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伊斯兰教旗帜下
在中东还产生过另一种科学文明,这一次是由伊斯兰教充当保护神。公元622年,先知穆罕默德从麦加出走,标志着穆斯林时代历史传统的开始。“伊斯兰”这个词,意思是服从真主的意志;“穆斯林”则指的是皈依真主的人。阿拉伯人居住在阿拉伯半岛上,公元7世纪,他们在阿拉伯沙漠周边的草原上放牧,形成了一个游牧社会。伊斯兰教渐渐向东向西扩散,后来成为许多不同民族的共同信仰。用了不到30年的时间,伊斯兰军队征服了阿拉伯、埃及和美索不达米亚,取代了波斯人的势力,极大地削弱了拜占庭帝国。又只花了一个世纪多一点的时间,他们就建立起一个幅员辽阔的伊斯兰国家,一直从葡萄牙延伸至中亚。伊斯兰世界有着统一的社会文化形态,作为一种伟大的世界性文明曾经一度辉煌,它的科学文化至少繁荣了5个世纪。
地图5.2 伊斯兰世界。公元7世纪诞生了穆罕默德主义,自那以后,伊斯兰教便征服了从大西洋到几乎接近中国边界的广大地区。占领埃及得到尼罗河谷的丰富资源之后,伊斯兰教的力量大为加强,严重打击了拜占庭文明。
伊斯兰的成功靠的是军队,也多亏了它诚实肯干的农民。它的农民接过美索不达米亚和埃及业已开垦的冲积平原,进行了一番类似农业革命的改造,种植了许多新的作物,把更加多样化的植物种类引入地中海地区的生态系统,如稻谷、甘蔗、棉花、各种瓜类、各种柑橘类水果,等等。他们重建并扩大了灌溉系统,延长了农作物种植期,增加了作物产量。伊斯兰科学家不断地写出许多关于农业和灌溉的论文,由此可以看出农民所作的那些贡献的重要性。此外还有不少专门讨论骆驼、马、蜜蜂和猎鹰的文章,它们全是对于伊斯兰农民和统治者十分重要的动物。
农业经过改造以后产量大增,效果十分明显:前所未有的人口增长,城市化程度提高,社会分层加剧,政治更加集中,而且,国家对较高学问的支持也得到加强。位于底格里斯河畔的巴格达于公元762年建城,到10世纪30年代,它就已经成为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人口达110万。西班牙西南部的科尔多瓦,在伊斯兰教统治时期也有将近100万人口;还有其他一些伊斯兰城市,人口从10万至50万不等。要知道,在当时,最大的欧洲城市的人口也不超过5万。
伊斯兰教徒读书识字,按照他们的圣典《古兰经》(Quran或Koran)行事。尽管政策时有摇摆,但总体看来,他们对基督教徒和犹太教徒那样的“读书人”还是比较宽容的。与欧洲尚处于原始状态的农民掠夺并破坏所遇到的更高文明不同,这些阿拉伯牧人通过保存和同化他们所遇到的较高文明来建立起自己进行统治的帝国。早期的伊斯兰统治者甚至鼓励民众掌握外来文化传统,包括著名的希腊哲学和科学。他们采取这样的政策,可能是因为面对那些更为成熟的宗教和喜好智识批判的传统,需要加强自己新宗教的逻辑力量和说服力。结果就形成了另一种混合型社会。伊斯兰世界富有的君主们以及他们的臣僚鼓励发展有用的知识,也捎带支持过自然哲学,并建立起名副其实的官办机构,从而导致伊斯兰文化的“希腊化”。
中世纪的伊斯兰文明是古希腊科学的主要继承者。至少在公元800—1300年那一段时间,伊斯兰文明几乎在一切科学领域都居于领先地位。只有科学活动非常活跃,才有可能做到这一点。在先知之后的4个世纪中,伊斯兰科学家的数量就与泰勒斯之后4个世纪中希腊科学家的数量相当。伊斯兰科学家建立起第一个真正的跨国群体,从伊比利亚到中亚,遍布各地。可是,尽管当代学者们也相当重视中世纪的伊斯兰科学,但有时还是将其贬低为把古希腊科学消极地“传送”至中世纪欧洲的一个中间驿站。稍微想一想就能看出,若把伊斯兰科学的历史仅仅或主要看作连接欧洲科学的一个纽带,或者把伊斯兰科学归入“西方传统”,那该是如何没有历史根据。评价中世纪的伊斯兰文明及其科学,必须按照它的本来面貌作出判断;历史的实际情况是,伊斯兰的科学同时兼有西方传统和东方传统两者的特点。
