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你的雪佛兰轿车看美国”

在20世纪，美国变成了世界上最强大的工业国。美国本来是一个以农业为主的乡村社会，它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了一个制造大国，其中的原因相当复杂。它巨大的农业生产潜力和丰富的原材料资源当然起到了重要作用，但是，在把美国推进到工业文明之首的诸多因素中，必须强调美国汽车工业的发展和由亨利·福特最早搞起来的大批量生产技术。

直到19世纪末，在工业和运输系统——铁路运输和轮船运输——中使用的主要动力一直都是蒸汽机。19世纪80年代，德国工程师先后研制出效率更高的汽油内燃机和柴油内燃机，才又有了一种新型动力，把它们安装在四轮马车和犁上便成了汽车和拖拉机，并逐渐取代了无所不在的马的地位。由内燃机驱动的能够自己开动的汽车最早在19世纪80年代研制成功，这样一种“不用马拉的车”到90年代终于受到了公众的青睐。1900年，美国的汽车销售总量为4000辆；到1911年，在美国公路上行驶的汽车已达到600000辆；到1915年，增加到895000辆；到1927年，更猛增至3700000辆。早期的汽车有一部分是用电力或者蒸汽驱动的，但是没过多久，人们就看出内燃机才是最好的汽车动力源。

在美国的技术发展史上不乏史诗般的故事，其中福特（1863—1947年）个人为美国汽车工业的诞生显然立下了不朽的功勋。福特是一位自学成才的机械师，长期受到拥有大学学位的专家们的藐视。他在1893年亲手制成了自己的第一辆汽车，10年后，又开办了福特汽车公司。福特一心想生产出一种“大众化的汽车”，为此，他得想办法做到大批量生产，才能让广大公众购买得起。他虽然不是第一位使用通用零部件的制造商，也就是说，采用装配线进行生产并不是他的发明，但是，他为了生产出廉价的标准化产品，想方设法改进和完善了装配线生产技术，最终产生了惊人的效果。1908年，在他没有引入装配线时，福特公司当年生产出T型（Tin Lizzie）汽车共10607辆，每辆售价850美元。1913年，他安装了一条装配线，年产量一下就上升到300000辆。1916年，福特公司总共销售T型汽车730041辆，每辆360美元。1924年，他总共生产出2000000辆汽车，零售价已降至290美元。在1927年福特停止生产T型汽车以前，从他的那些工厂开出的这种型号的汽车总共达1500万辆。福特在汽车生产上之所以能够达到前所未有的成就，是因为他使自己的工厂保持了令人难以置信的高效率。在福特之前，组装一辆汽车需要12小时以上。然而，福特的第一条装配线一开始运转，就能够每93分钟组装好一辆T型汽车。到1927年，组装一辆T型汽车则只需要24秒！那时，福特汽车公司已经不只是世界最大的汽车制造商，而且还是世界最大的工业企业。

福特真的造出了大众化的汽车。到20世纪20年代，汽车就已经不再是玩家或者富人和闲人们的希罕玩意儿，而逐步成为现代生活的一种必需品和现代全球经济的重要支柱。以1980年为例，在世界各地的公路上载着人和货物行驶着的共有3亿辆轿车、8500万辆卡车，行驶中排放出成百上千吨污染物。1992年，美国各汽车公司总共雇用员工212000人，生产出的汽车总价值达1410亿美元。由福特的T型汽车首创的为大众生产和由大众消费的观念后来又被应用于现代社会的许多其他“必需品”领域，这是发明为需要之母的诸多例证中一个最为生动的例子。

