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文明

我们在这里当然不可能讨论到导致工业文明兴起的每一个方面，但是，有4个方面是必需提到的，它们是：为工业革命提供动力的新型能源，工厂化生产体系中的新型劳动组织形式，为工业发展提供资金的新型融资手段，以及伴随工业化在思想观念上发生的变化。

在进入现代以前，社会的运转主要是依靠人和牲畜的肌力作为动力，也在一定程度上利用风力和水力。当时人们使用的燃料属于可再生资源，主要是木材。有了蒸汽机以后，人们开始使用不可再生的化石燃料，如煤和后来的石油，从而宣告了工业文明的到来，这使得可利用能源本身和消费能源的方式都发生了深刻变化。从18世纪以来，煤炭和后来的石油生产便一直呈指数级上升，在今天的工业化社会，能源的人均消费量已经增加到工业化以前的传统文明社会能源消费量的5—10倍。随着能源消费的急剧增加，工业化就不止是改变了传统社会，而是产生了一种全新的新型社会，在这样一种社会中，工业生产代表着主要的经济活动。

在18世纪以前，人们还不知道工厂为何物，生产制造的主要形式一直是家庭式或农舍作坊式，基本上是一家一户或者不多的一些工匠集中在一起进行生产。工业革命以后出现的新型的工厂生产方式则是一种高度集中的标准化生产，要用到机器，有付工资的劳动力，生产过程被严格组织起来：有等级森严的管理人员监督着工人生产。在18世纪70和80年代，阿克赖特（Richard Arkwright）开办了一系列机械化的纺织厂，雇用了数百名工人，这标志着第一批现代意义上的工厂正式诞生。采用可互换零部件的所谓的美国制造制度——这种制度起源于英国，但在美国得到广泛应用——代表了后来在19世纪中期出现的一项至关重要的革新。到20世纪20年代，亨利·福特（Henry Ford）在汽车工业中完善了那种制造制度，使得正式的生产流水线终于出现，并成为现代工厂所发生的影响最为深远的一种变化。

工厂的大量出现，引起了社会的根本变革。一支城市工业劳动大军形成为一个新的劳动阶级，它与乡村里传统的农民阶级构成了竞争；同时，货币经济代替了传统的以货物和服务彼此交换的经济。对于工人来说，工厂工作迫使他们前所未有地远离了他们的住家和家庭生活。老板是个新事物，而中世纪只用来报时的钟表则变成了工业老爷，既控制着时间，又控制着工作场所。特别是在英格兰工业文明的早期阶段，工厂的生产方式存在着对劳动力的严重压榨。例如，在1789年，阿克赖特的1150名工人中，有2/3是儿童。1799年英国议会曾通过一项议会法令，认定工人组织为非法，任何企图通过有组织的行动争取改善工作条件的人将被处以3个月的监禁。1825年的法案承认了工人的“联合会”（combinations），但仍严格限制工会活动。比较起来，对商业组织和定价的限制就要宽松得多。研究工业革命的传统课题中，有一个课题就是考察当时压榨工人劳动的阴暗面。同政治和道德因素完全无关，对劳动力的压榨剥削是工业化固有的组成部分。例如，在19世纪的第二个25年里，纺织生产增加了4倍，利润翻了一番，而工资却基本未动。

除了劳动力，资本和新的融资手段对于实现工业化也同样重要。欧洲资本主义的历史可以追溯至中世纪晚期，而新型的工业资本主义则是18世纪在商业资本主义和海外商品贸易取得成功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从英国殖民地的糖和奴隶贸易中获取的利润在很大程度上提供了投资工业发展所需要的原始资本积累。虽然政府当局在1694年开办了英格兰银行，那家官办的国家银行对于促进工业发展实在没有起到多大作用，倒是在英国中部出现的成百上千的私人银行，满足了新兴工业对资本的需要。贷款利率在17和18世纪一直稳定下降，到1757年已下降至3％，以后尽管有升有降（如在美国战争时期），但始终保持在一个较低水平。低利率意味着可以得到大量低成本的资金，没有那样的条件，早期工厂所需要的资本就无法得到满足。在早先就存在着成批的商品经纪人和保险代理人的背景下，伦敦证券交易所在1773年开业，到1803年，该交易所公布了它的第一份股票清单。(https://www.daowen.com)

工业化对思想观念的影响绝不能低估。原来时兴的是重商主义即国家控制经济的思想，主张限制自由贸易，为的是增加出口和增加国库里的金银。工业革命前，那样一种经济理论占据着统治地位，成为当时欧洲各国政府制定经济政策的依据。随着工业革命的到来——当然不会是巧合——出现了主张开放市场和自由经营的新的经济思想，即所谓的“放任自由”的资本主义。亚当·斯密（Adam Smith）在1776年出版的一部具有开拓精神的著作《国富论》（The Wealth of Nations），就反映了这种新的市场观念。然而，在工业革命从市场获得推动力的同时，自由市场经济所带来的无法预期的劳资冲突和社会成本也愈加明显，这时，则又开始出现了反对自由市场资本主义的声音。尤其是马克思（Karl Marx，1818—1883年）的著作《资本论》（Das Kapital，共3卷，从1867年开始出版），对这种新型的经济关系进行了深入的批判分析。马克思强调指出，工厂主为了获得利润和这种生产关系本身必然会导致对劳动力的剥削。按照马克思的观点，工人和工厂主之间的阶级斗争将会引起社会变革。就这样，马克思奠定了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的思想理论基础。

图13.3　工业时代。图中所示为水晶宫，于1851年为在伦敦举办万国博览会而建造。整座建筑金碧辉煌，全部采用钢铁和玻璃结构，象征着新的工业时代。

18世纪末和19世纪还是浪漫主义运动极其繁荣的一段时期。在诗歌、文学、音乐及其他艺术领域，艺术家们摆脱了前几十年的古典风格，拓宽了题材，开始关注自然的朴素美、家庭和人的内心世界等主题。如此繁荣的浪漫主义，首先而且最重要的，必须视为对工业化丑恶面的一种逆反回应。

工业化进程在19世纪的英格兰仍然不乏前进的动力。工人的劳动生产率从1830年至1850年增加了一倍。钢铁产量从1830年的70万吨跃升至1860年的400万吨。煤炭产量从1830年的2400万吨上升至1870年的11000万吨。在1850年，英格兰的城市人口第一次达到总人口的50％。而且，1851年还在伦敦举办了第一届“世界博览会”——万国博览会。在用钢铁和玻璃建造起来的金碧辉煌的“水晶宫”里展示的那些机器，生动地体现了工业化的威力和由此带来的改变世界的新技术。至少大英帝国比起一个世纪前已经是旧貌换新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