伊斯兰的科学文献已经得到整理出版的非常少,其中大多尚未加以研究,仍然是手抄本。学者们所关注的一直是古典文本,是科学思想“内”史,是传记,是先驱者或者被认为其思想对后来的欧洲科学产生过重大影响的那些阿拉伯科学家。只到最近,才有人从学术上来认真研究伊斯兰科学组织机构方面的问题,至于全面研究伊斯兰的科学传统,则根本没有人做。
而且,这个领域的解释性研究还分成两个分歧很大的学派。一个学派属“边缘论”,认为伊斯兰的那种世俗的理性科学来自希腊文明,在伊斯兰世界被称为“外来”(aw'il)科学,它从未融入伊斯兰文化,始终仅处在文化的边缘,最多也只是得到容忍而已,绝没有构成伊斯兰社会的一个基本部分。与之相对立的是“同化论”学派,他们坚信外来科学已经汇入伊斯兰世界的生活之中。两种观点都不完全符合事实,不过这里的介绍倾向于同化论观点,特别是当我们来分析伊斯兰科学的体制基础时,当我们认识到科学在伊斯兰文明中的社会功能与在其他东方文明中的功能是一样时,同化论似乎更有道理。
伊斯兰的科学文化是通过掌握比较成熟的文明的知识建立起来的,因此,首要的是把有关文献翻译成阿拉伯文。由于较早就占领了荣迪沙帕尔,在伊斯兰文明的早期阶段,波斯和印度的影响要大于希腊的影响。例如,到公元8世纪60年代,还有一个印度使团到巴格达传授印度科学和哲学,帮助把印度的天文学和数学文献从梵文翻译成阿拉伯文。后来,又有搞科学的穆斯林赴印度向印度专家学习。
但是,在接下来的一个世纪,翻译工作就逐渐集中于希腊的科学著作。公元832年,巴格达的政府首脑哈里发麦蒙(Al-Ma'mun)建立了“智慧宫”(Bayt al-Hikma),专门在那里从事翻译和掌握外来世俗科学的工作。麦蒙还派出使者去从拜占庭的大量文献中寻找和收集希腊科学手稿,供智慧宫的学者们使用。智慧宫出现了好几个从事研究和翻译工作的家族,例如伊沙克(Ishāq ibn Hunayn)及他的亲属,他们把希腊的哲学和科学典籍翻译成阿拉伯文;翻译量之大,简直令人难以置信。结果,希腊的有关自然科学、数学和医学的全部文献几乎都被翻译成了阿拉伯文,从而使阿拉伯文成为当时文明和科学的国际性语言。例如托勒玫的《天文学大成》,它的这个书名al-Mageste就是阿拉伯文“伟大之至”的意思,在公元9世纪初的巴格达可以看到好几种译本。此外,加以翻译的还有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几种阿基米德的著作,以及亚里士多德的从他的逻辑学论文开始翻译的许多著作。亚里士多德堪称伊斯兰理论科学的鼻祖,有了他,后来才出现了许多评论家和持批判态度的思想家。即使在今天,我们若要寻找亚里士多德的著述,包括亚里士多德本人的著作和希腊时期关于他的评论,从任何一种欧洲语言的文献中去寻找,也不会比在阿拉伯文文献中能够找到的更多,由此可见伊斯兰学者翻译希腊文献涉及面之广泛。
麦蒙支持翻译家和智慧宫并非只是喜好学问,而是出于那些东西对他这位君王确实有用的功利目的,尤其是医学、应用数学、天文学、占星术、金丹术和逻辑学这些领域。(最早介绍亚里士多德,就是因为他的逻辑学对于法律和政府具有实用价值,只是后来才开始把他的科学和哲学著作全部译成阿拉伯文。)伊斯兰翻译家首先注意到要引入的领域就是医学,据信,伊沙克一人就翻译了150部盖伦和希波克拉底的著作。到公元900年时,欧洲大概才只有3部盖伦的著作,可是在伊斯兰世界,学者们在政府的支持下埋头苦干,已经有了129部译本。所有这些,都为一种伟大的科学文明打下了基础。
