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胧月光

朦胧月光

新石器革命是一个技术经济过程(techno-economic process),其发生没有任何独立“科学”的帮助或投入。谈到新石器时代技术和科学之间的联系,制陶技术就是一个与旧石器时代的取火非常相似的例子。陶匠制罐,只因为陶罐为有用之物,只因为他们掌握了必要的制造知识和技艺。新石器时代的陶匠们掌握了关于黏土和火的特性的实用知识。而且,虽然他们也许会对制作过程中发生的现象进行解释,但是,他们只专心劳作,没有任何系统的材料科学知识,也不曾自觉地把理论应用于实践。硬说制陶技术只有在高深学问的帮助下才得以发展,其实是贬低了新石器时代的手工技艺。

那么,什么东西可以被认为是新石器时代的科学呢?在一个可被称为新石器时代天文学的领域,我们才可以有根有据地来谈属于一个科学领域的知识。确实,有相当多的证据显示,许多甚至大部分新石器时代的人们都会系统地观察天空,尤其是观察太阳和月亮的运行情况。他们经常会造出一些按天象校正方位的标志性建筑,用作判断季节变化的日历。只有在谈到新石器时代的天文学时,我们讨论的才不是科学的史前史,而是史前期的科学。

关于这个问题,英格兰西南部索尔兹伯里旷野上的史前期巨石阵遗址,提供了最引人注目、家喻户晓的例证。利用放射性碳素年代测定法业已查明,巨石阵是在公元前3100年到公元前1500年长达1600年的一段时间内,由不同的人在不同的三个阶段断断续续建造起来的,到最后,索尔兹伯里平原已进入青铜时代。“巨石阵”的英语名称Stonehenge的意思是“悬石”(hanging stone)。搬运、加工和竖起这些巨大的石块,表明史前期英国的那些新石器时代的居民该有着何等令人起敬的技术成就!

建造巨石阵曾用了大量的人力,估计总共达3000万工时,相当于10000人工作一年的劳动量。为了掘成一圈环形壕沟,建起直径达350英尺(约106米)的环形土墙,挖出的土石达3500立方码(约2700立方米)。在圆垣的外面,巨石阵的首批建设者们竖起的那块所谓“标石”(Heel Stone),估计重达35吨。还有82块“石料”(bluestones),每块重约5吨,是从240千米(150英里)外的威尔士运来的(主要通过水路)。构成巨石阵外圈石环的30块竖立的长石,每块重25吨左右;横放在长石顶上连成一圈的那30块石梁,每块重7吨。给人印象更深的是在石圈内竖有5尊“三石塔”,平均每尊重30吨,最大的那尊可能超过50吨。(对比一下,用来建造埃及金字塔的那些石块,每块重5吨左右。)那些巨大的石块要从40千米(25英里)远的莫尔伯勒丘陵地(Marlborough Downs)经陆路运来。尽管有人认为,至少有一段路程,古代冰川也许减轻了把这些巨石运至巨石阵的艰辛。巨石阵的建筑师看来是把这座建筑设计成真正的圆形,为此,他们可能采用了某种实用的几何学和一种标准量尺,也就是所谓的巨石码(megalithic yard)。

建造巨石阵的工作多半是分期进行的,经过了若干代人的努力。这就需要储存食物来养活工人;还得有个相对集中的权威机构来收集和分配食物,并管理监督工程建设。早在公元前4000年,索尔兹伯里平原上就已经出现了新石器时代从事农耕和放牧的部落,他们显然已经达到了所需要的那种生产力水平。新石器时代的农耕当然还达不到后来文明社会那样的集约化程度,然而巨石阵和其他一些巨石建筑却表明,即使集约化程度不太高的农业也能生产出足够的剩余产品来支持大规模的建造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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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3 巨石阵。英国新石器时代和青铜时代早期的部落分多次建成的著名巨石建筑遗迹,它是该地区的祭祀中心,也是用来跟踪一年中季节变化的“天文台”。

