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社会中的美国农村与社区银行
（一）背景介绍
美国的农村地区经常受到来自城市和更大的全球经济变化的冲击。在过去的一个世纪里，美国大城市的文化、经济和政治霸权都对美国产生很大影响。1900年，超过60%的美国人生活在农村地区，这里的农村地区指的是小城镇（人口少于2500人）、开阔的乡村和农场（美国人口普查局1995年数据）。今天，超过80%的美国人生活在城市地区；仅最大的10个大都市地区的人口就占美国人口的25%以上（美国人口普查局2010年数据）。尽管农村人口在美国人口中所占的比例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下降，但农村人口的数量仍然相对稳定，约为5000万，无论以何种标准衡量，这都是一个庞大的数量。
本部分的一个基本目标是概述美国新农村与新城市发展的几个关键方面，以及农村和城市生活日益明显的相互渗透。美国农村正在发生迅速变化，城乡空间和城乡社会边界逐渐模糊。需要注意的是，农村地区和小城镇经常在公众和学术讨论中被混为一谈。对大多数人来说，美国民众与美国农村的个人联系并不频繁，个人的经历也不能代表农村人的日常经历或农村社区的日常状况，因为越来越多的美国人不是在农村长大的，人们对乡村生活的接触是肤浅的——可能仅限于度假旅行（如露营、徒步旅行、滑雪、打猎、打高尔夫球、冲浪），或者在去其他地方的路上穿过乡村城镇和开阔的乡村。事实上，许多人并没有直接接触过农村人和社区，而是主要通过艺术、媒体和文学来接触农村形象，也就随之对农村形成了一种刻板印象。
在美国，城乡空间和其社会边界的融合正在迅速改变，表明了农村和城市生活日益相互依赖。
（二）美国城乡融合
60多年前，Vidich和Bensman（1958）在《大众社会中的小镇》（Small Town in Mass Society）中写到“斯普林戴尔”，这是纽约北部一个大约有3000人的小镇。该书研究的重点是文化和制度的力量，这些力量改变了小镇上的社区生活。当然，单一农村社区的案例研究，并且距离现在已经有60多年的历史，很难代表今天农村和小城镇生活的不同体验。自《大众社会中的小城镇》出版以来，农村社会的城市化规模正在加速。例如，Warren（1987）记录了农村社区的巨大变化，其往往以牺牲地方团结和社会凝聚力的方式向更大的社会进行整合。大众社会范式也引发了关于现代城市社会中农村和乡村的定义和意义的持续争论。弗里德兰（1982，2002）认为美国已经没有农村了，在很大程度上，城乡居民是无法区分的。
显然，简短的概述不能清楚地说明关于现代农村的概念和技术问题。我们应该把重点放在：①在过去几十年里，城乡相互依赖和边界跨越的规模不断扩大、不断变化和模糊；②城市和农村地区之间的影响是相互的。快速的城市化意味着越来越多的国家人口依赖于农村人口和食物来源（如农村农业企业）、能源开发（如绿色就业），以及娱乐等。农村和城市边界的划分也意味着农村社区内的非空间边界（例如种族和阶级划分）正在以新的方式，随着农村异质性的增加而发生变化。
城乡空间的相互依赖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城市一直被视为新思想、新技术和大众意见的孵化器，这些思想、新技术和大众意见向外传播给居住在小地方和乡村的人们（Fischer，2010）。与之不同的是，美国近代史上空间和社会边界的加速变化，快速变化的信息技术，全球化和政府权力下放，推动了城乡之间日益增长的相互依赖。例如，过去的技术创新（如铁路、州际公路和航空运输）通过改善产品和人员的流动对空间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今天的创新极大地促进了信息和资本（如互联网、有线电视和卫星电视、宽带）的快速流动（而且相对没有成本），同时前所未有地把美国的城乡社区连接在一起。技术进步已将农村生活的大部分方面纳入城市，并将农村民众和社区直接与全球经济联系起来。
跨国公司越来越多地主导着当地的商业活动，并决定着商品和服务的价格。它们对国际投资者的受托责任，已使许多农村社区面临越来越大的离岸风险，尤其是当它们无法与发展中国家的低生产成本和廉价劳动力竞争的时候。另外，城市已经成为全球经济网络的主要节点，同时对农村和小城镇经济的控制力也越来越强。与此同时，联邦政府在地方事务中的直接角色也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城市和农村之间的流动人口被概念化为跨越空间边界；新移民代表着文化变革的推动者，或者是连接美国城乡的纽带。新的技术和社会政策制度也通过加强信息、资本以及地方之间的政治和社会影响来影响边界工作。地理或空间边界也可以通过大都市或城市向以前的农村地区扩张转移（例如兼并和合并新的城市地区）。在城乡接合部或远郊区，空间界限变得模糊，通勤者、消费者和当地居民每天在城乡接合部的两侧进行互动，而在远郊区，空间竞争往往十分激烈。
