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固定汇率制与浮动汇率制孰优孰劣的争论
浮动汇率制和固定汇率制哪一个更好,学术界长期争论不休,正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因为一国选择什么样的汇率制度的确是个很大的难题,一大批著名学者卷入了这场争论。比如,赞成浮动汇率制的经济学家有弗里德曼(M.Friedman)、约翰逊、哈伯勒(G.Haberler)等,赞成固定汇率制的学者有纳克斯(Nurkse)、蒙代尔和金德尔伯格等。
这一争论所涉及的问题极为广泛,可以将之归结为如下三个方面:
(一)实现内外均衡的自动调节效率问题
固定汇率制与浮动汇率制最大的区别在于:在出现国际收支不平衡后,经济恢复内外均衡的自动调节机制不同。在固定汇率制下,货币当局会在固定的汇率水平上通过调整外汇储备和(或)在国际金融市场融资,来弥补外汇市场上的外汇供求缺口,并通过适当变动货币供应量来对经济不平衡进行调节。而在浮动汇率制下,政府则可完全听任汇率变动来平衡外汇供求,进而调节经济运行。以上两种调节方式各有特点,对于哪种调节方式更有效率的分析便构成固定与浮动汇率制度孰优孰劣争论的第一个问题。下面分别介绍支持浮动汇率制的四个理由,并在介绍每个理由时说明固定汇率制支持者的反驳。
1.单一性
在本国产品的国际竞争力下降,进而出口减少、进口增加,产生国际收支逆差或国际收支逆差扩大的对外失衡发生时,浮动汇率制的支持者认为,若实行浮动汇率制,只需听任汇率这唯一的变量进行自动调整,本币贬值即可;而在固定汇率制下,则必须通过货币供应量的变动进而调整本国的价格体系,这就涉及许多经济变量的调整,如利率、商品价格的调整等。很显然,前者的调整时间更快、成本更低。尤其是本国价格调整存在黏性时,浮动汇率制的优势更为明显。
但是,固定汇率制的支持者指出,在很多情况下,对本国价格体系的调整是非常必要的,而仅仅或完全通过汇率变动解决经济失衡问题是不合理的。例如,如果本国产品国际竞争力的下降是由于出口生产部门劳动生产率提高缓慢甚至下降所导致的成本过高所致,本币贬值虽然可以在短期内增加出口,但从长期看不利于本国产品竞争力的提高,不利于本国相关产业的发展。而在固定汇率制下,相关产业部门将被迫主动采取措施降低成本提高技术水平。所以,从长期看,固定汇率制的调节成本反而较低。
2.自发性
在浮动汇率制下,只要一国的国际收支出现不平衡,本国货币就会自动贬值或升值,从而对国际收支与整个经济进行自发调节,而不需要任何专门的政策,更不必采取强制措施。而在固定汇率制下,国际收支的失衡一般都需要政府制定特定的政策组合来加以解决。在这一过程中,政策制定及政策效果的产生存在着时间滞后等问题,效率低下。所以,浮动汇率制的调节更加灵活,效果更好。
固定汇率制的支持者则从以下三个方面进行反驳。首先,导致汇率变动的因素很多,汇率未必能按照平衡国际收支所需要的方向进行调整。例如,如果一国在经常账户出现较大逆差的同时,出现大规模的资金流入,则本国货币不但不会对外币贬值,反而可能会对外币升值,本币对外币升值若持续较长时间,将会给本国出口部门的竞争力带来严重的损害。经常账户收支平衡是国际收支平衡的基础,当再次出现大规模的资金流出时,货币贬值就很难迅速发挥效力。因此,在这个过程中的汇率变动就不能说是合理或合适的。其次,汇率只能通过价格因素影响国际收支,而国际收支平衡与否是由多种因素共同决定的,这就造成了在很多情况下汇率调整解决经济失衡的效果欠佳。例如,当一国产品质量较高而很少有其他国家的产品可以替代时,货币升值并不能减少国外市场对本国出口产品的需求。而在一国产品质次价高的情况下,货币贬值虽然导致出口价格相对下降,但也很难增加出口,带来国际收支的改善。最后,汇率对国际收支的调整往往需要国内政策的支持。例如,贬值刺激出口必须有相应的紧缩政策才可能避免因通货膨胀而削弱贬值刺激出口的作用,没有相应政策配合的汇率变动往往是难以发挥效力的。
3.微调性
