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写
最早出现的那些文明的一个重要特征,如前面简单提到的,是较高的学问——书写、记录、文学和科学——的复杂化和制度化。在最早的文明中,全都产生过某种形式的算术、几何学和天文学,那是值得认真关注的现象。尤其是,这种情况表明,那些社会必定会给它们各自孕育的科学传统打上不同的标记。
知识在首批文明中的产生是出于功利的需要,为了进行记录、政治统治、经济交易、历法改进、建筑和工程企划、农业管理、医疗、宗教和占星预测。因为较高的学问在很大程度上偏重于有用的知识及其应用,所以,在社会学意义上,应用科学的出现要早于后来在希腊诞生的纯科学或者说抽象理论研究。
国家和寺庙当局都鼓励有学问的书写人掌握知识和应用知识。早期的国家全都设立有一些官位和一套文职机构,他们在一定程度上也探讨有关数学和自然界的知识。美索不达米亚那些城邦都有为数不少的官方机构,养着有学问的臣仆、宫廷占星家和专职历算家。同样,古埃及也有一个集中了各类专门人才的“世风院”(House of life),设置了一个缮写班子和学问中心,主要任务是处理有关宗教典制、传统惯例方面的事宜,但其中也囊括了不少法术、医学、天文学、数学等知识以及其他五花八门的学问。另外,古埃及还建有档案馆和寺院图书馆,其中某些保留下来的文献还提到了古埃及的大学者,以及其他一些不同等级的宫廷医师、法术师和有学问的祭司。
在早期的任何一种文明中,国家和寺庙当局总是支持那些有着实际用途的学问,把它们用来维持国家和国家的农业经济。知识受到在国家机构中供职的专家学者的关注,他们的工作要服从维系社会的需要,而不能有对发现的个人追求。这种官办科学模式的另一个特点,是那些留下了记录文字的原作者全都匿名。在第一批文明的好几百年间,有无数人为科学作出了贡献,可是,却没有给我们留下任何个人的传记。
早期科学传统还有一个有趣的现象,即人们把知识一条一条地记录下来,从不加以系统分析,把它们概括为定理。早期文明中的科学,显然缺少抽象性或者说普遍化,没有任何自然主义的理论,也就是说,没有像后来古希腊人所做的那样,把追求知识本身当做目的。
书写和计算是最早、最重要的实用技术,它们的真正起源,是为了满足早期文明的实际需要。集权当局和官员们为了重新分配大量的剩余产品,需要把口头的和定量的信息记录下来。所有的早期文明都形成有各自的算术体系和保存长期记录的体系。考古学家发现的经考证为古美索不达米亚的账单——刻印在黏土上的徽记——极有说服力地证明了书写和计算起源于经济需要和实用目的。在乌鲁克发现的楔形文字书板(公元前3000年),85%都属于经济方面的记录。古埃及寺庙和宫殿中的那些记录,也大抵如此。到最后,书写终于代替了身传口授,人们也不再依靠死记硬背。当早期的书写技术大量地用来记录有关经济、法律、商业、宗教和祭祀以及行政管理方面的事物时,其中便渐渐产生出有文学价值的成分。(https://www.daowen.com)
书写技艺当时在各地都受到高度重视,会这门技艺的人有很高的社会地位。接受过教育的书写人构成了一个特权阶层,备受宫廷或寺庙的恩宠。而且,擅长书写还成为获取权力的敲门砖。书写人能够做官,常常还能进入政府的高层。有许多水利文明曾留下长达数千年不曾间断的文字记录。这些记录表明,在庞大的官僚体制中,存在着许多供低级和高级的文职人员任职的官职,还有一些专门机构设有一些专业职位,如会计、占星家、天文学家、数学家、医师、工程师和教师等。难怪学习书写的人多半是名门之子(偶尔也有女儿)。
随着文明的出现,第一批学校也应运而生,人们在那里正式传授书写技艺。美索不达米亚的书写学校叫“埃达巴”(é-dubba),即“书板屋”(tablet house),那里传授书写、数学,后来还包括神话文学和格言。在美索不达米亚的许多书板上,记录着学校一代又一代学生所做的数不清的书写和计算练习。那些练习表明,在这同一个地方,1000多年来讲授的都是同样的课程。在埃及,书写也是书写学校及其他机构的必修内容。在那些地方,有专门的缮写室和图书馆。学生们的书写练习构成了保存至今的书写记录的相当大的一部分。
虽然书写和记录是一切文明的特征,但是书写体系却很不相同。最早的刻写在泥板上的楔形文字体系是随同古美索不达米亚的苏美尔文明一起出现的。美索不达米亚文明在数千年中制作出数不清的楔形文字泥板,它们经过晒干或烤干后分别保存在大的图书馆和档案馆中,留存至今的还有数万块之多。之所以叫楔形文字,是因为它是由苏美尔的书写人用一种一端削成楔形的芦苇秆在泥板上戳刻而成的。苏美尔的书写人在公元前第三个千年就有意识地发明了一种包括有600—1000个符号的复杂的文字体系。这些符号(叫表意符号)代表一个词或一件事的概念,譬如说“我♥我的狗”。后来,苏美尔的字符有所减少,但掌握和使用起来仍然很困难,所以仅限于专业书写人范围。楔形字符在早期是以形附音(表音文字),按照苏美尔语言的发声音节书写。古巴比伦人(阿卡得人)虽然操不同于原来苏美尔人的语言,但他们也用苏美尔音节字符来书写。换句话说,象形文字本来是绘事,但后来的字符却变成了表示口语的音节。这种死掉的苏美尔语直到公元前18世纪以后还在埃达巴传授着,就像拉丁语在欧洲的大学里一直到公元19和20世纪还是一门课程一样。苏美尔语和巴比伦语有书写文法,还留存有许多书板,记录着词表、双语词典和双语文本。
图3.5 巴比伦和古埃及的文字体系。不同的文明发展出不同的用文字记录信息的技术。它们大多开始于一种被称为象形文字的表达方法。后来的许多文明使用了表达语音的符号。
象形文字在埃及据说是从前王朝时代流传下来的。大约在公元前3000年,古埃及的第一个王朝就在使用埃及象形文字(“神圣的雕刻”)。文字的概念恐怕是来自美索不达米亚,不过这种特定的埃及文字却是独立发展起来的。埃及的象形文字属表意文字,但是从很早开始,文字中就融进了代表埃及语言发音的表音元素。埃及正式的象形文字符号经确认有6000个,而法老的雕刻师和书写人在几千年间通常只使用700—800个。正式的象形文字显然难于书写,于是书写人们从中演变出了简化字体(称为僧侣体和世俗体),逐天延续着埃及的文明。(能够做到这一点,还多亏了一种制造纸草的技术。)最晚的埃及象形文字碑刻可以追溯到公元394年,那以后,古埃及的文字知识就被湮没了。1799年,拿破仑的士兵发现了轰动一时的罗塞塔石碑,后来在1822年被商博良(J.-F.Champollion)解读。罗塞塔石碑上面镌刻着象形文字、世俗体和希腊文,刻写时间为公元前196年。幸亏有了罗塞塔石碑,我们才能够重新欣赏到古埃及书写人的手迹。需要指出的是,纯粹的语音字母,即像希腊文和罗马文那样的只代表一个元音或辅音的字母,则是后来的二次文明历史发展的成果。它们是在公元前1100年以后随腓尼基人一起出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