（三）农村的贫困程度
城市社会学家记录了美国特别是在大城市的市中心社区集中贫困的程度和社会影响。与城市相比，美国所谓的农村贫民区受到的系统性关注要少得多。例如，在某些情况下，限制性的社区分区使得拖车公园成为农村贫困的新集散地。
在非大都市区的美国，从1970年到2000年，在完全生活在农村地区的人口中，约有28%也居住在长期贫困的地区。相比之下，这一比例在城市化很高的非大都市区只有7.5%。这些城市人口在2万或以上，且毗邻大都市地区。美国农村贫困人口和农村家庭在空间上是集中的，在地理上是孤立的，而且似乎对有效的政策干预有抵触。
农村贫困的出现、增长和下降反映了农村地区经济状况的变化。农村贫困人口的形成和脱离贫困的方式取决于地方和国家经济条件的变化、家庭的变化（例如未婚生育和离婚的比率上升）以及支持穷人的政府政策（例如收入和住房支持）。农村单身母亲的问题往往与农村就业机会不足和其他就业障碍有关。
然而，不断变化的集中贫困模式也反映了城乡边界的跨越、转移和模糊。最明显的是，穷人的迁入和非穷人的迁出有效地集中了美国穷人群体的空间。历史上，贫困人口和非贫困人口在农村和城市之间的越界导致了农村地区贫困率的上升；一些农村地区已经成为城市和其他农村地区穷人的聚集地。Foulkes和Schafft（2010）的研究证实了这一说法。他们利用2000年人口普查的数据调查了农村流动人口的来源和目的地，发现农村贫困人口更有可能搬到比他们落后的农村。
将农村地区重新划分为城市的边界也对集中贫困产生影响。在宏观层面上，经济繁荣和快速增长的非大都市地区（那些位于大都市边缘和新兴的小型都会区）往往会被重新划分进大都市，而居住在这些地区的非贫困人口比例也不均衡。
在许多小城镇中，通过在城市外围有选择性地吞并领土，也揭示了排斥和包容的地理情况，这种政治和人口进程被称为市政下界（municipal underbounding）。从历史上看，美国农村的社会问题由于人口在地区之间的流动而成为美国城市的社会问题（如南方农村黑人历史上向北方城市的大迁移）。社区扶贫政策和项目（例如经济发展战略和农村企业区）以社区为基础的反贫困政策和项目在反贫困工作中占有一席之地，但如果福利主要流向其他地方或城市到农村的移民，而不是土著贫困人口，这些政策和项目的针对性可能会很差。城乡边界的跨越和转移模糊了概念和技术上的定义，使人们和社区处于城乡分界线的任何一边。不断变化的空间和社会边界意味着，农村和城市地区越来越多地共享贫困的根源。
（四）美国社区银行
在美国，社区银行就是小型商业银行。其边界也不十分清晰，只是对资产总额小于10亿美元的小型商业银行的统称。也即，社区银行有两个基本特点，一是规模小，二是性质属于商业银行。美国的商业银行相当发达，2004年，数量占美国银行总数的41%（储蓄银行7%，信用合作社51%），资产总额占79%（储蓄银行16%，信用合作社5%）。美国的商业银行大体分为5个层次，按经营规模由大到小依次是：①跨国银行，资产总额通常超过100亿美元，业务范围遍及全球；②全国性银行，业务范围遍及全国；③超级区域性银行，在某个特定的区域内开展广泛的金融业务；④区域性银行，通常具有中等规模；⑤社区银行，规模较小，资产不超过10亿美元。在充分借鉴已有研究的基础上，美国联邦存款保险（放心保）公司（FDIC，2012）对社区银行进行了如下的界定：社区银行主要在有限区域内从事存贷款业务，并依赖于关系融资方法，通过与客户之间建立长期稳定的联系来获取特定的信息。在判别标准上，FDIC提出了以下几个量化指标：①资产规模在2010年底少于10亿美元；②贷款与总资产之比大于33%；③核心存款与资产之比大于50%；④分支机构数量多于1家，但不超过75家；⑤分支机构设立的州不超过3个；等等。美国社区联邦储蓄银行（Community federal savings bank）就是一家典型的社区银行。
