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家无为
道家便是极端反对有法律(人定法)的第一个学派。
“自然力还不够强大么,要你们去替大匠斫?”老子淡淡地问。聊公说:“老百姓在一起生活,难免有纠纷。两户人家吵架了,总得有个评理的地方吧?政府为了简化程序,提高解决纠纷的效率,就颁布一套办法,请问这有什么问题?”老子瞥庄子一眼,意思是:你上。
庄子嬉皮笑脸地说:“您说的这套道理我不清楚。我只知道:马儿呀,蹄可以践霜雪,毛可以御风寒。吃草喝水,翘足而跳,这是它的天性啊!有一天遇到聊公,聊公说:我最会治马了!烧之,剔之,刻之,雒之,连之以羁馽,编之以皂栈,马就死掉一小半了;饥之,渴之,驰之,骤之,整之,齐之,前有橛饰之患,而后有鞭策之威,马就死掉一多半了。聊公得意扬扬地拿了这套治马的办法来问庄周,说:请问这有什么问题?庄周真的不知道该说这套办法有什么问题!”
聊公讪讪地一笑,又问:“庄先生真会讲笑话。那看来只能够顺着自然的本性搞治理啦!我如果把天然的秩序发现出来,原模原样地造出一套法来治理百姓,总可以了吧?”
列子说:“不可以。”聊公吓了一跳:“列先生从哪里冒出来的?”列子说:“老衲随风而来随风而去。”聊公说:“请教先生高见?”
“从前在宋国有个聊公(又是我!),告诉宋国国君,说:我最会制作仿真树叶了!做了三年,做了一片叶子,跟真的一模一样,放在真叶子堆里,都找不出来。可是——”列子看看聊公,顿了顿继续说,“这有什么意义呢?”
聊公思索了一会儿,冷静地说:“这个寓言告诉我们,如果你做出了仿真树叶,就不应该放到真树叶里面去,否则会找不出来!”列子说:“不,这个寓言告诉我们,做人不能无聊到聊公这个地步。”
老子终于开口了:“事实证明,做人是可以傻到聊公这个地步的。自然界自然有司杀者,会判断一切的是非,决定人之生杀。而偏偏人世间的无聊人们,喜欢自己制造一套法律系统,来代司杀者杀。就好像去代大匠砍树,哪会不伤到自己的手呢?”
聊公听到老子替他说话,很欢喜,问:“那么你们怎么保证老百姓自己就可以发现并且遵循自然界的最高秩序,也就是你们所说的道呢?”
老子顺手一指,聊公顿时返老还童返童还婴,哇哇大哭。老子一把搂过来抱在怀里,用慈爱的语气说:“看看,多可爱的小宝贝啊!你的元气是那么的充沛,哭一天也不会累;你的头脑是那么的淳朴,毫无算计之机心;你那混沌天然的状态,简直与道合而为一。可是……”老子把小聊公扔在地上,聊公见风就长,晃一晃已经身高五尺有余。老子用同情的语气说:“看看你在人世间摸爬滚打这几十年,老成世故,油腔滑调,面目可憎。可见,人之初生,本合于天地之道;及至后来,沾染社会习气,才变成你现在这个样子啊!”
聊公闹了个大红脸,问:“那请教,好好的人怎么会变成坏蛋的呢?”
老子继续说:“一者,内生之欲望为之。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不知道你这几十年来干了多少声色犬马之事才变成这个样子啊!二者,外在之社会国家为之。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民多利器,国家滋昏;人多伎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盗贼多有啊。”
聊公听了听,觉得有道理。问:“那应该怎么办呢?”庄子哈哈大笑:“绝圣弃智,大盗就完蛋啦;把珠玉毁掉,小偷就灭绝啦;把秤杆量斗砸掉,老百姓就不争吵啦。”
聊公说:“不对呀,我统一秤杆量斗,制造一个最准的,不就得了吗?”
庄子说:“你造了量斗给他量米,他连你的量斗带米一块儿偷掉;你造了秤杆给他称肉,他连你的秤杆带肉一块儿偷掉;你设置了法律矫正他的行为,他连你的法律一块儿偷掉。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他窃国以后,说前面那位聊公颁布的办法一律不算数,老子说的才算,于是设立了新的标准。请教聊公:到底谁说了算?”
聊公想了想,说:“天说了算。”
老子曰:“正是天说了算。早知如今天说了算,何必当初人去代天说?”
