衰落

衰落

在希腊—罗马时代结束时科学和自然哲学为什么会发生显著衰退,科学史家长期以来一直对这个问题存在着争议,甚至连有些事实,大家的意见也不完全一致。有人认为衰退从公元前200年希腊化时代就开始了;另有人认为,衰退是在公元200年的希腊—罗马时期才开始的。当然,并非在公元2世纪以后所有的科学活动和自然哲学活动全部都停止了。古代科学在晚古时期似乎仍有动力向前推进。一般说来,随着时间推移,总体活力有所降低,科学创新水平有所下降。在那段时间,脑力劳动渐渐趋向墨守成规,而不是发现新知识。在那样一种背景下,一代又一代人只是热衷于进行编纂和注释。例如,君士坦丁堡的奥利巴苏斯(Oribasius)在公元4世纪中叶编纂的一部医学摘要就多达70卷,令人望而生畏。(虽然惊人,倒也不必奇怪,因为比起科学或自然哲学来,古代医学一直保持了很好的历史连续性。)积极进行科学探索的那种劲头似乎消失了。最终,甚至连保存过去知识的想法也没有了。不仅如此,人们甚至对有没有可靠的知识也怀疑起来,巫术和种种歪门邪道开始大行其道。希腊科学成就体现在它的希腊和希腊化模式中的那些主旨和精神,到了晚古时期便逐渐消隐不见。

关于为什么会发生这种衰落,人们提出过好几种解释。一种观点认为,科学和科学活动在社会生活中没有清楚地显示其作用是可能的原因。科学在古代世界与社会联系甚少,组织极其松散,因而几乎不存在得到社会支持的思想和物质基础。科学家或自然哲学家若凭他们个人的能力,会找不到工作谋生。在希腊化时代,科学和自然哲学与哲学本身的历史性分离,更进一步使科学活动失去了任何社会作用。

另一种与上述看法有关的解释,把原因归于古代经济以及科学与技术在古代的长期分离。也就是说,在奴隶制社会,劳动力成本相对较低,人们会觉得用不着自然知识,不愿雇用科学家,也不愿向应用科学投资。换句话说,自然知识没有得到可能的应用机会,科学发挥它的社会作用和得到社会支持当然就无从谈起。

历史学家还提出了一种很有说服力的观点,认为在晚古时期各种各样的宗教派别十分活跃,极大地削弱了古代科学传统的权威性和它在人们心中的重要性。晚古时期的许许多多宗教派别或多或少都在其活动中有反智识倾向,从而形成了与传统科学知识在智识和精神上相互竞争的局面。希腊供奉专司人旺物丰的女神得墨忒耳(Demeter)的教派和埃及供奉女神伊希斯(Isis)的教派,都是信徒如云。罗马皇帝的臣属中间流行密特拉教,那是一个供奉波斯光明之神密特拉神(Mithra)后来转向了神秘主义的教派,信徒中传播的是些秘不外传的、不可思议的占星术和天文学知识。当然,最为成功的,还要算从相信救世主即将降临的犹太教演化出来的新教派基督教。

公元313年基督教得到官方认可,337年罗马皇帝君士坦丁(Constantine)改信基督教,391年罗马帝国宣布基督教为国教,所有这些都表明基督教会在社会化和体制化两方面都取得了极大成功。专家学者中有人在争论基督教对古代科学是否有过积极影响,不过,基督教的神学意味很浓,着重人的宗教生命,强调神的启示、死后的生命和基督二次降临救世,所以早期的教会和教会领导人在传教的时候,一般说来,都会对异教文化流露出或多或少的敌意、怀疑、无可奈何抑或漠不关心,对于科学和研究自然当然更是如此。举例说,圣奥古斯丁(Saint Augustine,354—430年)就曾大骂自然哲学和“希腊人叫做物理学的那些鬼东西”。在更为世俗的层次上,教会在古代文明中组织严密,在社会的各个方面都显示出令人生畏的组织力量。教会各级领导和管理机构可以提供就职和晋升机会,那当然会吸引不少有才干的人,以前他们或许会投身亚历山大的博物馆,或者献身科学。

技术史学家还提出过这样一个问题:古代为什么没有发生工业革命?对于这个问题可以作这样的简单回答:没有那种需要,那个时代的生产模式和以奴隶劳动为基础的经济足以按照现状继续维持。把利润当做合理追求目标的资本主义观念完全不符合那个时代人们的心态,这种观念在当时简直是不可理喻的。因此,为了那样的目标而可以或者应该去掌握大规模生产的技术,也是不可能有的想法。在古代,根本不可能想到要进行工业革命。

亚历山大和它的智识基础设施自公元前3世纪末以后遭受到多次沉重打击。在公元前270—前75年,叙利亚人和阿拉伯人侵入,暂时占领了亚历山大,罗马人进行反击,又夺回那座城市,在这个过程中城市大部分遭毁。基督教卫道士很可能在公元4世纪又大量焚烧过书籍,在415年甚至发生了基督教狂热信徒杀害异教徒希帕蒂娅(Hypatia)的严重事件。希帕蒂娅是亚历山大博物馆已知的第一位女数学家,也是该馆已知的最后一位拿薪俸的研究人员,后来连存在了7个世纪的博物馆本身也就此关门。此后,首批来到的伊斯兰征服者又对亚历山大图书馆的残存部分进行了洗掠。在其他地方,信仰基督教的拜占庭皇帝查士丁尼(Justinian)于公元529年下令关闭了雅典柏拉图学园。(https://www.daowen.com)