在伊斯兰世界,通常并不重视世俗科学自身的价值,而只看重它们的实用功能。在一般情况下,不会有个人主义的自然哲学家为了知识本身而去追求世俗的知识,这一点与古希腊和后来的基督教欧洲都不一样。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边缘论”观点才在一定程度上说中了纯科学在伊斯兰社会中所处的地位。尽管如此,“边缘论”观点仍然没有看到,科学在得到资助和制度化以后,便在伊斯兰文化中以各种形式找到了它的社会位置这件事所具有的意义。作为社会史,还是“同化论”比较恰当地描绘出科学和自然知识在伊斯兰社会中所起的作用及其制度化特征。
遍布各个地方的每一座清真寺当然主要是宗教中心,但也是一个进行读书识字和做学问的中心。不过,清真寺里有一位正式的计时员(muwaqqit),一到规定时间,就要提醒人们祈祷。这种在外人看来颇觉奇怪的严格规矩,若要认真执行,恐怕只有合格的天文学家或者至少是训练有素的专家才能够胜任。譬如说,当某个参照物的阴影等于它在中午时的影长加上该物自身的长度时,就是下午该进行祈祷的时间。决定那些祈祷时间要根据许多神秘的地理因素和季节因素,计时员需要依靠一些详细的时刻表,其中有的时刻表列出的项目多达30000条,还要用到星盘和精致的日晷之类的仪器,这样才能够确定什么时候应该进行祈祷。(星盘后来发展成相当完善的仪器,可用来解决300种天文学、地理学和三角学难题。)不仅如此,祈祷时必须虔诚地面朝麦加的方向,因此,还需要掌握足够的地理知识才能在当地确定准确的方位。斋月的开始时间则由天文学家来确定,在那一个月中白天要实行斋戒,因此还要确定每日的破晓时刻。按照与上面那些做法同样的思路,每一个地方的伊斯兰社区都要设一位受过数学和法律训练的专家,人称“发拉蒂”(faradi),负责监管遗产分配。
图5.1 星盘。这种有许多小分割面的器件是伊斯兰世界的一项发明,它被用来帮助进行天文观测和解决同计时、地理学及天文学有关的一些问题。
伊斯兰的法律学院叫马德拉萨(madrasa),即“学馆”,是一类传授较高学问的机构,里面要讲授一些“外来科学”。在伊斯兰世界各地都设有这样的学馆,这里主要是进行“伊斯兰科学”中的法律教育的高级学校。在伊斯兰世界,最卓越的科学不是神学,而是法律。我们不应将学馆与后来的欧洲大学相提并论,它们不是实行自我管理的法人(这在伊斯兰世界是被禁止的),没有固定课程,也不授予学位。按照法律规定,学馆可以接受慈善性质的捐赠,但有办学证书加以严格限制,绝不允许讲授与伊斯兰的基本教义有任何抵触的东西。学馆更像是独立的学者招收一些学生聚集起来进行个人教学,强调死记硬背,使用官方批准的教本。接受的捐款用来支付教师的薪酬,解决日常教学开支,修盖教室,免费向学生提供膳食。
世俗的科学就是在这些传授较高学问的机构中找到了不错的栖息之所。例如,逻辑学就是从希腊传统中拿过来的,讲授算术是为了培养处理遗产分配的“发拉蒂”。同样,几何学、三角学和天文学也进入伊斯兰文明的学问研究范畴——尽管要受到严格的监管,那是因为伊斯兰教需要用它们来确定祈祷的合适时间和麦加的方向。专家们虽然不能公然张扬,却也能够在学馆的正式安排之外私下传授“外来科学”。世俗的科学和哲学书籍,在各地学馆和清真寺附属的对外公开的图书馆里都能找到。总之,一位学生若想学习自然科学,他总可以在学馆和与之有关的场所得到高水平的指导。
