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文明的扩散

全球的工业化起始于1820—1840年那一段时期，从英格兰如波浪般向外扩散。比利时、德国、法国和美国是最先受到波及的国家。德国在1900年其城市人口已占到总人口的50％，法国和美国也在1920年达到了这一比例。当荷兰、斯堪的纳维亚半岛、西班牙部分地区和意大利北部已成为工业文明的核心地域时，欧洲大陆和北美的工业化进程却显得极不平衡。例如，东欧的大部分地区和穿插在各工业化国家之间的不少地区（如爱尔兰、南美及西南美），在进入20世纪以后还基本上停留在农业社会和畜牧社会，同世界上其他大部分地区并无两样。

工业化进程因国家和地域的差异当然会显现出不同的特征，但是，无论对于哪种情形，其核心都是钢铁工业、纺织工业和铁路运输，稍后才是电气化。随着工业化的深入，又逐渐出现了建筑、食品加工、现代农业及家政等一系列新兴领域。正如前面有一章所讨论过的，所有依靠科学才发展起来的新型工业，它们的出现时间正好同电学和化学取得重大进展的时间相吻合。作为核心工业的补充，随之还出现了一个包罗万象的服务业，而且从业人员大多是妇女。她们所从事的工作有店员、中小学教师、护士和秘书等；在贝尔（Alexander Graham Bell）于1876年发明电话以后，又出现了许多女性电话接线员。在工业发展起来的地方，对高水平教育的需求自然也相应增加。19世纪，通过在大学教育中设置相应的专业，像工程、护理、教育和建筑这一类活动，各自都变成了一项专门职业。在工程教学中，基础科学课程的比重还一再地加大，尽管基础科学的许多内容一时还未必能够完全应用于实际。

到19世纪70年代，工业发展所取得的成果把欧洲国家和美国变成了能够称霸世界的最强大的国家。此后，就揭开了一个殖民扩张的新时期，又称为19世纪新帝国主义时期。在那一时期，英国巩固了它在印度的统治，法国在东南亚和非洲缔造了一个新的法兰西殖民帝国，俄国的势力向东扩张到亚洲，西方列强侵入中国，美国在1853—1854年迫使日本向其开放，还有欧洲列强在1870年以后“瓜分非洲”。需要强调指出的是，欧洲和美国之所以能够征服欠发达国家，是因为它们垄断着发展工业的各种手段。当时，其他国家没有掌握发展工业所需的资源或技术手段，在军备、铁路、电力和造船等工业生产方面实在无法同欧洲国家或美国相抗衡。到1914年时，西方列强所形成的那些全球性帝国已经征服了全世界84％的土地。

全球工业化的进程同欧洲殖民主义的历史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印度的情况就是一个非常贴切的例子。在欧洲工业革命和英国政府于1858年正式接管印度之前，印度早已经是世界上拥有最先进技术的地区之一。它在失去政治独立以后，原来十分繁荣的传统经济反而沿着非工业化的道路向下滑。铁路，因为它对于英国人控制全印度至关重要，自然是发展迅速。印度开始出现第一条运营铁路是在1853年。到1870年时，印度铺设的铁路长度已达到4500英里（约7240千米），到1936年则增加到43000英里（约70000千米），列在世界最大铁路网的第四位。距离莫尔斯在美国架设第一条电报线才刚刚10年，印度的铁道旁几乎全都拉上了电报线，构成了一个真正的电报网。在1857年，全印度电报线的总长是4500英里（约7240千米）；到1865年，印度便已经通过电报电缆与英国连接起来了。但是，十分清楚的是，上述那些技术手段并没有促进印度工业的发展，它们不过是殖民主义者实行控制的工具，为的是保持运输和通信畅通，以便掠取印度的原材料和其他货物，再把英国的制成品投放到印度市场。以印度的纺织业为例，它从原来世界上最大的纺织品出口国反而变成了净进口国。再如，印度传统的造船工业在整个19世纪本来十分发达，常常有来自欧洲的订单，可是一旦有了轮船，它就显得非常落后，完全不合时宜了。诚然，一些印度土生土长的工业生产在19世纪后期和20世纪得到了发展，可是，在与工业化欧洲接触的早期遗留下来大量问题，还存在着不得不进行技术转型、大量失业和忽视传统的农业基本设施等困难，印度反而越来越贫穷。在印度看到的这种掠夺殖民地的情况，可以说，在其他凡是有欧洲人与非工业化世界相遇的地方，莫不如此。总而言之，西方工业化经济的成功和由此产生的霸权，其实使得其他地方再无独立实现工业化的可能。贫穷的欠发达的民族国家在西方列强凭借其强大的技术和经济力量的攻击面前，几乎毫无反击之力。

在19和20世纪，随着一大批新技术得到应用，欧洲的霸权地位日益加强，欧洲帝国主义也开始向世界更广大的范围渗透，尤其是向非洲和亚洲扩张。这种扩张所凭借的关键，是所谓的“战争工业化”，也就是使用工业方法生产战争物资。这里可以举轮船生产为例。经过19世纪头10年的发展，在世界各地都已经能够看到快速而可靠的轮船满载着货物和旅客在海上航行，而且沿着河口溯流而上进入江河水系。英国皇家海军在1823年开始把一种平底轮船装备成用于作战的军舰，而且早在19世纪40年代就凭借这种军舰为英国赢得了对中国的鸦片战争。轮船经过不断改进，最后形成为一种船壳用钢铁制成、通过燃烧煤来推动的铁甲军舰，上面装备有后膛填弹的刻有膛线的大炮，能够发射威力巨大的高性能炮弹。如英国海军于1906年下水的那艘庞大的“无畏战舰”，简直就是一座飘浮在水上的堡垒，它实际上能够把西方势力带到全世界任何一处沿海地区。铁甲军舰上后来又装备了多门口径为15英寸（约38厘米）的大炮，配有先进的瞄准、装弹和减后坐力系统，能够击中远在20英里（约32千米）外的目标。使用的炮弹也不是以前的那种霰弹，而是击中目标后会立即爆炸开来的爆炸弹，这使得木壳战船简直不堪一击。当然，能够玩得起那种置人于死地的战争新游戏的，也只能是拥有相应资源并掌握了生产钢铁的新技术的那些国家。(https://www.daowen.com)