巨石阵是一座天文学建筑,这是在我们这个时代才考证确定的。多少世纪来,有好些有识之士访问过巨石阵,关于它是由谁建造和建造来干什么用,也有过无数奇思遐想。蒙茅斯郡的杰弗里(Geoffrey of Monmouth)早在12世纪他写的一本名为《大不列颠君王史》(History of Kings of Britain)的书中曾写到一个名叫默林(Merlin)的人,说他来自亚瑟王宫,用魔法从威尔士搬运来这些巨石。而另外一些书的作者又说巨石阵是古罗马人和古丹麦人建造的。至今仍在流传的一种虚构的说法,认为是德鲁伊特教徒建造了巨石阵,把它用作祭祀场所。(事实上,处在凯尔特人铁器时代的那些德鲁伊特巫师连同他们的文化,是在巨石阵竣工1000年后才出现的。)在20世纪50年代,甚至在终于搞清楚是索尔兹伯里平原上的新石器时代部落自己建造起巨石阵时,反对的人还不少,他们不相信“嚎叫的野蛮人”能有本事建造如此巨大的建筑,有人干脆说它是来自近东的流动包工队建造的。如今,所有的学者都同意巨石阵是一个重要的仪式中心和祭祀场所,而且是由居住在索尔兹伯里平原上的人建造的。它的结构所体现出来的对天文学知识的运用,表明它的作用是新石器时代的人们的一个宗教活动中心,用来祭祀太阳和月亮,构成一种地区性日历(regional calend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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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图2.1 索尔兹伯里平原。巨石阵位于许多新石器时代的居民点之中,表明这个地区相对说来比较富庶,资源丰富。建造巨石阵用到的那些较小的石块,有些是从150英里(约240千米)外的西威尔士用木辊和木筏运来的。一些最大的石块来自北面25英里(约40千米)的采石场。

1740年,英国的古物研究者斯塔克利(William Stuckeley,1687—1765年)在他的著作中提到了巨石阵对准太阳方向的结构。他是注意到这一特点的第一位近代人。每天早上,太阳从地平线上的不同方位点升起,一年中,太阳的升起点在地平线上左右移动。在每年夏至那一天,太阳从它的最南点升起,从巨石阵圆垣的中心处望去,正好是对着摆放标石的方位。巨石阵建筑基本上对准夏至日太阳升起点的这一天文学特征,每年都能够加以证实,自斯塔克利以来一直没有争议。

然而,在20世纪60年代,有人对巨石阵是精巧的新石器时代“天文台”和“计算机”的看法提出了异议。争论持续到今天仍未停止,但也达成了比较一致的意见,即巨石阵至少有某种不小的天文学意义,尤其是,它可以用来跟踪太阳和月亮的周期性运动。看来,当初建造这座建筑是用来标记太阳和月亮作季节性运动时在地平线上升起和降落的极端位置。因为,巨石阵不仅能够标记夏至日太阳升起的位置,也能标记冬至日乃至秋分日和春分日太阳升起的位置。同样,它还能指明这4天太阳落下的位置,跟踪月亮沿地平线左右移动的更为复杂的运动,来标记月亮的4个不同的极端位置。(https://www.daowen.com)

建造巨石阵要求有对太阳和月亮进行几十年长期观测的记录,还要掌握地平天文学(horizon astronomy)知识。巨石阵表明,甚至在其建造的最初阶段便已进行过这样的观测。这片废墟向我们证实,当时的建造者一定掌握了相当详细的天体运动知识,并广泛地实践着一种“祭祀天文学”。至于藏在它们背后的巨石时期欧洲人的意图,我们一无所知。他们关于太阳和月亮的“理论”,如果有的话,想必一定十分古怪。我们多半会把他们做出的说明视为宗教诠释,而非自然主义的或科学的说明。尽管如此,诸如此类的巨石遗迹还是表明了一种科学探索,它们反映出当时的人们对天象运动规律性的种种理解,也必定存在着对自然的长期而系统的关注。尽管守护巨石阵的肯定是一些宗教长者、正宗门人或祭司一类有知识的人,恐怕也不能因此就说各处的巨石遗迹提供了证据,表明那时已经有了某种类型的专业天文学家,或者已经有了在后来第一批文明出现以后才有的那种天文学研究。毋宁说,巨石阵是一个巨大的天象仪或者时钟,当时人们用它来跟踪主要天体——可能还有一些恒星——的十分明显的运动。此外,巨石阵肯定还被用作反映季节更替的日历,其精确度和可靠性可以达到一天。作为日历,巨石阵可以用来标记太阳年,甚至把太阳的年运动与月亮的更为复杂的周期性运动协调起来。它甚至可能用以预言日月食,不过,真这样预言过的可能性并不太大。如果仅限于上述这些应用范围,亦即仅限于系统地观察天体,掌握太阳和月亮如时钟般的运动,取得对年月日的理性支配,那么,我们就可以谈论甚至必须谈到巨石阵的新石器时代的“天文学”。天文学的进一步发展,还有待于文字的出现,有待于在集权的官僚政府支持下聚集起一批专家来从事专职研究。不过,在达到那样的发展以前,长时期以来,一直是新石器时代的农民在系统地考察头顶上的这片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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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4 从巨石阵看夏至日太阳升起。在夏至日(6月21日)的早晨,太阳正好在巨石阵的主轴线方向升起,就像安放在标石的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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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5 复活节岛上的新石器时代社会。那个以粗放型农业为基础的社会在此处繁荣过好几百年,最后因生态被毁而消失。在其鼎盛期,这里建造起许多被称为“摩阿仪”的巨石雕像,其规模与巨石阵及其他典型的新石器时代的标志性公共建筑相当。