图16.1　装配线。经福特改进后的装配线极大地提高了生产效率。汽车工业最能够体现技术系统的本质，即由许多子系统结合起来的统一体。

福特当之无愧是一位伟大的发明家，显而易见，他一手改变了美国工业和文化的面貌。为了更好地理解他所取得的伟大成就，我们可以把他看成一种生产制度的总监造人：他成功地把成千上万其他人的聪明才智组织起来形成为一个和谐的整体，他及时预见到即将出现的会是一种涉及多方面工作的、能够自行维持生产的技术型企业——现代汽车制造工业。福特领导着一个庞大的集体，其中有才华横溢、富有进取心的年轻工程师，有铸造工，有机修工，大家紧密合作，一起建成了第一条组装生产线。此后不久，就有其他公司把其中的一些人挖走。如果说福特有什么缺点的话，他那鲜明的个性以及严厉而又独断的管理风格还是损害了福特汽车公司的长期发展，当他的T型车在市场上已经失宠的时候，他仍然固执地不肯改换生产新车型，结果眼看着通用汽车公司和克莱斯勒公司等竞争对手夺走了汽车市场的大部分份额。福特无疑是技术史上的一位重要人物，但是，美国汽车工业的历史当然不可能只由一个人创造。(https://www.daowen.com)

福特创造的是一整套严密的组织结构，从原材料供应到制造汽车，再到把产品销售出去。研究技术史的学者在谈到技术系统时，常常会以汽车工业为例来说明问题。任何一项技术都不可能存在于社会真空之中，它必然要以复杂的方式与制造者、使用者和其他技术联系在一起。汽车本身就可以被看成一套技术系统，它由成千上万个零件组成，涉及燃料、汽化器、发动机、动力传输和变速装置、制动装置、悬挂装置、电气装置和线路等等，这里列举的只是最主要的部分。当把汽车看成是由许多子系统组成时，1912年发明电启动装置和1921年开始使用充气轮胎都极大地改进了汽车的性能。用电启动代替摇柄启动，还意外地把妇女也吸引进汽车市场。

汽车是一个技术系统，围绕汽车制造还出现了另一个新景象。汽车作为美国生活中的一种重要技术产品，必须要有许多生产部门的配合才能够最后制造出来。例如，设在海兰帕克和里弗鲁日两处的福特工厂都使当地变成了庞大的工业基地，在那里聚集了好几家为主装配线服务的附属工厂，包括一家焦化厂、一家铸造厂和一家水泥厂。福特本人还有自己的煤矿、玻璃制造厂、橡胶种植园、轮船和铁路。在如此错综复杂的制造活动中，劳动力是关键因素。在这方面，福特为他的工厂的工人付出极高的工资，还曾经造成不小的轰动。当通行的工资标准是每周11美元时，福特则公开宣布，他会付给他的工人每个8小时工作日5美元。如果不这样，他就无法与参加了工会的工人建立起良好的关系。福特采取如此大胆的举措，主要是为了稳定员工队伍，结果，福特工厂的工人也成了他们自己生产的产品的消费者。

汽车和生产汽车的工厂，本身只构成了一个更大网络的一部分，那个网络还要包括保证汽车能够成为一种有效技术系统所必不可少的其他相关技术和社会实践。例如，汽车要靠汽油行驶。于是，汽车工业的快速增长就不仅推动了而且同时也离不开石油工业和把原油加以“裂解”制造汽油的技术，后者也必须要有相应的发展和规模。在这个更大的技术系统里，也少不了各地的加油站，当然还要有停车库、修车铺和零配件供应。汽车行驶还需要良好的道路并使道路形成网络，两者也是相互推动，相互依赖。此外还要设置交通信号，制定行驶规则，推行汽车保险，设立国家机动车管理部门。甚至汽车的代理销售商和广告商也非常重要，没有他们，汽车工业至少会受到很大影响。在这个大系统里，还有在1915年引入的贷款购车以及以旧换新制度，它们是汽车销售策略的重大创新，对于这个大系统的良好运转一直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

与任何其他技术相比，大批量生产的汽车在更大程度上界定了20世纪的文化形态。汽车制造推动了全世界的工业化；同时，对于汽车这个技术系统的出现，社会生活相应地也在许多方面都作出了反应和变化，从郊区的发展到男女青年驾车兜风谈情说爱，真是应有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