在浮动汇率制度下,汇率可以根据一国国际收支的变动情况进行连续微调而避免经济的急剧波动。而在固定汇率制度下,一国对国际收支的调整往往是在问题已经积累到相当程度时才进行,调整幅度一般较大,对经济的震动比较剧烈。
固定汇率的支持者不否认固定汇率制下的调整较为僵硬。但是他们同时指出,固定汇率制可以避免许多无谓的汇率调整,尤其是当这些调整是由货币性干扰所造成的时候。例如,当资产市场上出现供求的暂时性变化时(如本国货币需求的暂时下降),在固定汇率制下可以通过外汇储备变动予以消除,避免汇率的频繁调整。
4.稳定性
浮动汇率的支持者认为,浮动汇率制具有稳定性,主要有以下两点原因:
(1)浮动汇率制度下的外汇投机是一种稳定性的投机,投机者只有在汇率低于均衡水平即本币币值低估时买入,或者在汇率高于均衡水平即本币币值高估时卖出才能持续获利。这一外汇投机策略对市场价格的影响是稳定的,倾向于降低市场价格的波动幅度。
(2)在浮动汇率制度下,由于汇率随时都在进行调整,政府也不承诺维持本币对外币汇率在某个固定的水平上,因此投机性资金不容易找到货币币值明显高估(或低估)的机会,同时在进行投机活动时还得承担汇率反向变动的风险。而在固定汇率制下,货币当局对汇率的调整是很少见的,这就给外汇投机者找到货币币值明显高估(或低估)时进行外汇投机牟利提供了机会。而且一国政府承诺支持汇率稳定,投机活动就是外汇投机者和政府进行的较量,在外汇投机者实力非常强大的情况下,国际投机性资金可以从政府的失败干预中获取高额利润(如1992年英镑危机、1997年泰铢危机)。尤其重要的是,固定汇率制度下的投机活动可以不承担任何风险,失败后还可以按固定汇率进行抵补交易,这大大刺激了外汇投机活动的发生。所以,资金的高度流动再加上固定汇率制可能是一种最不稳定的组合。
固定汇率制的支持者进行了如下反驳。首先,在浮动汇率制下盛行的不是稳定性的投机,而是非稳定性投机。投机者的心理往往是非理性的,具体表现就是“羊群效应”,也就是交易者往往在价格上涨时争相买进,价格下跌时纷纷卖出,即所谓的买涨不买跌、卖跌不卖涨,其结果是扩大而非缩小了市场价格的波动幅度。并且,实力较强的投机者还会故意制造价格的大幅波动以从中获利。比较而言,在固定汇率制下,外汇投机行为一般具有稳定性,因为投机者们预期汇率将会向固定水平调整,从而会在现实汇率水平与固定平价存在差异时,通过缩小这一差异获利。其次,在固定汇率制度下,货币当局的介入会使市场交易者的心理上存在“名义驻锚”(Normal Anchor),并通过改变投机者的预期对实现汇率的稳定施加影响,消除不确定性。而在浮动汇率制下,对汇率变动的预期则完全没有任何客观依据,这种高度的不确定性使外汇市场成为外汇投机者的发财福地,凭借一个国家,特别是外汇储备较少、金融实力弱小的国家的一己之力很难对这些贪婪的国际游资进行制约和抗衡。
(二)实现内外均衡的政策利益问题
汇率制度的不同导致了内外均衡的实现过程中对政策工具(主要是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工具)的不同运用方式。在固定汇率制下,政府必须将货币政策运用于维持汇率的稳定,而在浮动汇率制度下则无此要求。针对这一特点,不同汇率制度的拥护者也从政策利益角度提出了各自的理由。(https://www.daowen.com)
1.政策主动性
要求实行浮动汇率制的重要理由之一是,货币政策可以从对汇率政策的依附中解脱出来,让汇率自发调节实现外部均衡,货币政策与财政政策则专注于实现经济的内部均衡。并且,在浮动汇率制下,一国可以将国外的通货膨胀隔绝在外,从而独立制定有利于本国经济稳定与发展的经济政策。因为如果购买力平价成立,那么在汇率固定时,外国价格水平的上升会带来本国价格水平的相应上升,使一国无法控制本国的通货膨胀水平。
固定汇率的支持者则认为:首先,完全利用汇率政策解决外部失衡问题意味着政府准备接受任何汇率水平,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因为一国的货币政策不可能完全不受外部因素的制约。其次,汇率调整必须有相应的其他国内政策的配合才能发挥效力。再次,浮动汇率制不可能真正隔绝外国通货膨胀对本国的影响,本国汇率的波动会通过货币工资机制等多种途径对国内物价水平产生作用。