图书馆是伊斯兰文明中的又一类重要机构,自然科学在那里得到了很好的滋养。图书馆常常附属于学馆或者清真寺,有专门人员照管,并对公众公开,在整个伊斯兰世界没有数千少说也有数百座。仅科尔多瓦一处就有70座图书馆,其中一座藏书达400000—500000卷。在13世纪的巴格达有30所学馆,每一所都有自己的图书馆。到1500年,大马士革有150所学馆,图书馆同样也有那么多。设在马拉盖的天文台也有一座图书馆,据考证,藏有400000卷图书。在10世纪时,开罗也有一座智慧宫(Dār al-'ilm),藏有图书约200万册,其中约18000册属于科学书籍。一位收藏家曾夸耀说,需要400峰骆驼才能把他的图书馆中的藏书运走。另一位富人的财产中包括有600箱图书,每一箱都要两个壮汉才能搬动。10世纪的一位内科医师伊本·西拿(Ibn Sinā,980—1037年),在西方人称阿维森纳(Avicenna),在他留下的著作里有一段对地处亚洲伊斯兰世界边缘地带穆斯林居住地的布哈拉城中皇家图书馆规模的生动描写,摘引如下:
我在那里看到许多放满图书的房间,装有图书的书箱摞成一层又一层。有一个房间专门放阿拉伯哲学和诗歌类书籍,另一个房间放法律书籍,如此等等;各门类的科学图书也单独有一个房间。我翻阅了一下古希腊作者的著作目录,查找我需要的图书。在这里的收藏中,我看到了极少有人听见过书名的图书,我本人则是在那以前从未见到过,而以后也再没有在别处看到过。
可以转过头来看一看同一时期欧洲的情形。在中世纪的欧洲总共只有数百座图书馆。晚至14世纪,巴黎大学图书馆的藏书才只有2000部。再晚一个世纪,梵蒂冈图书馆的藏书也不过几百册。显然,仅靠说伊斯兰人爱读书,是说明不了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伊斯兰图书馆的。大量藏书显然是哈里发们的意思,那需要巨款,还要有造纸技术。伊斯兰世界用到的一种新技术是在8世纪从中国传过去的。有了那种技术才可以大量造纸,降低图书的成本。现在知道,公元751年后在撒马尔罕、793年在巴格达、900年左右在开罗、1100年在摩洛哥,以及1150年在西班牙,都先后开办过造纸厂。仅在巴格达一个城市就有100家店铺出售纸质图书。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在15世纪刚出现印刷机时,伊斯兰当局竟禁止使用,惟恐亵渎了真主的名字,当然也是害怕不良思想得以大范围扩散。
尽管天文学家们早就在观测天体,但伊斯兰文明却建立了一种新型而又独特的科学机构——正式的天文观测台。得到了统治者哈里发和苏丹们的经济支持,天文台及其仪器设备以及所雇用的天文学家们免除了好些具体杂务,只需在那里编制一本比一本精确的用于历法和宗教目的的天文手册(zij),用来确定祈祷和进行其他宗教活动——如斋月——的时间。伊斯兰历法与古巴比伦历法一样,属于太阴历,一年有12个月,一个月有29天或30天,每过30年一个循环;需要由受过训练的观测者来确定每一个月新月开始的时刻。与天文学密切相关的还有地理学。穆斯林天文学家依据托勒玫的《地理学指南》(Geography)开发出一些导航技术和确定地理位置的技术,对于海员和沙漠里的旅行者很有用处。