聊公正要臣服于道家学说,忽见远处一个人念了歪诗过来:
纷纷扬扬下大雪,
下到地上变成水。
反正早晚要变水,
不如当初就下水。
老子听得这首歪诗,暗吃一惊,微睁眼看那来人,却是某甲。
某甲见了老子,说:“道家的这套立论,在于一点:人要顺应其自然的本性,而不要自作巧伪,对不对?”(https://www.daowen.com)
老子点了点头。某甲继续说:“你们这套立论的基础,全在于一点:人的自然本性,乃是无欲无求的,对不对?”老子又点了点头。
某甲再问:“这点难道不悖于常理么?你说绝欲可以息争,固然不错;但绝欲岂是人人能够做到的?你说婴儿乃是无欲无求的典范,却须知即便是婴儿,也是需求奶水的。从婴儿到成人,身体长大,即便是最原始的食欲,也在不断膨胀。你要人人学汉朝的张苍,一把年纪了还靠吃人奶过活,这才是违背人的自然性的吧?”
老子闭目不语。庄子道:“老子先生可不曾说过要一辈子喝奶水。人长大了以后当然要甘其食、美其服,你到底看过《道德经》没有?”某甲一笑:“《道德经》处处自相矛盾,有什么可看?一会儿说‘五色令人目盲,五味令人口爽’,一会儿又说‘甘其食美其服’,究竟哪个对哪个错?”庄子想了一想,道:“天地之间岂有对错存焉?你以为对,恰恰是错;你以为错,恰恰是对!”
某甲怒目道:“正是你们这班故弄玄虚之徒,每次辩到正要触及关节之时,便用这种貌似高境界之语来搪塞搅浑水!中国的逻辑学,就是坏在你们手里!”
某甲平复了一下情绪,又说:“外国有位马斯洛先生,告诉我们:人的需求乃是有层次的,分为生存、安全、社交、尊重、自我实现五个层次。低层次需求的满足,便带来高层次需求的萌生。你们以为人吃饱肚子,就可以不管其他了,还要人弱志强骨,虚心实腹。这难道不是违背人性?”
庄子大怒:“大道隐则智慧出,智慧出则巧诈起!人生烦恼自识字始!使民无知无欲,难道不是绝好的办法?”
某甲冷笑:“人生有四个境界: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知道自己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知道,知道自己知道。这才叫进步。你们为了躲避知道自己不知道所带来的苦恼,便提倡索性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从而无知者无欲,此乃杜绝进步之根!”
某甲又面向聊公道:“道家之病,乃在于以为自然状态是最好的状态,却看不到所谓争心与仇杀,正是自然状态下之常态。正是为了解决因人之自然性而起的争端,所以人成立了社会,建立了法律。而道家本末倒置,以为是因有社会有法律,故有争端。这种学说,有何益处?”
聊公大为拜服,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某甲从袖内取出一册书,道:“昨日有位异人,取此奇书与吾,道:汝将此书评道家一节,反复研读,明日于某处会老庄,管教你风头百出。”
聊公取书一看,正是梁启超先生著的《先秦政治思想史》。
老子终于开口了:“梁任公只见道家之病,未见道家之利。先秦思想之所以令人目眩,乃在于各走偏锋。极端片面到极处,便吸引人到极处。道家走无政府主义一途,走反智一路,非真欲教人无政府而反智。任公不察,望聊公察之。”
聊公拱手道:“先生赐教!”
老子面向观众,道:
1.道家思想,反智之意,在于令人存一分清醒,不要过于迷信自己的智力而自取灭亡。
2.道家思想,无为之意,非绝对不要政府,而是令人存一分戒惕,休要以为政府可以取代个人而存在。政府永远不应该是有自己独立利益的实体,而应以民利为利。
3.道家思想,无欲之意,非教人自找苦吃。乃在于令人于物质迷乱之时,存一点清净而圣灵的精神空间。
以上三端,诸君察之。
聊公想了想,果然觉得玄妙无穷。又向老子道:“如此,则道家思想如何用之于治国和法律,还望先生能指点一二。”
老子曰:“道家思想治国,历代不乏其例。萧规曹随、文景之治,休养生息、保土安民,哪样不是道家的功劳?南怀瑾说得好,儒家如粮,道家如药。药不可多吃,但生病之时,非他不可。至于道家思想在你们那个时代的体现嘛,呵呵……”
庄子嘴快,抢道:“‘不折腾’三字而已!”
聊公大觉有趣,乃道谢过了,直往孔孟处而去。某甲拿了那本《先秦政治思想史》,亦步亦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