罗马帝国在公元4世纪分裂为东西两个部分(见地图5.1中的拜占庭帝国)。公元330年,君士坦丁大帝把帝国的首都从罗马迁至君士坦丁堡,即今天的伊斯坦布尔。西部帝国不断地遭到来自欧洲的野蛮部落一次次的冲击。西哥特入侵者于公元410年第一次打劫了罗马。公元476年,另一批日耳曼人在意大利废黜了最后一位罗马皇帝,那个日子就标志着罗马帝国传统的结束。当拉丁化的西罗马帝国土崩瓦解之时,以君士坦丁堡为中心的希腊化的东罗马帝国,即讲希腊语的拜占庭帝国,则仍然坚持着,而且还颇为繁荣。但是,拜占庭也命运不济,它在公元7世纪就失去了昔日的光辉,粮食产地大为缩小,最终被更有优势的伊斯兰阿拉伯人的武力所征服。公元632年以后,先知穆罕默德(Prophet Mohammed)的信徒大量拥出阿拉伯,征服了叙利亚和美索不达米亚。他们于公元642年占领了埃及和亚历山大,到该世纪末终于冲进了君士坦丁堡。科学和文明在穆斯林的西班牙,在东部各个地区,以及在穆斯林世界的其他地方当然还会继续发展,但是,到公元7世纪,古代的希腊科学时代终于明确无误地走到了它的尽头。

西罗马包括了大部分欧洲地区,较之东部,它一直比较落后。到古代时期结束时,无论智识还是其他方面出现的衰落,西罗马所受到的损害都要比东罗马大,后者毕竟还继承了不少东西。的确,用到“崩溃”和“中断”这一类词,应该指的是古代希腊—罗马时代结束时的“西方文明”。例如,意大利的人口从公元200—600年一下子减少了50%。一个时代的结束,对于身临其境的人来说,当然并不意味着将来就一定能够重新振兴。罗马后期的作家也是元老院议员的波伊提乌(Boethius,480—524年)就清晰地意识到他正处在一个历史的十字路口,他本人的经历就是一个非常生动的写照。波伊提乌受过非常良好的教育,全面继承了古希腊和古埃及的古典传统,那是从1000年前的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以及前苏格拉底时期流传下来的一种有着深厚根基的传统。他也做过官,可是没有陪侍过一位罗马皇帝,却辅佐了在罗马的东哥特王国国王狄奥多里克(Theodoric)。波伊提乌曾被狄奥多里克囚禁多年,他竭尽全力以其余年尽可能多地传播积累起来的古代知识。他写过不少面向普通人的手册一类的东西,内容包括算术、几何学、天文学、力学、物理学和音乐。此外,他还翻译了一些亚里士多德的逻辑学论文,欧几里得的论文,或许还有阿基米德和柏拉图的论文。在狱中,他还写出经过深思熟虑的不朽作品《论哲学的安慰》(On the Consolation of Philosophy)。的确,他沉重的心情该因此多少得到一些安慰了。狄奥多里克于524年处死了波伊提乌。

历史学家十分关注欧洲中世纪,而且在谈到中世纪的科学史时常常会提到波伊提乌之类的一些人,为的是说明古代的古典知识在多大程度上直接汇入了欧洲历史和文化的洪流。在这方面,经常被提到的还有与波伊提乌同为罗马人的卡西奥多鲁斯(Cassiodorus,488—575年),他对早期的禁欲运动有很大影响;此外还有稍晚一些的著名教士塞维利亚的伊西多尔(Isidore of Seville,560—636年)和圣徒比德(Venerable Bede,卒于735年)。这些人和他们所处的环境说起来都很有意思,不过西拉丁语地区最多只继承了希腊科学的皮毛。从世界范围看,真正需要注意的倒是中世纪早期在欧洲信仰基督教的不开化地区和西拉丁语地区的那种令人十分遗憾的学术状况。罗马帝国衰落以后,实际上再无人著书立说,希腊知识连同它所有的追求和目标均消失殆尽。塞维利亚的伊西多尔甚至认为是太阳照亮了星星。两位11世纪的欧洲学者,科洛涅的雷吉姆博尔德(Regimbold of Cologne)和列日的拉多尔夫(Radolf of Liège),可能根本就没有明白过几何学中的那个基本命题“三角形的三个内角等于两个直角”的涵义。他们连“英尺”、“平方英尺”和“立方英尺”这样的术语也不明白。

那么,几个世纪以后,希腊的古老科学传统又是如何以及为什么在西欧得到复兴的呢?回答这个问题需要另作说明,而且必须再回到世界舞台上来。

[1]一种在垂直转动的巨轮上挂有座位的游乐设施,又叫摩天轮。——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