伊斯兰当权者曾正式对天文学和占星术进行了区分,要求天文学研究天体,占星术搞清上天对人世的影响。这种划分或许有利于天文学与社会结合,但王室扶持天文学的真正动机还在于看中了占星术所许诺的能够预测未来的那种本事。宗教当局偶尔也曾经处罚过个别占星家误导人们相信天上的星星而不信真主的行为,但是占星术却一直是最流行的世俗科学,在宫廷里尤甚。宫廷中甚至有一套规章制度和考核办法,用来决定占星家的等级、职责和薪俸。在宫廷外,占星家可以从地方警察首脑那里拿到执照在市场上招徕顾客为人算命。穆斯林天文学家、占星家除了有托勒玫的《天文学大成》可读,还能看到他的占星术著作《四书集》,许多人就是靠了那本书和类似的一些书籍为人占星算命,也有人当上了宫廷占星家享受俸禄。(https://www.daowen.com)
穆斯林世界的许多地方都设有天文台。第一座天文台是麦蒙于公元828年前后在巴格达建立的。最著名的天文台坐落在周边地区十分富庶的靠近里海的城市马拉盖,它建成于公元1259年。建造这座天文台的部分原因就是为了改进占星预测。马拉盖天文台由政府提供费用,科学活动接受政府指导,还附设有一个颇具规模的图书馆。在那里工作过一批出色的科学家,我们可以把他们恰当地称为马拉盖学派,其中有图西(al-Tūsī,卒于1274年)和西拉兹(al-Shīrāzī,卒于1311年)以及他们的后继者伊本·沙提尔(Ibn al-Shātir,卒于1375年)。他们的工作远远超越了古代的天文学和天文学理论,尤其是完善了行星运动的非托勒玫模型(尽管仍然是地心模型),而且还通过极其精确的天文观测来加以验证。不过,马拉盖天文台同许多其他天文台一样,都不长久,至多维持了60年。马拉盖天文台和其他好些伊斯兰天文台,尽管得到非伊斯兰的蒙古统治者的保护,但由于宗教当局反对搞对神大不敬的占星术,最后还是不得不关闭。
再往东往北,撒马尔罕在15世纪曾是一座相当发达的城市,它拥有得到灌溉之利的果园、菜园和粮田,著名的穆斯林王子学者乌鲁伯格(Ulugh Beg,1393—1449年)曾在那里兴建过一所学馆和一座很大的天文台。伊斯兰天文学家竭力提高他们观测的精确性,其意义在于他们为此必须要用到一些非常大的仪器,如撒马尔罕那台高三层的六分仪,直径就达40米(132英尺)。这些大型仪器连同天文台的建筑,还有在那里工作的天文学家和辅助人员,再加上附设的图书馆,开支当然很大,因而不能不依靠政府资助来维持。正是通过这些天文台,中世纪的伊斯兰文明才形成了一种观测和理论并重的天文学传统。那种传统,在16和17世纪欧洲取得科学成就之前,一直都是独一无二的。
伊斯兰的数学也有很高的声誉,而且一贯侧重实用,重视的是算术和代数,而不是希腊人的形式化的理论几何学。中世纪的伊斯兰数学家也发展了三角学,那对于常要用到弧和角的天文学当然是非常有用的。他们采用了源自印度且使用方便的“阿拉伯数字”,更进一步反映了那种注重实用的倾向。尽管伊斯兰数学家也会求解相当于高次方程的难题,但那是为了解决在日常生活中处理税收、慈善捐赠和遗产分割等事情时遇到的不少那样的问题。例如,9世纪的伊斯兰数学家花拉子米(al-Khwarizmi)写过一本实用数学手册,书名就叫al-Jabr(还原与对消),后来在西方以《代数学》(Algebra)这个书名而著称。花拉子米就是最早从印度引入“阿拉伯数字”的那位数学家。他工作在麦蒙的宫廷里,那当然不会是巧合。
伊斯兰医学和它独特的组织方式是值得我们加以特别关注的。阿拉伯人原来就有一套自己的医学,在《古兰经》中可以读到先知关于食疗、保健、各种疾病及其治疗方法的不少教诲。阿拉伯翻译运动使得伊斯兰医师能够阅读到阿拉伯文的希波克拉底医典和盖伦的著作;尤其在亚历山大,保存有许多古希腊的医学文献。伊斯兰医学也吸收了波斯和印度医学的不少内容,其中有的是通过接管荣迪沙帕尔的医学院得来的,有的是在同印度进行药材和香料贸易的过程中直接得到的。结果,伊斯兰医学是一种由许多不同传统结合在一起的医学,它已经彻底本土化,构成了伊斯兰社会的一个组成部分。