19世纪下半叶，在欧洲，英国、德国和法国之间展开过激烈的军备竞赛，曾使军事工业在那一时期得到飞速发展。在那场竞争中，又产生了机关枪、枪栓填弹快射步枪、各种新式子弹、潜水艇、自推进水雷和驱逐舰战斗群，不仅有了全套的近代海战武器装备，而且也出现了在西方同非西方世界交往中所特有的那种“炮舰外交”。在19世纪60年代美国的南北战争中，交战双方都主要依靠铁路来调动军队，预示了工业化对陆战的影响。在1898年西班牙与美国的战争中，美国获胜，则又显示了新型炮舰的威力，而且从此开始了美国帝国主义向本土之外扩张的进程。战争工业化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更是加快了步伐，参战各方已经离不开重工业、潜水艇、坦克、铁路，还有刚诞生的空军和毒气。把毒气用于战争，清楚地表明科学家、科学和化学工业已经直接卷入到战争当中，以至于有人干脆就把第一次世界大战称为化学家的战争。战争工业化的进程并未就此止步，在欧洲内部各国彼此之间进行战争的时期，用于作战的飞机和各种摩托化战车又很快被研制出来，从而使欧洲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势力又添加了不少强化其统治的新式武器。军事技术和工业发展两者之间在19世纪末的那种相互促进，其情形同前一个世纪蒸汽机和铁路建设两者的密切关系十分相似。

俄国的工业化使得工业文明从它的欧洲部分向东逐渐扩散。俄国的国土只有一部分属于欧洲，在19世纪时，它还保留着传统的农业经济。沙皇政府竭力防止它的国家被外国势力彻底殖民化，但是，为了实现工业化，它又不得不依靠外国的技术和资本（主要来自英国）。与此同时，俄国利用兴建起来的铁路自己也开始向亚洲进行帝国主义扩张。1851年，莫斯科至圣彼得堡的铁路线开通，此后，俄国铁路线的总长度就一直迅速增加：1860年时为700英里（约1100千米），1878年时为12500英里（约20100千米），1894年时为21000英里（约33800千米），到1900年时便已经超过36000英里（约58000千米）。1903年，第一条横贯西伯利亚的铁路开通。到1913年时，俄国总共已有铁路线43000英里（约69000千米），并成为世界第五大工业经济国。

1917年，俄国革命爆发。此后，苏联政府加快了国家工业化的步伐，并在20世纪30年代达到其历史上工业增长速度最快的时期。到20世纪40年代后期，尽管受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严重拖累，苏联仍一跃成为世界第二大制造经济强国（美国排第一位）。它的若干重工业部门，如煤炭、钢铁、化学制品和电力生产，都处于世界领先地位，而且其城市化程度也一直在提高。政府行政人员通过强制性的国家计划使苏联的经济实现了转型，尽管效率极低，而且人力成本惊人。不过，这种经济形式倒是比较注意工人的需要，很关心工人的教育、医疗、儿童保育和休闲疗养等问题。纵观全球工业化的历史，苏联的工业化成就应当说是非常突出的；尤其重要的是，它的工业化基本上是独立进行的，而且在发展过程中一直受到西方的敌视，其中就有美国对它实施的直到1933年才正式解除的贸易禁运。不过，在谈到俄罗斯工业未来的发展前景时，历史学家则多有疑虑。

纵观世界工业经济的发展历史，日本的发展也相当引人注目。在1870年以前，说到加强工业，就是指西方，而日本却是第一个冲破欧洲人遏制的国家。日本于1854年被迫对外开放贸易，但不同于印度，它设法保持了政治独立，始终没有完全受制于外国。日本在1868年进行的明治维新标志着日本封建政府的结束，传统的商人阶级和开明的政府文职官员结合起来开始致力于工业发展。日本政府在1870年设立了一个工业部，专门筹划日本的工业发展，并为其筹集资金。最初的投资主要用于修建铁路，并于1872年建成了第一条东京至横滨的铁路线。日本的造船工业在早期也得到政府的支持，为的是促进贸易，特别是为了解决日本自身缺乏原材料的困难。蚕丝生产的机械化是政府早期工业政策的另一个重点。日本的人口在那一时期迅速增加，从1868年的3000万增加到1900年的4500万（到1940年时已是7300万），从而为产生一个工人阶级提供了充足的后备劳动力。同欧洲的情形非常不同的是，在日本的劳动大军中，妇女占有很高的比例（超过50％），那是日本早期工业化过程中别处不曾见到的一个特点。日本文化中那种服从家长和维护群体的意识使日本向工业经济的转型相对说来比较顺利，比起西方来，少了许多社会和政治麻烦。到20世纪，日本自己也变成了一个强大的帝国，在1904—1905年的日俄战争中获胜，又在20世纪30和40年代扩张至东亚和太平洋地区。至于日本发展工业的科学基础，它的第一所大学也是迟至19世纪80年代才得以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