样一个相互依存的世界,发达经济体和新兴经济体相互之间,让谁更败落都不是解救自己的好办法。(https://www.daowen.com)

第二个结构性现象,关于世界能源结构的变化。近年来关于峰值理论,也即关于能源产出的峰值是否已经到来的争论经久不衰。但是,页岩气革命的出现至少使得人们对于未来能源供应的乐观预期难以改观。

丹尼尔·耶金认为:页岩气的出现将会使得美国能够在未来每年节省原来用于进口石油的美元一千亿,能够节省原来用于进口天然气的美元一千亿,还能够增加200万个工作岗位。他明确地断言,页岩气的出现正在发挥相当重要的经济和政治影响力。(39)不可否认的是,整个乌克兰危机过程中,无论是已经和国际能源公司签单准备开发页岩气的乌克兰本身,还是尚在构建北海能源通道的德国,都已经感觉到未来能源供需格局的变化将会出现。无论如何,这是对于俄罗斯的一个利空消息。老布什时期就活跃于美国对俄事务圈子中的老资格外交家罗伯特·布莱克韦尔最近专门撰文指出:“为了打击欧洲对于进口罐装天然气终端的投资,普京可能会先发制人地向欧洲提供廉价天然气,就像2013年底之前在乌克兰的策略一样,但是,(美国)可以通过压低价格来破坏普京的计划……”(40)虽然,页岩气革命的影响来势汹涌,但是,看来还不会当下立即作用于乌克兰危机的进程。其一,来自北美的页岩气至少还需要若干年才能真正进入欧洲的天然气市场,成为俄罗斯天然气的取代物。其二,欧洲现有的天然气管道都是许多年精心规划的产物,这些基础设施虽然以后不会是唯一的沟通欧俄之间的合作基石,但是要另外营造接受页岩气的终端,则又要很多年的准备。仅就与乌克兰危机发生期间而言,能源格局即使变化,但是还有一个过渡的时段,让俄罗斯可以有所准备,如何来摆脱危机。

最后值得一提、但绝不是最不重要的结构性变化,乃是全球化过程自身的一个重要变化。

与30年前相比,全球化已经不再是由“华盛顿共识”来独自推动的一种潮流,而是有着不同取向的更多观念和思想的加入,其中包括诸多新兴国家的大国抱负的不同取向的推动。全球化进程也不再只是起自私有部门和市场机制的激发,而是有着远为多样的参与者的加盟,其中特别是以国家、政府为背景的大企业集团的介入,使得原来仅以自由主义导向来解释全球化的观点显得单薄。2012年初英国《经济学人》杂志关于“国家资本主义”问题的讨论,显然是这一动向的一个理论反映。(41)这里的“国家资本主义”问题已经不同于一百多年前的争论,而被赋予了许多新的含义。在此背景之下的资金、商品、技术、人员的流向也发生了重大改变。原来比较单一的由西方和发达地区流出的趋势,现在正逐渐地改变为西方与发展中、转型中国家和地区之间的双向流动。正是这样一种全球化潮流的内在结构的变化,带动着包括中俄在内的金砖国家成员一齐朝向前行。

之所以说,乌克兰危机乃是冷战终结20多年来最为深刻的一场危机,不光是这场危机的烈度已经远远超过以往,尤其在于,从事后的分析来看,页岩气革命尽管一度对地缘政治形势产生强劲冲击,但是,到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发生时,美国和各地页岩气产业因需求不足而难以为继。这说明能源格局的激变还是一个非常复杂而曲折的过程。

这场危机触及的正是冷战所尚未解决、并且已经错过了解决时机的一连串重大问题。这类问题包括整个国际秩序未能够提供有效解决危机的机制,也涉及当前国际秩序的基本范式问题。

正是在这样的意义上,金砖国家在不选边的同时,选择了一条既不和美国欧盟“同流合污”,也不简单附和俄罗斯一系列具体做法的立场。值得注意的是,金砖国家早就在以这样的超然立场处理国际事务了,从科索沃到利比亚,从叙利亚到克里米亚,大体上,俄罗斯之外的金砖国家,包括俄罗斯本身在国际冲突问题上的若干选择,总体上在不得不高调进取的同时,尽可能地保持“低调”和“中立”。

金砖国家这样的政策选择不仅适合它们的价值和道义立场,而且也直接反映了金砖国家在未来国际格局中所处的实力地位。无论从发展的趋势,还是从各类关键的国际结构来看,一方面,金砖国家是代表了长期世界发展中形成的巨大潜能与未来希望,但是,另一方面,这样的“权力转移过程”还远未有竟日。于是,专注于内部事务,并尽可能地保护好自己的最核心利益,同时谨慎地处理各种复杂的多边和双边关系,这大体上是作为新兴经济体代表的金砖国家的一个基本定势。