有一些学馆专门传授医学知识,而真正体现伊斯兰医学的地方当然还是医院。伊斯兰世界各地都有政府开办的医院。巴格达集中了一些非常著名的医学中心,荣迪沙帕尔、大马士革(从13至15世纪就建立了6所医院)和开罗也有医院,但都不及巴格达。许多医院都配备了齐全的医务人员,设有病房,还附设有图书馆和讲学厅(majlis)。所以,伊斯兰的医院不仅为患者治病(包括采用占星术),还发展成为医学教学和研究的中心。伊斯兰社会中未曾出现过行业协会一类的组织,但是政府通过地方安全官员为医师发放开业许可证。不少伊斯兰名医,如腊泽斯(Rhazes,854—925年)、阿巴斯(Haly Abbas,卒于995年)和阿维森纳等,他们对于疾病和治疗方法都提出过独到的见解,其深入程度超过了前人。
在伊斯兰科学中光学的成就特别大,那其实也是由于医学的需要。尤其是在埃及,沙漠环境使得居住在那里的人极易罹患眼疾。伊斯兰医学留下了大量眼科学文献,伊斯兰医师也特别擅长医治眼病,对视觉的解剖学和生理学有较深的认识。伟大的伊斯兰物理学家阿尔哈曾(Alhazen,965—1040年)就生活在埃及,他虽然不是医师,却写过不少关于眼病的东西。他最著名的著作是《光学》(Optics),这也是一系列伊斯兰科学著作中影响最大的一部,书中内容涉及视觉、折射、暗匣针孔成像、凹面反射镜、凸透镜、彩虹及其他光学现象。
在伊斯兰世界,医师享有很高的社会地位,许多在科学和哲学上作出过贡献的穆斯林都是通过担任宫廷医师或者宫廷任命的行政官和法官谋生的。例如,人称亚里士多德“注释者”的阿威罗伊[Averroës,即伊本·路西德(Ibn Rushd),1126—1198年]就是西班牙的宫廷医师和宗教法学家。伊斯兰博学家阿维森纳被誉为“伊斯兰的盖伦”,他曾接受过好几个宫廷的聘用担任医师,以进行他的哲学和科学研究。著名的犹太哲学家和学者迈莫尼德(Moses Maimonides,1135—1204年)则是开罗的伊斯兰君主(苏丹)的医师。总之,来自宫廷的资助提供了有保障的已纳入体制的职位,医师—科学家在那样的位置上能有机会掌握世俗科学并加以发展,而且,有了那样的地位,多少可以免去一些来自占统治地位的宗教体制的干扰,还能少受管束着整个伊斯兰社会的宗教法律的限制及威胁。
伊斯兰金丹术更是与宫廷有着密切关系并得到统治者的支持,成为一种影响极大的传统,许多科学家都卷入其中。金丹术跻身科学,其根据是亚里士多德的物质理论。在寻找长生不老药的过程中,伊斯兰金丹术似乎还受到过中国金丹术的影响;而它同时还包含一部分矿物学方面的工作,显示出来自印度和伊朗的影响。金丹术是一种秘密技艺,金丹术士们认为一位叫哈央(Jābir ibn Hayyān)的9世纪人物——西方的拉丁译名是吉伯(Geber)——是伊斯兰金丹术的鼻祖,据称有大约3000篇关于金丹术的文章都是出自他手。当然,金丹术之所以得到资助人的极大重视,最主要是因为金丹术士许诺可以把贱金属变为金子,制造出长生不老药,那是它要追求的目标。然而,对于许多从事那项活动的人来说,伊斯兰金丹术是对智力的极大考验,主要是对金丹术士个人的精神磨炼。为了从事他们的科学,伊斯兰金丹术士们发明了新的设备,完善了新的技术,其中就包括蒸馏法。伊斯兰金丹术的不少痕迹还存留在来源于阿拉伯文的词汇中,如金丹术(alchemy)一词本身、酒精(alcohol)、碱(alkali)和蒸馏器(alembic)等。此外,还有一些词,如代数学(algebra)、方位角(azimuth)、算法(algorithm)等等,也都表明今天正在使用着的科学语言保留了不少阿拉伯语和伊斯兰科学史的痕迹。
