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短剑
与中美洲和南美洲不同,在哥伦布到来以前的北美洲没有出现过辉煌的本土文明。这片大陆虽然有许多大河,但是在东部2/3的大片地区,河流泛滥会淹没广袤无边的繁茂森林和肥沃平原。那里的人口密度从来也未曾超出过环境的承载极限,在那里也没有出现过官僚集权社会。北美洲的狩猎者和采集者先前普遍过的是一种属于旧石器时代经济的生活。在某些地区,人们过上了一种集约型的旧石器时代的生活方式,开始有意识地开发利用驯鹿、禽鸟、野生谷类和坚果。接着,大约从公元前500年开始,有的族群开始种植豆类,而中美洲种植玉米和南瓜的习惯也渐渐传到那里,于是,北美洲出现了具有新石器时代特征的社会。正如人们预料的那样,新石器时代的生产方式使财富剧增,自然也就出现了有一定等级分化的社会,出现了永久性的定居点、市镇和祭祀场所,有商业网,也有大型建筑。今天,我们把创造那些文化——如霍普韦尔(Hopewell)文化和阿德纳(Adena)文化——的人们统称为土石丘建设者(Mound Builder)。那些文化维持了若干世纪,给我们留下了已成为其标志的许多土石工程。今天仍然趴卧在俄亥俄州的那座大蛇丘(Great Serpent Mound),就是一个非常有名的例子。它和许多其他的土石丘一样,是举行葬礼的场所,人们可能也在那里进行再分配。这些工程和产生这些工程的文化会使我们联想起新石器时代的巨石阵,想到当时社会的复杂性。从公元750年到进入17世纪的800多年间,在今天美国的中西部曾经存在过一种非常繁荣的所谓密西西比文化,它代表了哥伦布之前北美洲社会进步所达到的一个高峰。随着种植玉米的农业生产体系的逐步完善,古代密西西比人建起了一座名副其实的城市,即位于今天伊利诺伊州的卡霍克亚(Cahokia)。该城占地6平方英里(约16平方千米),有数百座土石丘和寺庙,公元1200年时,拥有人口30000—40000人。
由此可见,在北美洲发展起来的这种文化,形态上与在全世界其他地方发展起来的文化相似,其生产也是经过从旧石器、发达的旧石器到新石器、发达的新石器这样几个阶段。每一个阶段都有与之相适应的一套技术、知识体系和文化形态,可以养活当时的人口,而且常常会延续很长时间。正如可以预料的那样,北美洲的这些族群也发展有他们自己的实用天文学。土石丘建设者们的许多工程都按照二至点定向,有许多刻在岩壁上记录天文现象的图案(其中就记录有可能是对形成蟹状星云的于1054年发生的超新星爆发事件的观测),还有平原印第安人的那些被称为“药轮”(medicine wheels)的石圈连同他们的二至点标记,所有这些全都向我们揭示出一幅既新鲜又熟悉的图景,反映了狩猎者—采集者、牧人和新石器时代的农民曾经怎样去应对周围自然界给他们摆下的难题。
图8.7 大蛇丘。同世界其他地方的新石器社会一样,北美洲的土著人也有规律地建有许多大型建筑,通常也是按照天象确定方位。图中所示是一处被称为大蛇丘的考古地点(俄亥俄州亚当斯县)的早期描图。这座土石丘大概是阿德纳文化在公元前100年至公元700年之间兴建并使用的。站在布拉什溪对面的崖顶鸟瞰,可看清这座有4英尺(约1.22米)高的土石丘工程的全貌,它展开来有1/4英里(约0.4千米)长,就像一条正在吞咽一只蛋的蛇。这里很可能是整个地区的中心,好几个新石器族群都到这里来交易和祭祀。
在今天美国西南部的沙漠地区,社会进一步发展,在生态、技术和科学之间同样出现了在其他早期文明中所看到的那种类似的相互作用,尽管还不很充分。一些美洲印第安人部落,如霍霍坎姆人(Hohokam)和阿纳萨兹人(Anasazi),他们已经在农业上采用了中等水平的灌溉技术,从而取得了中等水平的发展:其发展程度介于新石器和高度文明之间。他们的社会或许可称为“萌芽期水利社会”,相应地,所产生的也是中等的政治集权、中等的社会分层、中等的人口密度、中等的大型建筑,以及中等水平的科学发展。在美国的这些早期社会中,我们同样也看到了正好是世界各地的原始文明和其他高度文明在其萌芽阶段起着推动作用的那些力量和因素,以及在那样一个阶段所表现的特征。
霍霍坎姆人大约在公元前300年从墨西哥迁移至今天美国的亚利桑那州地区,同时也带来了他们的灌溉技术。霍霍坎姆工程师设法从希拉河取水,到公元800年时,他们已经建成了一个庞大的灌溉系统,主渠总长达50千米(有资料提到是“数百英里”),还有许多支渠(主要的支渠宽数米,长16千米)。无论修建还是维护这样一些灌溉工程,显然都需要许多人的协同努力。凭借灌溉技术,霍霍坎姆人使他们的30000英亩(约12000公顷)土地成为水浇地,从而一年可以收获两季。农业生产力的提高,自然会引起霍霍坎姆社会发生相应的变化:人口增加,政治集权,公共建筑建设,以及领土扩张。
