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泽与沙漠

相互隔离的新旧两大陆都各自独立地出现了文明，这可以看成是人类社会和文化发展的一项伟大实验。尽管新大陆远隔千山万水，特别是那里没有牛，也没有轮车和犁，但是那里的文明确实是独立出现的，而且与那些需要治水的地区发展起来的原始文明如此类似，这就支持了水利假说和从人类生存的物质和技术条件来寻找历史规律的那种历史观。

不久前有发现证实，人类进入美洲，一路狩猎和采集直到智利南部，时间绝不会晚于距今12500年前。在中美洲，到公元前1500年时，旧石器时代的狩猎—采集者已经被完全定居下来的新石器时代的村落所代替。新石器时代的定居点日渐复杂，越来越多，到公元前1000年时，已经遍布中美洲那些潮湿的低地和沿海地区。在靠近流入墨西哥湾的那些河流的内陆地区，从公元前1150—前600年，曾出现过繁荣的奥尔梅克文化，有人也称它为美洲第一“文明”。其实，似乎应该把奥尔梅克文化看成是新石器时代的高级阶段，因为它与巨石阵的巨石文化有些类似。奥尔梅克“城”拥有人口不超过1000。尽管如此，他们也建造了不少带陵墓的祭祀中心，还有一些著名的非常巨大的奥尔梅克巨石头雕。有一份研究报告说，有的巨石头雕重量超过20吨，需要搬运100英里（约160千米）。他们还有一种历法——让人想到真正文明的发轫——和象形文字。奥尔梅克文化自公元前600年后便衰落了，但是，它也成为其后终于成形的美洲文明的文化模型。

新大陆出现的第一座真正的城市是蒙特阿尔万（Monte Albán），它建于公元前500年前后，高踞山上俯视着墨西哥中部半干旱的瓦哈卡河谷。河谷地区有小规模的灌溉农业。蒙特阿尔万是一座规划得极好的城市，那倒是能够印证当时三个区域性政权在联盟或统一之后形成萨波特克（Zapotec）文明的一段历史。工程师们削平山顶，建起一座按照天象定位的卫城，还有一些石砌神庙、金字塔形建筑和一处球场。围绕蒙特阿尔万的城墙有2英里（约3.2千米）长。在公元前200年，里面住着15000人；到公元8世纪，已达25000人。在它衰落之前，萨波特克的书写人用象形文字书写，他们还掌握了一种复杂的历法。

当时与蒙特阿尔万同期存在的还有一座大得多的城市，那就是公元前200年后在靠近今天墨西哥城的干旱的特奥蒂瓦坎（Teotihuacán）河谷上兴起的特奥蒂瓦坎城。公元300—700年是它的鼎盛期，当时该城的人口估计有125000—200000人，这使它成为中美洲当时最大和最强盛的城市中心。公元500年时，它是世界上的第五大城市；在好几百年间，它一直是全世界最大的城市中心之一。特奥蒂瓦坎规划整齐，按照天象确定方位，占地8平方英里（约20平方千米），有一条长3英里（约4.8千米）以上的大街。该城最大的建筑是一座宏伟的太阳神庙。这一巨大的阶梯金字塔高约200英尺（约61米），体积达35000000立方英尺（约991000立方米），在那高高的顶端有一座神殿。特奥蒂瓦坎城中另外还有大小不等的600座金字塔和神庙，数千所民居建筑。同其他早期文明一样，特奥蒂瓦坎的存在多亏了水利工程和灌溉农业。它不仅在河谷上游有季节性泛滥的农耕区，在河谷下游沿着桑胡安河也建有主水渠和能够浇灌大面积农田的永久性灌溉工程。城市自身的供水，因有桑胡安河、水渠和水库，可以确保无虞。该城还控制着发达的黑曜岩[2]贸易，因而愈加繁荣。考古学家已发现一处宏伟王宫的遗址和一个很大的官僚行政中心，这表明当时这里有着悬殊的社会和经济等级，权力高度集中于神化的王室。在鼎盛时期，特奥蒂瓦坎文明控制着整个墨西哥河谷。