伊斯兰科学高度严密的组织结构是它取得某些成就并具有某些特点的重要因素。学者和科学家聚集在学校、图书馆、清真寺和医院,特别是天文台里,有成批的天文学家和数学家在同一场所一起工作。这些机构为在其中从事科学工作的人提供了机会和支持,从而极大地增进了科学活动的活力。以从事科学工作的人数衡量,在公元1100年以前,伊斯兰科学家的人数要比当时欧洲少量从事科学工作的人数高一个数量级。体制化的另一个结果是产生出伊斯兰科学研究的一个突出特点,它非常像古代官僚王国的科学,十分重视实用性,目的是为公众服务,为国家利益服务。
中世纪伊斯兰世界的技术和工业仍然同希腊—罗马世界一样,与科学领域甚少联系,既没有向科学贡献什么,也没有从科学得到什么。如我们所看到的,伊斯兰科学包容了许多古希腊的学问,而伊斯兰技术却更像罗马和东方王国的技术。在建筑方面,穆斯林多采用罗马式的拱形结构,而不是希腊建筑的立柱和横梁结构。在农业方面,伊斯兰文明则与罗马的那些省份和近东的所有文明一样,对水利工程的依赖性很大。实际上,伊斯兰版图上的地区正好是需要加强水利的地区,希腊和意大利的农业不怎么依靠人工灌溉,所以也没有被伊斯兰化;西班牙在穆斯林的统治下,水利技术则有非常大的发展。修筑大型水坝、建造水车和挖掘暗渠(坎儿井,一种敷设在地下的输水管,用来引出地下水),所有这一切,都构成了伊斯兰工程技术相当大的一部分。在伊朗,暗渠至少提供了灌溉用水和城市用水的一半。这些工程都是工匠们的功劳,同书卷气十足的神学和科学实在没有什么关系。
图5.2 暗渠技术。伊斯兰的农业和文明依靠人工灌溉来维持。伊斯兰工程师发明了许多复杂的水利技术,其中就有引出地下水的暗渠。
伊斯兰世界科学活动的活力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开始衰退的,学者们的意见尚不一致。有人认为,衰退开始于12世纪以后,尤其在西部地区;另有人提出,新的重要的科学探索活动在东部持续了很久,直到15和16世纪还在进行。然而,大家都不否认,伊斯兰的科学和医学在公元1000年前后的几个世纪曾达到它们历史上的黄金时代,那以后,原创工作的创造性便衰退了。不过必须指出的是,这种说法忘记了一个事实:清真寺和学馆里的知识在随后的几个世纪中还继续在发挥作用,实在没有受到原创科学“衰退”的什么影响。尽管如此,学者们还是就伊斯兰科学传统最终衰退的原因提出了几种假设。这些假设涉及的全都是外部因素和社会因素,在伊斯兰科学的科学思想方面找不到任何内在的逻辑理由可以解释其活力的失落。
讨论的问题集中在伊斯兰内部宗教保守势力的最终得势上。作为一种宗教,伊斯兰教非常看重对真主安拉的神力和不可能为凡人所知的本质是否虔诚。因此,按照“边缘论”观点,伊斯兰的文化价值和教义不可能容忍总会在不同程度上与之相悖的世俗的哲学和学问,它们只能存在于伊斯兰社会主流文化的边缘。在这种情况下,比如说,随时都会有哪位执法者和宗教领袖发布几条宗教条令(fatwas),用来约束那些陷入世俗科学过深的人。伊斯兰教内部曾经形成过一些不同的派别,大家就寻求知识的过程中人和理性所起的作用进行辩论,可是,到头来这些争论全无用处,还是要听命于总是占上风的宗教保守势力。随着不容异说的风气愈来愈甚,伊斯兰科学的创造精神终于被扼杀殆尽。至于伊斯兰科学为什么曾经一度繁荣,又为什么会在那一时间衰亡,边缘论都没有给出解释。