地图8.3 美国西南部的文明。大约1500年以前,在墨西哥的北部形成了古文明。在今天美国的西南部,阿纳萨兹印第安人在公元1050年前后繁荣了200年之久。他们在许多地区建设起集约型的农业,从而形成了分散在不同地点的许多居民点,为此又修建了四通八达的道路网。
在霍霍坎姆人北面的阿纳萨兹人,经过与霍霍坎姆人长达几个世纪的交往,在公元700年前后形成了一个有文化的部落群,在今天美国西南部的福科纳斯地区从950年到1150年持续繁荣了2个世纪。阿纳萨兹人居住的地方是一片不毛之地,年降雨量仅9英寸(约23厘米),冬季严寒,夏季酷热。可是,阿纳萨兹人不仅在这里住了下来,而且形成了一个生机勃勃不断扩张的社会。阿纳萨兹文化在其鼎盛时期,包括了75个相对较小的部落,大致均匀地分布在25000平方英里(约65000平方千米)的土地上。阿纳萨兹人总共大约有10000人,居住在一些建在悬崖上的极具特色的“城寨”里。在阿纳萨兹人的主要居住点查科峡谷,阿纳萨兹建筑师们修建的是一种有四至五层的石砌房屋,共有800个单元。(他们从80千米远的地方运来木料,用作房屋的梁柱及其他构件。)查科峡谷的这个阿纳萨兹建筑群能够容纳7000人,可以临时居住,也适宜永久居住;同时这里还有好几座举行仪式用的大型建筑。阿纳萨兹人还修建了一个长达数百英里的区域性道路系统,把分散在各地的居民点连接起来。这些道路都很宽——最宽的有9米(30英尺)——工程讲究,还建有路基。农业生产多半要完全依靠灌溉。他们修建了许多水利工程,有水渠和拦水坝,把山坡修成梯田,从圣胡安河的支流和一些季节性溪流取水。阿纳萨兹人的主要农产品是玉米,生产水平已接近现代。大概是因为气候多变和收成不稳定,阿纳萨兹人似乎选择了分散居住在彼此相距很远的广大地区,这样,如果一处歉收,尚有其他地方的收成可以弥补,总能够养活整个部落群。修建如此规模的可同时供居住和举行仪式用的建筑群,以及那颇为复杂的灌溉系统和道路网,绝不可能是某些个人所为,甚至也不是各个阿纳萨兹地方部落办得到的。
那么,阿纳萨兹人的“科学”水平如何呢?这样一小群美洲印第安人居住在生态环境十分恶劣的地区,必须依靠灌溉农业,他们也体现了其他更为富足的文明所表现出来的那些科学知识特征和专门知识特点吗?1977年获得的一次重大考古发现,证明事实的确如此。考古学家发现了一个阿纳萨兹人用来确定季节的天文台,可以精确地确定夏至及冬至和春分及秋分。在这4个季节的分界点上,当太阳经过头顶时,由一个人工的岩石结构形成的一束太阳光,正好扫过朝向太阳的一面石壁上镌刻的一个螺旋图案。阿纳萨兹人的这座天文台叫“太阳短剑”,修建在查科峡谷里高出谷底450英尺(约140米)的法伽达山(Fjada Butte)上。它与其他的考古天文学中的人造物品不同的是,它不是根据太阳在地平线上的位置,而是根据太阳在天顶的位置来标示4个表明季节变化的关键时刻。法伽达山上的这座人工建筑还能够记录月亮的18.6年周期的极大点和极小点。考古学家通过对查科峡谷其他地点的研究,还发现阿纳萨兹人用来举行祭祀活动的会堂同样有按照天象确定方位的结构,体现了一定的天文学知识。查科的那个大会堂(Great Kiva)建成圆形,映照着天空,大门与北极星连成一线;在夏至那一天,太阳的光线会通过一个窗口照射在一个特定的壁龛上。显然。阿纳萨兹人与比他们更早的那些古代部族一样,也有掌握历法的需要,也逐渐积累起必要的知识,他们中的某些人还成为观测天文学的行家里手。
图8.8 查科峡谷博尼托镇的大会堂。阿纳萨兹人于公元8世纪在美国西南部定居。由于他们的定居地的生态环境多变,因此其社会的繁荣需要依赖于水利控制技术。他们在悬崖边上修建了可以容纳许多人口的住所,以及大型的祭祀中心,即所谓的会堂,用以储存剩余的谷物,举行祭祀活动。这些阿纳萨兹人的建筑也确实体现了其在建筑方面的知识水平。
由于受到居住地生态条件的限制,阿纳萨兹人的集约化农业的生产力水平、人口密度、大型建筑的规模、政治集权程度和科学制度化程度都赶不上其他地方得到充分发展的高度文明。尽管如此,阿纳萨兹人的文化成就所表现出来的能够说明相似性的种种特点,仍然揭示出文化发展与专门科学知识之间的许多联系。非常不幸的是,阿纳萨兹人生活的地区遭受到1276—1299年的一场旷日持久的严重旱灾的袭击,先是把他们原有的生存方式推逼到难以为继,最后,终于毁灭了他们非凡的文化成就。
图8.9 阿纳萨兹人的天文学。同所有农业文明一样,阿纳萨兹人也发展出可靠的历法系统。在新墨西哥州的法伽达山,考古学家发现了一处奇特的人工标志,正午时刻,太阳光通过它照射出“短剑”光影,能够指示出二至点和二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