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贫与普惠金融：德国的储蓄银行
（一）简介
储蓄银行是19世纪德国工业革命期间为日益壮大的低收入家庭提供服务的小额信贷机构的早期范例。金融与经济发展的正相关关系是众所周知的，但因果关系的方向和传导渠道仍然难以确定。一方面，金融可以通过促进资本积累来促进经济增长。另一方面，金融机构可以迁往它们预计未来会出现更高增长的地方。储蓄银行是评估这些假设的一个独特的例子，因为它们是非营利组织，它们的主要活动是收集储蓄。
关于金融在德国工业化中所扮演的角色，学术界的焦点通常集中在大型全能银行上。一个国家商业银行数量或资本市场深度更能引起经济社会的共鸣。然而，这个故事还有另外一面，那就是更多地关注社会中个人的金融包容。如今，在发展中国家，智能手机应用程序或非正式供应商往往扮演着富裕国家当地银行分支机构的角色。然而，更广泛地说，拥有银行账户和获得金融中介的最大障碍之一是收入太少，不足以支付最低存款或管理费用。
获得金融中介对福利和经济发展至关重要。在福利国家和保险市场不发达的国家，储蓄账户为自我保险、为退休或子女教育储蓄提供了机会。尽管“饼干罐”随时都有，但它不是很安全，也没有激励人们存更多的钱。此外，“藏在床垫下的钱”无法用于经济其他领域的投资。要实现工业贷款，必须调动储蓄。虽然穷人的储蓄往往很少，但如果有足够多的人参与，他们可以在总体上产生巨大的差异。
本书所关注的德国萨克森州的储蓄银行在19世纪初期起步不温不火，但在19世纪五六十年代迅速发展起来。它们由市政当局所有，最初甚至由志愿人员管理，被视为福利政策和预防贫穷方案的一部分。然而，诱人的利率也吸引了较富裕的个人，这让银行陷入了如何定义和发展其业务模式的持续斗争中。因此，在根据储蓄银行对普惠金融和经济发展的贡献来评估它们时，很有必要弄清楚它们是否为低收入群体服务。
另一个问题是如何利用这些银行。如何做出储蓄和投资的决定经常在经济模型中被描述。经典的解释是生命周期模型，该模型假设人们希望在一生中通过在工作期间储蓄养老来保持恒定的消费水平。另一种解释是预防性储蓄假说，该假说认为，不可预见的事件可能使更频繁地消耗储蓄成为必要。这些考虑是重要的，因为它们对资本存量的发展有不同的影响。
下面将详细阐述储蓄、金融和经济发展之间的关系，并且介绍储蓄银行及其发展的社会政治环境，从计量经济学角度阐述储蓄银行及其对经济发展的影响。
（二）金融、储蓄和经济发展
在古典经济学理论中，储蓄和投资的决定被认为是个人效用最大化的结果。总的来说，这些决定对经济有着深远的影响。在不完善的市场中，银行和保险公司等机构在决定这种权衡的结果方面也扮演着重要角色。在详细介绍萨克森工业革命期间储蓄银行的作用之前，有必要对储蓄、金融和经济发展之间的关系做一些背景介绍。经济增长的“役马”模型是由索洛（Solow，1956）提出的。在基本模型中，经济的总产出取决于可用资本和劳动力的数量，以及它们的生产率（全要素生产率，简称TFP）。如果资本或劳动力增加，产出也会增加。每年的投资额由储蓄率决定，因为在没有国际资本流动的情况下，投资必须等于储蓄。这在社会创造和动员储蓄的能力与其福利之间建立了直接的联系。储蓄率是由个人选择储蓄的收入决定的。对储蓄的经典解释是生命周期模型，这个模型经常被批评，因为它很难通过经验来检验。储蓄的其他模型在现实中可能更加合理，因为诸如非自愿失业和资本市场约束等使生命周期模型在实践中的应用复杂化。这些约束表明，其他模型，如预防性储蓄（在经济不景气时）或目标储蓄（能够购买某种商品）可能更准确。这意味着消费者在经济景气时建立了缓冲，而在经济不景气时他们可以依靠这些缓冲生活。由于这种储蓄形式的反周期特征，它产生的总储蓄较少，因为资产经常被耗尽。
这些考虑是调查早期储蓄银行作用的背景。由于缺乏完善的社会安全网，低收入群体很容易遭受失业和疾病等其他不利事件的冲击，他们也无法进入资本市场进行借贷。由于总储蓄和投资会影响经济增长，如果有很大一部分人口没有储蓄，就放弃未来收入而言，代价可能会很大。储蓄的实际水平也取决于与储存资金有关的成本和风险。这就是金融业发挥作用的地方。