在地球的另一侧,复活节岛(又叫拉帕努伊岛)上矗立着醒目的巨大石像,在为同样力量的辉煌默默作证。复活节岛非常小,也非常孤立:仅为46平方英里(约120平方千米)的弹丸之地,位于南美洲西面1400英里(约2250千米)处,距最近的有人居住的太平洋岛屿也有900英里(约1450千米)。波利尼西亚人于公元300年后的某个时候漂洋过海来到复活节岛,以种植甜薯、在亚热带棕榈树林中采集和在多产的海里捕鱼谋生,逐渐兴旺发达起来。他们的经济属于定居的旧石器时代经济或者简单的新石器时代经济。当地资源十分丰富,即使人口增长率很低,但经过1000多年的发展,基本人口仍然不可避免地膨胀了起来,到公元1200—1500年该文化的鼎盛时期,当地人口已达到7000—9000人。(有专家估计其人口超过20000人。)

岛上的居民雕刻和竖起了250多尊纪念碑一样的摩阿仪石像,安放在巨大的石基座上,个个面向大海。值得注意的是,这些石基座安放的方位也隐含了某种天文学涵义。看见它们,立即会使人联想到建造英国的巨石阵或者中美洲奥尔梅克巨石头雕的那些古人的伟大杰作。复活节岛上普通的一尊摩阿仪石像就有12英尺(约3.6米)高,重量接近14吨。它们须得在陆地上搬运6英里(约9.7千米),要有55—70个壮汉才能搬动。有少数巨大的雕像,高度近30英尺(约9米),重达90吨。另有几百尊雕像——有些显然还要大得多——躺在采石场,尚未完工。从现场看来,一切建造活动是在突然间被打断的。在这个偏僻的复活节岛上,树木全被伐光,因为原来居住在这里的岛民需要大量烧柴,还需要树木来制造独木舟。没有独木舟,他们就无法出海去捕捉他们的主食——海豚和金枪鱼。到1500年时,棕榈树已被砍光,自然生长的鸟类也随之绝迹。那时,人口压力已极具毁灭性,岛民们不得不大量养鸡,甚至食人肉、吃老鼠。人口数量一下子又锐减了下来,也许只有以前的1/10。欧洲人在1722年“发现”的,就是这些可怜的幸存者。到1887年,岛上仅存有100个活人。这个原始岛屿上的物产提供了丰富的资源,那里也曾经进化出一种典型的新石器时代(或者定居的旧石器时代)的人类社会。然而,人们的贪得无厌和小岛狭窄的生态环境,使得在那里原本进化起来的擅长石工、膜拜上天和燃烧柴火的文化在劫难逃,终不得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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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图2.2 复活节岛。这块孤立的小岛位于南太平洋,距南美海岸1400英里(约2250千米),距西面最近的有人居住的岛屿900英里(约1450千米)。波利尼西亚航海家多半利用了星图导航,再凭着他们对风和洋流变化的了解,于公元300年前后到达这里。欧洲人在1722年才“发现”这个小岛。

一般说来,通过观察太阳和月亮,世界各地的新石器时代的人们都建造过一些标志物——通常为地平标志物,用来监测太阳和月亮在天空的周期性运动,据此计算流逝的年时和季节,提供对于农民社会极有价值的信息。在某些情形,他们还建造出非常精致而又代价高昂的用来推算一年中的时间和预告节气的装置,那当然只有在比较富庶的地方和有了更多的剩余财富后才有此可能。

在巨石阵建造之前,更在复活节岛上有人定居和遭受劫难很久以前,在某些环境不大好的地方,增长的人口甚至对新石器时代已经大为扩展的资源终于也构成了压力,从而在埃及、美索不达米亚和其他一些地区,为人类社会生活方式的一场伟大的技术变革——城市文明的到来——设置好了舞台。

[1]这种解释过于简化,烧制陶器其实是一个复杂的物理、化学变化过程。——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