与此有关的另一种说法是,伊斯兰文明在其初始阶段是比较多元化的,但是,当伊斯兰世界在文化上渐渐走向一元化以后,科学就衰退了。在伊斯兰教统治的许多地区,起初只有少数人信仰宗教。伊斯兰文明是作为一种殖民势力出现的,特别是在伊斯兰帝国的边缘地区,起初盛行的是多元文化社会,内部混杂了不同的文化和不同的宗教,如波斯的、印度的、阿拉伯的、非洲的、希腊的、中国的、犹太人的和基督教的。随着时间的推移,交流的增加,伊斯兰世界在宗教上变得愈来愈强硬,文化上愈来愈排外。到14世纪时,许多地区就被完全伊斯兰化了。在这种情况下,具有创造性的科学思想家的文化“空间”大为缩小,伊斯兰文明的科学活力自然也就随之萎缩。然而,这种解释却回避了一个重要事实,即伊斯兰科学在其鼎盛期恰好常常是在最伊斯兰化的中心地区(如巴格达)最为发达。
战争和战争所导致的社会文化崩溃,同样也被用作说明伊斯兰科学衰退的因素。在西班牙,伊斯兰世界于11世纪最早受到来自基督教欧洲的压力,先是托莱多于1085年陷落,接着是塞维利亚于1248年被占领,到1492年,西班牙终于被完全征服。在东部,则有来自干旱草原的蒙古军队侵犯伊斯兰的疆土,他们得寸进尺,最后于1258年占领巴格达。帖木儿[Timur,即泰摩兰(Tamerlane)]率领的蒙古占领军于即将进入15世纪之际回到中东,于1402年毁掉了大马士革。虽然东部的伊斯兰文化和组织机构很快就从这些入侵破坏中恢复过来,可是受到入侵的总的后果,也许是宗教保守势力更加得势,原来进行科学探索的那些必需条件就被破坏了。
还有一些学者强调了伊斯兰文明在1492年以后发生的经济衰落,他们把这也归为伊斯兰科学出现文化衰退的一个因素。他们认为,随着欧洲人的远洋贸易于1497年扩张至印度洋,伊斯兰世界便失去了至关重要的对东亚香料和货物市场的垄断。经济环境恶化,按照持这种观点的学者的说法,科学就不能指望繁荣发展,更不用说对政府的依赖性非常大的伊斯兰科学。
上述的每一种解释无疑都有一定道理,但还需要作进一步的历史研究来澄清伊斯兰科学衰落的原因。除了伊斯兰科学的衰落,学者们还试图说明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问题,那就是近代科学为什么未能在伊斯兰文明的环境下出现。这个问题的常见提法是:既然伊斯兰科学曾经处于领先地位,那么为何没有在伊斯兰世界内部发生科学革命?伊斯兰科学家为何没有抛弃古代的地心宇宙论而提出近代的日心说?他们为何没有建立如牛顿那样的惯性物理学去同时说明天上的运动和地上的运动?
为了解释伊斯兰科学为何未能跃进到近代科学而“错失良机”,已有人花费了不少的精力。历史上没有发生过的事情若要追究起来简直不计其数,历史学家企图说明已经发生过的事情都有些勉为其难,那么,再考虑那样的问题就更会不知所措了。在本章中仅仅用事实说明了这样一点:伊斯兰科学曾经繁荣过几个世纪,而且已经渗入天文台、图书馆、学馆、医院和统治者居住的宫廷。伊斯兰科学家全都工作在被伊斯兰教包围的环境之中,而且,在伊斯兰科学经过其成就的巅峰期以后,仍然在这种环境下工作了若干世纪。说什么科学“应当”像在西方那样发展,这是对历史的误解,是在把一些无论就历史发展顺序还是就文化形态而言都全然不同的外部标准强加于一种生机勃勃的中世纪文明之上。
[1]此处原书为“拉丁文”(Latin),应作者要求,将其改为“希腊文”(Greek)。——编者
[2]此处原书为叙利亚,应作者要求,将其改为土耳其。——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