总体来看,大国三边关系与乌克兰危机这样一类具有全局性意义的危机发生着密切的关联。显然,乌克兰危机缘起于俄、美、欧三边关系的失衡,也即曾经在传统上主导国际事务的俄、美、欧各方已经再也无法通过它们相互之间的协调、均衡表现来解决危机。于是,人们把目光转向东方与南方。一是寄希望于中、美、俄这样一组新型的大国关系,能够为摆脱危机找到出路;二是在俄罗斯、欧美与“金砖”为代表的新兴国家之间也在出现一种新的形态,尝试以“中立”或“不选边”的方式应对大国间的重大危机。虽然,还没有任何事实证明,这样一种变化能摆脱危机。但是,这毕竟为未来解决危机、引领全球转型提供了启示。(42)


(1) Sergei Karaganov,“Hotel Europe: Guests and Permanent Partners”,Russia in Global Affairs, No.4, 2011, C.172—180.

(2) Концепция внешней политики Российской Федерации,Утверждена Президентом Российской Федерации В.В.Путиным 12 февраля 2013 г. http://www.mid.ru/brp_4.nsf/0/6D84DDEDEDBF7DA644257B160051BF7F.

(3) “Merkel Says There is No Link between Syria and Ukraine Crises”, Reuters, 2015-10-02, http://www.reuters.com/article/2015/10/02/us-mideast-crisis-germany-syria-idUSKCN0RW23W20151002.

(4) 2014年10月24日,在俄罗斯海滨城市索契召开的第十一届瓦尔代论坛上,米格拉尼扬教授在乌克兰问题讨论组的发言。

(5) Mikhail Dmitriev,“Lost in Transition? The Geography of Protests and Attitude Change in Russia”,Europe-Asia Studies, Volume 67, Issue 2, 2015, pp.224—243.

(6) Путин поблагодарил руководство Китая и Индии за понимание позиции РФ. 18.03.2014 РИА Новости. http://ria.ru/world/20140318/1000041857.html#ixzz3oc5jas7g.

(7) Владимир Путин принял участие в итоговой пленарной сессии XI заседания Международного дискуссионного клуба 《Валдай》. Тема заседания — 《Мировой порядок: новые правила или игра без правил?》. 24 октября 2014 года. http://www.kremlin.ru/events/president/news/46860.

(8) Jack F.Matlock Jr.,“Who is the Bully? The U.S. has Treated Russia Like a Loser Since the End of the Cold War”,March 14, 2014, 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opinions/who-is-the-bully-the-united-states-has-treated-russia-like-a-loser-since-the-cold-war/2014/03/14/b0868882-aa06-11e3-8599-ce7295b6851c_story.html.

(9) [美] 戴维·卡莱欧:《欧洲的未来》,冯绍雷等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374—390页。

(10) Scott Wilson,“Obama Dismisses Russia as ‘Regional Power’ Acting Out of Weakness”, The Washington Post, March 25, 2014, 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world/national-security/obama-dismisses-russia-as-regional-power-acting-out-of-weakness/2014/03/25/1e5a678e-b439-11e3-b899-20667de76985_story.html.

(11) “Jimmy Carter Declares U.S. ‘Democracy’ Dead. America's ‘Worst Damage’ is it's Now ‘An Oligarchy’”,09.23.2015,http://www.wnd.com/2015/09/jimmy-carter-declares-u-s-democracy-dead/#oX7fLb6ibxDptF0S.99.

(12) Стенографический отчет о встрече с участниками третьего заседания Международного дискуссионного клуба 《Валдай》, 9 сентября 2006 года, http://www.kremlin.ru/events/president/transcripts/23789.

(13) 《习近平同俄罗斯总统普京举行会谈》,新华网,2013年3月22日,http://news.xinhuanet.com/world/2013-03/22/c_124493917.htm。

(14) “Merkel Says There is No Link Between Syria and Ukraine Crises”, Reuters, 02 Oct. 2015, http://www.reuters.com/article/2015/10/02/us-mideast-crisis-germany-syria-idUSKCN0RW23W20151002.

(15) 2013年4月,在摩洛哥马尔喀什举行的有关叙利亚问题的国际研讨大会上,笔者与俄罗斯科学院东方学研究所所长纳乌姆金的谈话。

(16) 2014年10月24日,在俄罗斯海滨城市索契召开的第十一届瓦尔代论坛上,米格拉尼扬教授在乌克兰问题讨论组的发言。

(17) “Anniversary Message From West to Russia”, The Financial Times, May 3, 2015. https://www.ft.com/content/7d070bae-ef28-11e4-87dc-00144feab7de.