美国社区银行的服务对象主要是小微企业和个人，以关系融资作为风险控制的主要手段。一些研究发现，与社区银行相比，越来越多的小企业开始利用大型银行来满足一般的银行需求。由于小型企业信用评分等技术的更新，使得小型企业更容易与这些大型银行合作，从而消除了对社区银行的需求。小企业信用评分允许大银行使用统计方法来预测小企业未来的信用表现，从而实现许多小企业利用大型银行来满足他们的信贷需求。这使得社区银行的存在对当地小企业主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在农业、住宅和小型企业市场仍然需要社区银行，但社区银行不再是唯一能够提供此类贷款的银行类型。不过这些市场仍然受到社区银行贷款的严重影响，这些市场的公司仍然难以从非社区银行获得贷款。2014年，Berger等人进行了一项研究，对比危机时期和正常时期，小型银行的存在对初创公司的影响。这项研究是利用2004—2009年小型初创公司的数据完成的。他们发现，虽然小银行在服务这些小公司方面有优势，但在金融危机期间可能不是这样。结果表明，虽然小银行的存在归因于正常时期的低失败率，但这些影响在危机时期并不明显。研究还发现，小银行向小企业发放的贷款多于大银行发放的贷款，特别是信息密集型贷款产品，如定期贷款和商业信用额度。在金融危机期间，小银行比大银行更有可能倒闭，因此它们对在金融危机期间的放贷活动更加谨慎。
尽管如此，社区银行在小企业贷款中仍有一席之地。他们定义了关系银行在小企业贷款服务中的作用，并确认社区银行在做出贷款决策时拥有这种能力仍然是一种优势。许多小公司没有足够的财务信息，使得大银行无法利用财务和信用分析系统做出合理的贷款决策。由于缺乏足够的信息，许多小企业被拒绝贷款。社区银行能够利用他们的关系技巧和对当地社区的深入了解来做出这类贷款决策。为什么在完全利率市场化的经营环境下，美国的（社区）银行仍能维持这么高的利差水平？根本原因是因为美国人民没有储蓄的传统，如果一个中产阶级失业了，那他下周可能就没有饭吃了，而且美国人相对独立，基本没有亲戚朋友资助的情况。所以社区银行的存款可以理解为是资本放入银行进行的投资，而不是放入银行以图安全和顺便赚点利息。再加上美国人没有储蓄的习惯，很多人过着“今天花明天，明天花后天”的生活，所以贷款是人们生活中喜闻乐见的习惯，那么高利差也就不奇怪了。
在每个国家，无论其经济和政治政策如何，社区银行都以多种方式造福于一个国家及其公民，其中一些方式如下：
（1）社区银行致力于服务小企业、小商人和整个小市场。社区银行将大部分贷款发放给储户生活和工作的社区，帮助保持当地社区的活力和发展。许多大银行可能在一个州吸收存款，在另一个州放贷。因此，小企业、小商人和小市场总是光顾社区银行。
（2）社区银行关注当地家庭、企业和农民的需求。大银行在结构上优先为大公司服务。事实上，社区银行的工作人员一般都可以在现场与他们的客户取得联系。大银行的总部通常设在办公套间里，远离日常的客户交易。
（3）社区银行根据社区需要调整利率。大多数金融机构通过向储户支付更高的利率来吸收存款，而不像社区银行那样向客户提供低利率，使利率与社区需要保持一致。
（4）社区银行在技术和资源方面已经变得更加先进，它们现在提供的许多服务与大银行相同，比如移动银行和加强防范欺诈。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Federal Reserve）和州银行监管会议（Conference of State Bank Supervisors）在2017年对600多家社区银行进行的一项全国性调查发现，87%的社区银行提供移动银行服务，另有7%的社区银行计划在未来推出这些服务。
（5）社区银行官员积极参与当地社区活动。大型银行的管理人员很可能与社区脱离关系，而社区银行了解小企业的需求。
（6）社区银行提供了更大的安全感，因为它们的大部分业务和服务主要集中在基层，通常涉及小企业、小商人和整个小市场。这种社区银行有能力“伸手摸一摸自己的资产”——实际上知道借款人的身份或看到资金被用于何处的切实证据。
总的说来，在过去20多年中，因外部环境的剧烈变化和几次金融危机的冲击，美国银行业经历了深刻的变化，其中最突出的趋势是银行业集中度明显上升，大银行（特别是超级大银行）的市场份额大幅提高。与之相对应，以社区银行为主体的小银行的生存空间则受到较大挤压。概括起来，在此期间内，社区银行所面临的挑战主要来自以下几个方面：第一，大银行的“社区化”转型，直接侵蚀了社区银行的传统领地。第二，利率市场化对社区银行造成较大的负面冲击。第三，城市化水平提高也削弱了社区银行的客户基础。第四，互联网金融发展也带来了一定的冲击。当然，在面临众多挑战的同时，我们也能看到社区银行所具有的一些独特优势，特别是其所倚重的关系融资模式，在现代银行业的竞争中仍显现出了旺盛的生命力。凭借这种融资模式，社区银行在局部市场（尤其是农村市场）上仍占据主导地位，市场份额远高于大型银行。而同时，在信用风险的控制上，社区银行的表现也全面优于大型银行，坏账成本相对较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