图3.1　特奥蒂瓦坎古城。城市和大型建筑是一切文明的特征。图中巨大的太阳神庙镇守着这座中美洲的古城——特奥蒂瓦坎。

与墨西哥中部干旱的河谷地区的文明属于同一时代，在尤卡坦的低矮湿地上还形成过玛雅文明。从公元前100年到公元9世纪，玛雅文明繁荣昌盛了1000年。在20世纪70年代以前，研究玛雅文明的考古学家似乎并不相信文明与治水之间有什么联系，但是，由于在当今伯利兹的普尔特洛塞湿地（Pulltrouser Swamp）上发现了许多玛雅人的工程设施，灌溉面积达741英亩（约300公顷），研究玛雅文明的学者们在观念上才有了根本性转变。地处低地的玛雅农业面对的问题不是水太少，而是水太多。玛雅人的解决办法是在抬高的田块［在普尔特洛塞，每一田块高3英尺（约0.9米），宽15—30英尺（约4.6—9.2米），长325英尺（约99米）］上种植，在田块之间挖出排水沟和泄水道。这些工程可以排除耕地里的积水，沉积在排水沟里的淤泥还可充作肥料。这套排涝系统表明，玛雅人有能力生产出足够的农产品来供养大量人口。这样的工程，当然需要许多人一起协力兴建和维护。玛雅人这种形式独特的集约型湿地农业，如今成为玛雅文明仍然是依靠水利支撑的有力证据。(https://www.daowen.com)

最大的玛雅城市是蒂卡尔，在它于公元800年前后突然崩溃之前，大约有77000人口。玛雅古典期的人口密度，据估计，要比今天中美洲保留地丛林能够支撑的人口密度大10—15倍。玛雅的所有城市都建有许多大型建筑，尤以台庙和大型阶梯金字塔（类似亚述—巴比伦宝塔）最多。阶梯金字塔上修有一条梯道，沿着它可以登至塔顶的神庙。此外，玛雅人还发展出比北美洲的其他文明都更为复杂的数学、历法和天文学体系。

南美洲各文明的兴起，都是按照这同一模式。秘鲁的灌溉系统的灌溉面积合计达数百万英亩，堪称西半球考古发现的最大的人工遗迹。许多条短河发源于安第斯山脉，途经干旱的沿海平原，流入太平洋。今天看来，它们的生态作用相当于尼罗河。这些沿海河谷极其干旱，早期的村落群就出现在其中至少60个河谷中。要在这些地方形成文明，就必须得到不断改进、有着良好工程设施的灌溉系统的支撑。例如，奇穆（Chimu）人的那些水渠，其中一条就绵延44英里（约70千米）。他们的首都昌昌（Chan-Chan）占地近7平方英里（约18平方千米）。摩切（Moche）文明正是凭借将已有的灌溉系统连接起来，在公元前100年后走出摩切河谷，占据了250英里（约400千米）的荒芜海岸线，并深入内地50英里（约80千米）。摩切的中心城市在潘帕格兰德（Pampa Grande），拥有10000人口。它的那座太阳庙（Huaca del Sol）金字塔由1.47亿块土坯砌成，高135英尺（约41米）。摩切文明前后持续了9个世纪。

在秘鲁南部的的喀喀湖周围的高地上，形成过另一个文明中心。那里以种植马铃薯为主，其发达的农业与玛雅湿地的耕作方式如出一辙，也在隆起的台田上种植，并孕育出一系列文明。有研究指出，那里有一座山城叫蒂瓦纳库（Tiwanaku），在公元375—675年间曾十分繁荣，拥有40000—120000人口。随后到来的印加人，也在那里兴建了许多灌溉工程。比起他们的前人来，印加人以更大的规模利用水利。而且，印加人通过武力首次使沿海平原和丘陵地区的生产资源连为一体。印加帝国在公元15世纪达到其鼎盛期，范围达2700英里（约4350千米），拥有人口600万—800万（另有估计为1000万）。印加首都库斯科有许多大型建筑，为雕刻精细、未用灰泥的石砌结构，还有完善的供水排水系统。在偏僻的马丘比丘，陡坡上修有梯田。此外，印加帝国还拥有不可思议的道路系统，把全国不同地区连接起来。主要的道路系统有两条：一条在沿海地区，一条在山区。每条长2200英里（约3540千米）；整个帝国的大小道路总长达19000英里（约30580千米）。在没有金属工具的情况下构筑这样的道路系统，那当然是非常了不起的工程成就。帝国拥有完善的储粮系统和相应的分配机制。印加皇帝至高无上，备受尊崇。他对国家的专制绝不逊于古埃及的独裁制度。同埃及法老一样，秘鲁死去的印加皇帝也被制成木乃伊，永享供奉。

如上所述，城市革命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在各个地区都产生出依赖于大规模水利工程的文明，也不断使人类脱离新石器时代的生存方式。美洲的古文明与旧大陆的古文明如此惊人地相似，这一点常常被人提起，但有时却被归因于旧大陆文明向新大陆的扩散。其实，为了解释这种相似性，与其诉诸必须跨越空间和时间的外来联系，不如说相似的物质、历史和文化条件必定会产生相似的文明。那岂不是更加简单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