2.政策纪律性
浮动汇率的拥护者指出,浮动汇率可以防止货币当局对汇率政策的滥用。例如,当一个发展中国家存在大量进口需求时,会故意高估本国货币汇率以减少进口成本,这一做法往往会造成进口过度、出口急速下降,导致外汇短缺,债务状况恶化等严重后果。再比如,出口导向型国家往往故意低估本国货币币值以达到增加出口的目的,这可能会恶化本国贸易条件,不利于经济的持续增长,在浮动汇率制度下对汇率政策的滥用则难以发生,因为汇率已经脱离了货币当局的控制而由市场供求决定。
固定汇率制的支持者则认为,固定汇率制可以防止对货币政策的滥用。固定汇率制总是对货币政策的使用存在着一定的制约。例如,扩张性的货币政策会引起储备外流,最终对固定汇率的维持构成威胁。
3.政策效力的放大性
浮动汇率的拥护者指出,在浮动汇率制度下,实施货币政策和财政政策对收入等实际经济变量的影响比在固定汇率制下实施的效果要好,因为汇率的调整增强了原有政策的效果。而固定汇率制的支持者则认为,政府在对固定汇率的维系中,会获得执行政策始终一致的声誉,这样在政府的政策实施过程中,会通过影响人们的心理预期而收到额外的效果。
(三)对国际经济关系的影响
1.对国际贸易、国际投资等国际经济活动的影响
浮动汇率制的支持者从两个方面论证浮动汇率制度有利于国际经济交往。首先,汇率自由浮动使固定汇率制下政府为维持固定汇率而采取的种种直接管制措施失去必要,浮动汇率制可以推动经济自由化,而这会极大地促进国际经济交往的发展。其次,汇率浮动虽然会给国际贸易和投资带来一些不确定因素,即外汇风险加大,但外汇风险可以通过远期外汇交易、外汇期货交易、外汇期权交易、外汇掉期交易等衍生金融交易加以规避,金融工具和业务创新的飞速发展已使这一外汇风险对国际经济与贸易的破坏性大大减轻了。
赞成固定汇率制的学者则认为,绝不能低估浮动汇率对国际贸易与投资的危害。首先,进行各项规避风险的交易本身也是有成本的,有时成本还比较高,这不可避免地对国际经济活动产生负面影响。其次,许多经济活动是无法规避外汇风险的,如跨国的长期投资、实物投资等。另外,广大发展中国家由于金融市场不发达,缺乏远期交易等规避外汇风险的衍生金融工具,浮动汇率制对它们也特别不利。
2.对通货膨胀国际传播的影响
浮动汇率制度的支持者认为,浮动汇率有利于隔绝通货膨胀的国际传递。这是因为在固定汇率下两国的货币和商品市场通过固定汇率紧紧地联结在起。一国的物价上涨必引起另一国物价的上涨。而在浮动汇率制度下,汇率的变动则可阻断这种传递。浮动汇率制度就如一堵墙,对通货膨胀和经济周期国家间的传播起到一定的隔绝作用。
主张实行固定汇率制的学者则指出,在浮动汇率制度下,同样存在通货膨胀的国家间传递问题,并且这一传递具有不对称性。当本国货币贬值时,进口成本上升,导致国内物价水平上升;当本国货币升值时,进口成本则因价格刚性而不容易下降或下降不足,其净效应便是物价的上涨。扩大到两个国家的相互关系来看,一国货币的升值便是另一国货币的贬值。贬值国家的物价上升幅度要超过升值国家物价下降的幅度,其净效应便是世界物价水平的上升。
3.对国际政策协调的影响
比较普遍的观点是,在浮动汇率制度下,由于缺乏关于汇率约束的协议,各国将本国国内经济目标放在首位,易于利用汇率的自由浮动而推行“以邻为壑”的政策,这会造成国际经济秩序的混乱。
对此,浮动汇率制的支持者指出:首先,汇率本质上是一个具有“竞争性”的变量,任何一种汇率制度,都不可能完全解决这一问题。其次,在浮动汇率制度下,汇率的大幅度波动往往会引起各国的关注,进而进行国际磋商协调,这在某种程度上反而会加强各国的政策协调。
以上是固定与浮动汇率孰优孰劣争论的主要问题。可以看出,两种汇率制度都不是十全十美的,各有其特点。就其本质讲,这两种汇率制度的比较,实际上意味着在内外均衡目标的实现中对“可信性”(Credibility)与“灵活性”(Flexi-bility)的权衡,而这两者常常是不可兼得的。因此,从纯粹抽象的讨论来看,不能简单得出哪种汇率制度更为优越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