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词话》连动式的跨语言共性特征
已有研究显示,世界上大概有1/3的语言中存在连动式这种结构类型。语言类型学是通过跨语言比较的方法归纳语言共性的语言流派。在连动式的研究中,类型学家发现了单一语言研究忽略的众多特点和连动型语言的类型共性,为我们进一步深入认识汉语连动式提供了深厚的研究基础。
通过考察分析,我们发现《金瓶梅词话》中的连动式也表现出了一些跨语言的共性特征,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1.所有的连动式在语调上都位于同一语调曲拱中
这条共性最早由Aikhenvald和Dixon(2006)提出,许多学者也进行过阐释。对于这一条共性在汉语连动式中的表现情况,刘丹青(2015)曾进行过进一步考察,并指出,在汉语连动式中,在韵律上,连动式的语调特征与单句一致。连动式中的几个VP之间都不能有停顿,保证整句的语调可以贯穿而过。一有停顿,就会割断连动式内部的句法关系和语义关系。连动式中每个VP所表达的微事件都无法脱离其他动词而存在。一旦有停顿,各VP之间的关系不再是必然的,也可以有其他的解读。通过分析语料,我们发现,《金瓶梅词话》中的连动式也具有这一特征,如:
少顷,老虔婆扶拐而出,向西门庆见毕礼,数说道:“老身又不曾怠慢了姐夫,如何一向不进来看看姐姐儿!”(《金瓶梅词话》第15回)
在上例中的连动式“如何一向不进来看看姐姐儿”中,“进来看看姐姐儿”为一个语调曲拱,如果割裂开来,则会产生其他的语义解读,如“如何一向不进来”(进来不一定是为了看姐姐),或者“如何一向不看看姐姐儿”(看姐姐儿未必要进来才能看)。
2.如果连动式表达因果关系或事件先后顺序,两个动词呈现出时态象似性,即表示原因的动词位于表示结果的动词之前,先发生事件的动词位于后发生事件的动词之前
这条共性是所有连动式的显著共性特征。对此,前人多有论述。连动式符合时间象似性原则,动词的排列顺序在多个层面上呈现出时间先后关系。这一特性体现出连动式遵循时间象似性原则,《金瓶梅词话》中的连动式也不例外,如:
(a)又吃了几口酒,就讨温茶来漱净口,睡向床上去了。(《金瓶梅词话》第53回)
(b)我告诉你,哥哥自从你去了,到四月间,得个拙病死了。(《金瓶梅词话》第9回)
例(a)中连动项“讨温茶来”和“漱净口”之间为承接关系,例(b)中连动项“得个拙病”和“死了”之间为因果关系,动词之间的排列顺序均符合时间象似性原则,先发生事件“讨温茶来”中的动词“讨”位于后发生事件“漱净口”中的动词“漱”之前,表原因的动词短语“得个拙病”中的动词“得”位于表结果的动词“死”之前。
3.在连动式中,所有的动词共享至少一个论元,所有带连动式的语种都具有“共享主语的连动式”这种类型,也可能有其他类型
所谓论元共享,是指连动式几个动词(谓词)拥有共同的论元,该论元只在句中出现一次,即句法上只加于一个动词。在针对非洲语言的研究中,生成语法学派的学者将连动式的范围限定得很窄,认为连动式中两个动词必须共享域内论元。例如,非洲语言埃维(Ewe)语中的结果类连动结构和先后类连动结构均为域内论元共享。Aikhenvald和Dixon(2006)在其研究中指出,共享主语的连动式在任何连动型语言中都是主要类型。
就《金瓶梅词话》连动式的用例来看,所有的动词至少共享主语论元,同时还可以共享宾语论元。主语论元的共享更为常见,宾语这类域内论元的共享不具有强制性,如:
(a)那经济走到铺子里,袖内摸摸,不见钥匙,一直走到李瓶儿房里寻。(《金瓶梅词话》第33回)
(b)玳安进到房里去话了一声,就掌灯出来回报。(《金瓶梅词话》第54回)