(18) Владимир Путин принял участие в итоговой пленарной сессии XI заседания Международного дискуссионного клуба 《Валдай》. Тема заседания — 《Мировой порядок: новые правила или игра без правил?》. 24 октября 2014 года, http://www.kremlin.ru/events/president/news/46860.

(19) [美] 兹比格纽·布热津斯基:《大棋局——美国的首要地位及其地缘战略》,中国国际问题研究所译,上海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四章内容。

(20) 普京总统在2011年11月13日召开的瓦尔代论坛上对中国学者提问的解答。参见VIII заседание Международного дискуссионного клуба “Валдай”. 13.11.2011, http://ria.ru/trend/Valdai_club_session_03112011/。

(21) Conference Report, “Central Asia, The Afghanistan and the New Silk Road; Political, Economic and Security Challenges”, Jamestown Foundation, November 14, 2011, http://www.jamestown.org/uploads/media/Afghan_Silk_Road_conf_report_-_FULL.pdf.

(22) “Silk Road Strategy Act of 1999, 106th CONGRESS, First Session, S.579”, March 10, 1999. https://www.eso.org/gen-fac/pubs/astclim/espas/maidanak/silkroad.html.

(23) 周方银:《中国崛起、东亚格局变迁与东亚秩序的发展方向》,《当代亚太》2012年第5期,第4—32页;王传剑:《理性看待美国战略重心东移》,《外交评论》2012年第5期,第42—55页。

(24) “U.S. Warns China Not to Attempt Crimea-Style Action in Asia”,Reuters, Apr.4, 2014, http://www.reuters.com/article/2014/04/04/us-usa-china-crimea-asia-idUSBREA322DA20140404.

(25) Daily Press Briefing by Press Secretary Josh Earnest, 10/6/2015, https://www.whitehouse.gov/the-press-office/2015/10/06/daily-press-briefing-press-secretary-josh-earnest-1062015.

(26) 《高虎城部长就〈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热点问题接受中央主流媒体采访》,商务部新闻办公室,2015年10月8日,http://www.mofcom.gov.cn/article/ae/ai/201510/20151001128335.shtml。

(27) [美]戴维·卡莱欧:《欧洲的未来》,第357、380页。

(28) 引自2014年3月22日费奥多尔·卢基扬诺夫在华东师范大学俄罗斯研究中心的讲演。

(29) 引自新加坡《联合早报》2014年4月5日报道。

(30) Zachary Keck, “Why Did BRICS Back Russia on Crimea?” The Diplomat, 2014-03-31, https://thediplomat.com/2014/03/why-did-brics-back-russia-on-crimea/.

(31) 2014年3月24日二十国集团海牙外长声明原文。转引自陈慧亚:《俄罗斯没有G8没啥了不起》,《文汇报》2014年3月26日。

(32) Tyler Durden, “How the BRICs(Thanks To Russia)Just Kicked The G-7 Out Of The G-20”, 2014-03-26, http://www.zerohedge.com/news/2014-03-26/how-brics-fust-kicked-out-g-7-out-g-20.

(33) Zachary Keck, “Why Did BRICS Back Russia on Crimea?”

(34) Irina Sukhoparova, “Sanctions Effect: Russia to Change its Ecomonic Partners”, March 21, 2014, http://rt.com/op-edge/russia-switch-to-brics-sanctions-357.

(35) Daniel Larison, “Ukraine and BRICs”, April 1, 2014, http://www.theamericanconservative.com/larison/ukraine-and-brics/.

(36) Li Xiaoyun and Richard Carey, “The BRICs and The International Development System: Challenge and Convergence”, Insititute of Development Studies in England,March 2014, https://www.ids.ac.uk/publications/the-brics-and-the-international-development-system-challenge-and-convergence/.

(37) 引自博鳌论坛《新兴经济体发展2014年度报告》,《中国经济周刊》2014年3月。

(38) 朱民:《全球经济步入改革调整年》,《第一财经日报》2014年4月15日,第A7版。

(39) 丹尼尔·耶金:《美国页岩气的全球影响》,世界报业辛迪加网站,2014年1月8日。

(40) Robert D.Blackwill and Meghan L.O Sullivan,“America's Energy Edge”,Foreign Affairs,2014, March and April.

(41) “The Rise of State Capitalism: The Spread of a New Sort of Business in the Emerging World will Cause Increasing Problems”, The Economist, 2012-01-21, https://www.economist.com/leaders/2012/01/21/the-rise-of-state-capitalism.

(42) 本章部分内容曾以《从乌克兰危机看俄罗斯与金砖国家相互关系的前景》为题,发表于《国际观察》2014年第3期,第30—43页。经修改补充载入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