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占庭正统

罗马帝国在公元476年崩溃以后，帝国连同它的首都君士坦丁堡在内的东部地区就渐渐归属了讲希腊语的拜占庭帝国（见地图5.1）。拜占庭是一个基督教国家，处于以一位皇帝为首的复杂而多层次的官僚制度的统治之下（这就是“拜占庭”名称的由来）。拜占庭帝国存在了1000年，直至1453年被奥斯曼土耳其人推翻。拜占庭帝国拥有埃及这一粮仓，十分繁荣，历代富有的皇帝一直维持着许多具有悠久历史的研究较高学问的机构。

关于拜占庭帝国的科学，历史学家一直比较关注，至今仍在进行详细研究。拜占庭文明常常被人说成是反智识的，受到强制推行的作为国教的基督教神学的扼制。拜占庭皇帝查士丁尼（在位时期为527—565年）在公元529年关闭了雅典仍有活动的柏拉图学园及其他学园，这件事被普遍认为是国家对科学研究采取镇压政策的证据。可是，倘若在研究科学史时忽略拜占庭，那就看不到希腊化传统的连续性，也了解不到东方专制文明的非常典型的做法，即把科学和有用的知识纳入社会总的体制之中。

地图5.1　拜占庭和波斯萨珊王朝。在晚古时期，有两个派生的文明在中东地区扎下根来，它们是以君士坦丁堡为中心的拜占庭帝国和处在古美索不达米亚中心地区的波斯萨珊王朝。两个文明都吸收了古希腊科学，从而成为学问中心。

甚至在查士丁尼关闭学园以后，国立学校和教会学校还在传授数学科学（“四科”：算术、几何、天文学和音乐）、物理科学和医学，而且图书馆作为学问中心也仍然存在。真正的医院，即一种可让病人住院治疗（也作为教会慈善事业）的机构，就是拜占庭人的著名创造。那种机构与今天的医院相似，基本上是医疗技术中心，而不是科学中心。当帝国各地在政府、教会和上流社会的慷慨捐助下都建立起医院时，医院在某种程度上也变成了医学研究中心。拜占庭的医学研究中心完全按照盖伦和希波克拉底的医学和生理学进行教学，有的医院还设有图书馆，制定了教学大纲，甚至进行医学的创新研究和探寻新的技术。拜占庭的著名医师写出过一些有影响的关于医学和药理学的小册子，尽管里面不少都是照抄希腊知识。兽医学在拜占庭文明中是科学医学活动的一个突出方面，君王们都非常重视和支持；因为他们必须使战马始终保持良好状态，运用骑兵和用骑兵实施突击分别是拜占庭军队的基础和基本战术。因此，拜占庭的兽医编写过许多兽医手册，其中偶尔也能发现高水平的独创。

在精密科学方面，讲希腊语的拜占庭学者继承了古代希腊的大部分学问。他们知道自己的亚里士多德、欧几里得和托勒玫。拜占庭的天文学家和数学家根据早期希腊文献和同时代波斯人的文献，有时自己也搞出一些复杂的东西。拜占庭的天文学，除了历法，还有大量占星术方面的内容，这反映了长期存在着的一种想知道未来的不可遏制的愿望。专家们还研究音乐和音乐数学理论，那大概是为了祭祀仪式的需要。最后，还不要忘记拜占庭的金丹术和金丹矿物学，那既是一种值得注意的研究活动，又具有明显的实用目的。(https://www.daowen.com)

拜占庭时代早期最著名的自然哲学家是菲罗波内斯。菲罗波内斯于公元6世纪中叶生活和工作在拜占庭统治下的亚历山大。早在欧洲科学革命之前，他就对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进行过相当彻底的抨击。在各种评注文章中，他延续了亚里士多德犀利的批判风格，也发展了亚里士多德物理学多方面的内容。例如，亚里士多德曾牵强地引入周围的空气来解释抛物体运动所需的原动力；而菲罗波内斯经过仔细分析后认为，是投掷者赋予了投掷物能够自行运动的那种力量。菲罗波内斯的观点反过来又遭到其他评论者的批评，他不得不就亚里士多德自然哲学著作中的具体问题写出大量争辩性质的文章。所以，后来当伊斯兰和欧洲的自然哲学家评论亚里士多德的著作时，他们也受到菲罗波内斯不小的影响。菲罗波内斯用希腊文[1]写作，研究的是希腊人的科学，但是，他的工作和他的成就却是拜占庭科学传统的明显标志。

仅从思想史的视角来讨论拜占庭的科学，强调的是独创性和纯理论，然而，只有放开眼光观察整个社会历史，才有可能更清楚地看清这一问题。采取这样一种社会史的视角，可以让我们也注意到在智识上水平不怎么高的医学小册子、拜占庭君王们的军中兽医所写的文章，以及在拜占庭统治下产生的大量耕种手册和植物志，此外还包括占星术和金丹术。在一个高度集中的专制社会中，的确只有那些就一些日常用得到的问题进行编汇、翻译和写作的人才有可能得到支持，而恰好是历史学家费力寻找的具有理论创新的那一类工作，会被社会所忽视。

拜占庭帝国在7世纪将埃及和尼罗河河谷丰富的资源丧失给了入侵的阿拉伯人，这使它的经济和社会发生了严重倒退。就是这样一个业已衰弱的拜占庭文明，也仍然维持着它的城市、各种机构和科学，并且坚持了几百年。如此坚持到公元1000年以后，大衰退终于不可避免，拜占庭受到了来自土耳其人、威尼斯人和正在进行宗教改革的友好或者不怎么友好的欧洲基督徒等各方面的挑战。1204年，东进的十字军把君士坦丁堡大肆洗劫一番，将其一直占领到1261年。最后，到1453年，这座城市和这个帝国终于崩溃，归土耳其人所有。

尽管拜占庭从没有成为过具有独创精神的科学中心，但是它也没有抛弃世俗的希腊学术传统。事实上，拜占庭虽然以基督教为官方所定的国教，却也态度宽容，甚至保留了那样一种学术传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