(c)说话中间,酒过数巡,潘姥姥先起身往前边去了,潘金莲跟着他娘往房里去了。(《金瓶梅词话》第14回)
(d)三口儿同吃了饭,妇人双手捧一杯茶来递与武松。(《金瓶梅词话》第1回)
上述例句中,连动式中的动词均共享主语论元。例(a)中连动式“一直走到李瓶儿房里寻”共享主语论元“经济”;例(b)中连动式“进到房里去话了一声”和“掌灯出来回报”共享主语论元“玳安”;例(c)中连动式“潘姥姥先起身往前边去了”中的动词均共享主语论元“潘姥姥”;例(d)中连动式“妇人双手捧一杯茶来递与武松”中的动词均共享主语论元“妇人”。(https://www.daowen.com)
除了主语共享的连动式之外,还有宾语共享的连动式,如:
(e)武大不觉又寻紫石街西王皇亲房子,赁内外两间居住,依旧卖炊饼。(《金瓶梅词话》第1回)
(f)我这里一两银子相谢,先生买一盏茶吃。(《金瓶梅词话》第12回)
例(e)中连动式“赁内外两间居住”在共享主语论元“武大”的同时,也共享宾语论元“内外两间房子”;例(f)中连动式“先生买一盏茶吃”在共享主语论元“先生”的同时,也共享宾语论元“一盏茶”。
4.连动式中的动词不会有各自单独的事件位置修饰语
汉语连动式中的动词不会有各自单独的事件位置修饰语,在现代汉语层面,刘丹青已进行过相关研究。[17]通过分析语料,我们发现《金瓶梅词话》中的连动式也具有这一特征,如:
(a)如今老爷亲家,户部侍郎韩爷题准事例,在陕西等三边开引种盐,各府州郡县,设立义仓,官粜粮米。(《金瓶梅词话》第48回)
(b)因令左右掌起灯来,厅上揭开纸被观看,手掐丑更,说道:“正当五更二点彻,还属丑时断气。”(《金瓶梅词话》第62回)
(c)那日院中吴银儿打听得知,坐轿子来,灵前哭泣上纸。(《金瓶梅词话》第63回)
(d)拜见毕下来,先在卷棚内放桌儿摆茶,极尽希奇美馔。(《金瓶梅词话》第78回)
上述例句中,连动式中的动词均共享相同的事件位置修饰语。
5.连动式不能带两个不同的施事,即当连动式的动词共享非施事角色时,施事角色也必须被共享
在《金瓶梅词话》中,当连动式中的动词共享非施事角色时,施事角色也被共享。连动式除了共享施事角色之外,受事、工具等角色也可以被共享,如:
(a)几次把月娘喜欢的没入脚处,称呼他做六姐,衣服首饰拣心爱的与他,吃饭吃茶和他同桌儿一处吃。(《金瓶梅词话》第9回)
(b)若不是,我定要送问这起光棍!既是他那里分上,我明日到衙门里,每人打他一顿放了罢。(《金瓶梅词话》第34回)
(c)正吃得热闹,只见书童抢进来,到西门庆身边,附耳低言道:“六娘身子不好的紧,快请爹回来,马也备在门外接了。”(《金瓶梅词话》第54回)
(d)西门庆道:“货船不知在那里担阁着,书也没稍封寄来,好生放不下。”(《金瓶梅词话》第56回)
(e)金莲道:“你看这老婆子这等张睛!俺猫在屋里好好儿的卧着不是?你每乱道怎的!把孩子唬了,没的赖人起来,瓜儿只拣软处捏,俺每这屋里是好缠的!”(《金瓶梅词话》第59回)
例(a)连动式“衣服首饰拣心爱的与他”中,“衣服首饰”作为受事角色被共享的同时,施事角色“月娘”也被共享;例(b)连动式“每人打他一顿放了”中,“每人”作为受事角色被共享的同时,施事角色“我”也被共享;例(c)连动式“马也备在门外接了”中,“马”作为工具角色被共享的同时,施事角色“书童”也被共享;例(d)连动式“书也没稍封寄来”中,“书”作为受事角色被共享的同时,隐藏的施事角色也被共享;例(e)连动式“瓜儿只拣软处捏”中,“瓜儿”作为受事角色被共享的同时,隐藏的施事角色也被共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