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语　历史的透视

我们所进行的研究已经证明，在人类历史中，技术起到了基本推动力的作用。历史表明，在旧石器时代和新石器时代，以及在此后的任何一种文明中，技术都是塑造和维持人类社会的决定性因素。毫无疑问，只要人类还存在，只要人类还住在地球这颗行星上，人类必定还将继续利用他们掌握的技术去改造世界。

我们同时还看到，只是在出现首批文明以后，政府吸收专家和专门知识为其管理国家服务，才有了以科学为基础的技术活动。那些知识包括数学、天文学/占星术、工程、金丹术、医学以及晚些时候的绘图学。至于我们今天十分熟悉的科学和工业之间的那种紧密结合，则是在工业革命以后才形成的一种相对较新的关系。正如我们每个人差不多从日常生活中就能够感受到的那样，这种科学与工业的结合代表着一种潜力巨大的历史创新，它会同时产生正面和负面的影响。例如，应用生物医学所产生的知识无疑已经改善了人类的生存条件，但是化学工业或者以科学为基础的军事工业从长远来说就存在着太多的问题。简单说来，在这些领域，“进步”的步伐多半不会停止，而应用科学在工业和军事方面从长期来看今后会走向何方，则还是一团迷雾，在某种程度上不能不令人担忧。

科学本身将来会怎样？这个问题会使人立即想起19世纪末当经典世界观破灭时曾经有过的议论，现在我们又再次听到了所谓“科学的终结”这种类似于当时的说法。通常，这种说法隐含着这样一个前提，即科学应该能够轻而易举地解决一切问题，得到某种概念上的结论。说“科学的终结”，是在拿某些学科尚待解决的难题去为难既有的科学家。但是，那种做法并不能说明科学在智识活动方面未来究竟会如何。更何况，我们目前还不知道在生物学、物理学、宇宙学或者别的什么学科中是否存在着有问题的领域，有可能导致全然不同于今天的全新表述。既然科学是人类以理性讲述的关于自然界的故事，那么，只要自然哲学还是一种社会和智识活动，这个故事就肯定要继续修改。其实，科学史就告诉了我们一个铁的事实，目前任何一种科学表述事实上都会被抛弃，正待被更好的表述所替代。(https://www.daowen.com)

在某一种意义上，我们倒是有必要考虑科学是否会消亡。也就是说，科学活动作为一种社会的追求很可能会结束，即使人类社会继续存在。科学是一种历史现象。它能够产生出来，就有可能消亡，就像古希腊科学和中世纪伊斯兰科学曾经发生过的那样。关于世俗化的自然哲学的延续，看来也未必是一种必然现象。事实上，放眼全球，今天的自然科学阐明的那种对世界的认识有可能不过是少数人的看法，而且也相当脆弱。如果大众的思想从科学传统和人类破解我们周围世界的努力转向了其他方面，那么，科学就很可能会失去它今天在高层文化中的中心地位。

我们在本书中的讨论，基本上没有涉及历史学科和相关研究总会要考虑的那些内容，因而是这样来讲述历史，而不是别种讲法。我们有意作这样的省略也是出于迫不得已，为的是能够简化叙述以适合特定的读者。但是，在读过本书以后，那些喜欢认真思考的读者则务必要明白，我们关于历史上的科学和技术所讲的这些内容，并不是通过对完全不存在疑点的过去的事实进行某种纯客观的或者最后的研究所得到的结论，而是根据历史学家所采用的生动阐释历史的方法。读者若查阅过本书所附的进一步阅读资料导读中列出的著作，那么就会发现，他看到的不是真相和一致的意见，而是各显其能的探索、关于历史变化解释的热烈争论和种种复杂的分析研究，历史学家正是以这种方式来表达他们对这种或那种观点的支持或反对。因此，我们不可能告诉读者事情肯定就是那样一堆永远不会改变的结论。相反，我们倒要提醒读者注意我们的史料来源和书中观点的倾向性，以及整个叙述肯定会存在的局限性。

历史学研究过去，它对于思考未来提供的指导是靠不住的。哲学家桑塔亚纳（George Santayana，1863—1952年）说过一句常被人引用的格言：“忘记过去，将会重蹈覆辙。”这句话得到欣赏，是因为它既认定历史研究是有用的，同时又否定了以为历史学家仅仅是出于好奇才去探究历史的看法。其实，桑塔亚纳的告诫听起来很空洞，因为它断定过去发生的事情可以改变未来的状况。然而，历史发展的方向是不可预测的。历史不会重复循环，今天不同于过去，将来也不同于今天，因此，我们从过去学到的东西仅仅能够在一定限度内帮助我们了解将来，而不是影响将来。

18世纪的启蒙运动思想家曾经传播过一种观点：历史有一种世俗的、进步的趋向。人类总要进步和社会总会越来越好这种启蒙运动的观点直到20世纪下半叶还十分流行，科学和技术的历史就被用来当做进步的例证。然而，按照今天的批判眼光，通过研究科学史和技术史得到的长期观察，似乎更加清楚的是，进步既不是必然现象，也未必能够坚持下去。具体说来，在过去2个世纪发生的工业革命及其后果把历史环境改变得如此迅速又如此深刻，当前这种高度工业化的生存方式就不一定能够继续维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