金融中介是现代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金融机构作为中介机构，通过更高的资本积累和更有效的配置，降低交易成本，影响经济增长。尽管金融深度与经济增长之间的高度正相关是毫无争议的，但因果关系的方向却不那么明确。一些研究发现了金融对经济增长有积极作用的证据；另一些研究则认为，当经济增长使银行业更有利可图时，金融发展才会发生。
今天，小额信贷机构的作用与早期储蓄银行的作用类似。它们对经济发展的影响在大多数案例研究中被发现是积极的。例如，一家专注于墨西哥低收入客户的银行对开设分行地区的就业、收入和创业产生了积极影响。在肯尼亚农村进行的一项随机试验中，人们愿意支付高额费用开设银行账户，并将其用于生产性投资。在参与研究的个体经营者中，女性市场商贩的反应尤其高。在印度，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将银行分支机构大规模扩展到农村地区，人们发现，在那些开设了银行的地区，贫困人口减少了，而这些地区以前属于最贫困的地区。在这些以前没有银行的地方，资本动员和信贷支付是金融中介增加收入的主要机制。这些研究表明，金融中介渠道的减少是阻碍当今发展中国家经济增长的一个因素。
储蓄银行不只出现在德国。在英国，信托储蓄银行扮演着非常相似的角色。它们的建立也是出于慈善动机，并被视为社会政策的一部分。在这些银行获得政府大量补贴的情况下，它们将上层阶级拒之门外。由于储蓄银行的发展仍然不够令人满意，1861年英国成立了第一家邮政储蓄银行，它在服务低收入家庭方面更为成功。通过殖民关系，这两种模式也都出现在澳大利亚和新西兰。法国、意大利、西班牙、荷兰和丹麦也出现了类似的发展。在比利时、希腊和葡萄牙，储蓄银行是在19世纪末和20世纪初才出现的。
对萨克森第一批储蓄银行的研究意味着什么？随着时间的推移，观察储蓄有助于确定储蓄的动机。为了衡量存款对总储蓄的影响，很重要的一点是要知道储蓄银行的存款是否实际上包括了储蓄率的增加，或者它们是否代表了其他资产类别的转移。绝对储蓄的增长将会更高，更多的低收入人群使用储蓄银行，因为他们几乎没有其他的储蓄选择。储蓄总额的水平还取决于银行的定期存款，这为储蓄的微观动机与宏观效应之间的联系提供了证据。如果储蓄银行能够成功地调动更多人的储蓄进行投资，并使他们能够利用金融中介，那么将推动更迅速的经济发展。
（三）储蓄银行对经济的影响
储蓄和消费的决定是由个人做出的。储蓄银行的目标是通过提供一种有吸引力的方式来帮助人们做出更优的决策，并培养人们普遍的节俭精神。这应该通过明确针对低收入家庭来实现。问题在于，这些储蓄银行实际上是否被那些此前被排除在金融中介之外的低收入家庭利用，以及他们选择哪种储蓄形式：生命周期储蓄还是预防性储蓄。这些问题在宏观经济层面上也很重要，因为只有当更多的人开始储蓄时，总储蓄才会增加。
1.针对低收入家庭
与19世纪一样，今天的普惠金融的问题在于，管理非常小的储蓄账户对银行来说很少有回报。因此，他们收取管理费，或要求最低存款或账户余额。这些做法使萨克森州的大部分人口无法进入银行账户，而这个缺口只有储蓄银行才能填补。相反，为了显示其作为穷人机构的地位，并避免低收入家庭被更富有的个人排挤，大多数银行维持最高账户余额，只接受一定数额的存款。另一项消除贫困的战略是针对社会中最年轻的成员。在德国，萨克森不同寻常的地方在于，它拥有非常高水平的学校和青年储蓄银行，并在早期就使居民养成了储蓄的习惯。
虽然很容易确定哪些群体应该成为目标，但事实证明，难点在于真正普及储蓄习惯，并激励人们使用储蓄银行。这需要通过使储蓄账户变得有吸引力、容易和方便来实现的。所有账户余额都得到了保证，储蓄账户的利率具有竞争力。储蓄银行希望将自己与其他面向穷人的金融机构区分开来，比如收取高额利息的典当行，它们往往只会加剧贫困；相反，储蓄银行希望鼓励人们节俭，使人们能够在不依赖国家福利的情况下照顾自己。因此，它们的任务与穷人协会类似，后者的主要任务是防止贫穷和鼓励勤俭节约。储蓄银行不向储户发放贷款，只收取他们的存款。
根据统计期刊的报道，尽管每人只允许有一个储蓄账户，但通过开设多个账户往往可以避免最高账户余额。这一发展遭到了政府的质疑，有一部分学者坚持认为，储蓄银行应该专门满足其原始目标群体的需求。政府想要保留小型储蓄银行的原因是显而易见的：存款得到了充分的担保，而一家陷入危机的大型储蓄银行可能会使一个市政当局的财政陷入危险。作为慈善组织，它们享有税收优惠，而富人不应该从中受益。统计局的经济学家并不认为这种发展有问题。首先，不太可能出现大储户挤占小储户的情况。其次，拥有一些有巨额余额的账户对银行至关重要。管理成本很大程度上是由账户总数驱动的，而利润则取决于未付存款总额。因此，大账户提高了盈利能力，并使向那些无力支付的人提供服务成为可能。最后，储蓄银行在整个社会的受欢迎程度可以被看作是商业模式的吸引力和给予他们的信任的标志。
然而，针对低收入家庭是否成功的问题仍然很重要，原因有二。银行是否解决了预防贫困的问题？它们是产生了额外的储蓄，还是仅仅从其他金融机构转移了资金？比较工资和存款的趋势有助于回答这些问题。在19世纪70年代中期之前，低收入人群的工资相对稳定，平均存款约为工人年收入的四分之一。然而，1875年后，工资开始上涨，而存款保持不变，甚至下降。四分之一的年收入对于存款来说似乎太多了。令人欣慰的是，Alter等人（1994）在费城的一家银行也发现了类似的情况，这家银行的客户主要是仆人和工人。
2.刺激投资和经济增长
在宏观经济一级，储蓄银行采取行动，动员以前基本上被排除在金融市场之外的群体的储蓄。如上文所示，存款总额相当少，这表明存款实际上是储蓄的增加，而不只是从其他机构转移资金。随着这些小额贷款的数量迅速增长，储蓄银行的总资产也增长到了相当大的规模。
虽然对于储蓄银行如何投资他们的资产没有确切的规定，但每家银行都有各自的安全要求，市政当局的任务是确保避免过度冒险。一般来说，储蓄银行不借贷，也就是说，它们不像现代银行那样使用杠杆。此外，他们被要求只投资最安全的资产，同时保持高流动性，并为所有资产支付约3%的利率。难怪银行经理们不断抱怨，他们需要在业务操作方面有更多的自由。
银行投资什么也取决于它们的地理位置。例如，莱比锡周边的银行使用位于商业城市的全能银行来投资他们的资产；包岑一个成立较早的地区银行（Landesbank）汇集了储蓄银行的资产，并将其投资于抵押贷款。储蓄银行作为地方经济的重要金融机构，通常提供大部分抵押贷款。下面通过对储蓄银行对住宅建设的影响进行评估，研究储蓄银行对区域经济发展的意义。
通过调动资本，储蓄银行可以成为经济发展的一个重要因素。遗憾的是，在给定的时期内，没有直接的衡量区域经济增长的方法。因此，住房建设被视作经济发展的重要参照。这一措施是适当的，因为过度拥挤在工业革命期间是一个严重的问题，建造更多的房屋会增加福利。此外，储蓄银行是抵押贷款的主要提供者，因此它们很可能通过这一渠道发挥作用。
进一步的测试表明，有和没有储蓄银行的城镇不应该被归在一起进行此类分析。这个结果很有趣，因为它不仅表明储蓄的水平很重要，而且只有在储蓄银行存在时才有影响。这可能意味着，储蓄银行不仅通过调动资本来影响经济，还通过促进交换或以其他方式降低交易成本来影响经济。事实上，当没有储蓄银行的城镇被排除在样本之外时，几乎毫无疑问，存款的增加与房屋数量的增加有关，这又一次控制了特殊城镇特征和过去的房屋存量。
储蓄银行通过调动资本和帮助人们在商业周期内平稳消费，对经济增长产生了积极的影响。研究结果为以下假设提供了一些证据：更深层次的金融中介，即使是对社会中最贫穷的成员，也能促进经济发展。
（四）从国际的角度来看萨克森州储蓄银行
本研究旨在探讨储蓄银行对储蓄行为和整体经济发展的影响。调查结果有三方面：储蓄银行成功地瞄准了穷人，它们被用于短期和中期储蓄，并对经济发展产生了积极影响。总的来说，这与当时其他国家储蓄银行的经验是一致的。
储蓄银行仍然忠于它们最初的目标群体——低收入家庭。回归分析表明，在控制整体经济增长的情况下，平均存款并没有随时间增加。可以得出结论，储蓄银行客户的社会经济地位在观察期内没有变化。由于这些低收入家庭以前可能被排除在金融中介之外，他们积累的资金很可能构成储蓄率的实际增长，而不仅仅是资金从其他机构的转移。这与Alter等人（1994）对费城储蓄基金协会的研究得出的结论相似。
银行鼓励的主要是预防性储蓄，而不是生命周期储蓄。账户余额与商业周期密切相关，在繁荣时期增加，在衰退时期减少。如果人们从事的是生命周期储蓄，就不会出现这种周期性波动。此外，存取款之间的时间差很短，存款额增加后的一年内已经出现了最大的提款额。标准的经济储蓄理论预测的是整个生命周期的储蓄，而预防性储蓄尤其可能发生在借贷存在障碍的时候。使用银行的低收入群体很可能就是这种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