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曾经天下第一
话说聊公质问狄仁杰:“你可知某甲并非中国人?”
狄仁杰眼睛一亮:“哦?那他是哪国人?”某甲一口漂亮的京片子:“我是高丽人。”狄仁杰点点头:“哦,难怪看不出来。那被杀的某乙呢?”聊公极其神气:“波斯人。”狄仁杰起身离去:“哦,那就没有关系了。退堂。”
在监狱里,聊公给某甲讲解:“唐律有‘化外人相犯’的规定。如果双方当事人都是外国人,且是同一个国家的,比如都是日本人,那这个案子就要由我大唐王朝的法官按照日本国的法律来审判。如果双方不是同一个国家的,比如一个是日本人一个是波斯人,那就仍然按照唐律来审判。这说明,唐王朝必须对与之有外交往来的数十个国家的法律,有相当深入的了解才行。这是多么自信和开放的制度设计啊!”某甲问:“那咱俩现在怎么办?”聊公大笑:“这点小事岂能难住我?你先在这儿待着,某家去去便来。”说罢,使个瞬间移动法,来到刑部。
刑部接到大理寺交来的案卷,进行书面复核,复核之后移交中书门下省详议,最后奏报皇帝批准。但凡死刑案件,都需要经过这样烦琐的程序,这也充分体现了唐律对于死刑案件的慎重,对于生命的珍惜。即便死刑判决已经生效,在执行之前仍然要进行三复奏或者五复奏,这就是前面一节讲唐太宗的时候提到的。另外呢,唐朝对于案件的审理期限也有严格要求。像某甲杀某乙这件案子,大理寺必须在二十五天内审理完毕,而刑部必须在二十天内复核完毕。
聊公为大家讲解完这一切,回到监狱,等候发落。这是多么崇高的守法精神啊!这时候,狄仁杰再次开庭。某甲眼泪汪汪来到公堂之上,发现自己的父亲老某甲坐在一边,大惊失色:“爹,你咋也犯罪了?”老某甲颤巍巍地举起拐杖就打某甲。狄仁杰令衙役劝住,道:“这是本朝规定,徒刑以上案子审结之后,须让囚犯及其家属到场,公开宣读对你的定罪量刑。如果你不服,可以提出申诉。”聊公补充:“如果你不服,可以发给你一张‘不理状’,你可以逐级申诉到尚书省甚至皇帝。”
某甲低头伏法:“算了,不浪费国家的司法资源了,俺伏法认罪!”聊公也在一边低头认罪。于是狄仁杰把现场情况登记,让两人签名,做成档案备案,某甲和聊公继续关押。在关押期间,有关部门时不时下来检查一下有没有非法的刑讯逼供啊,法官有没有贪赃枉法啊,有没有判决不引法律正文啊,有没有违反其他有关规定啊,等等。其中,皇帝偶尔还会亲自来“虑囚”,即定期或突击检查监狱,直接接受囚犯的喊冤。如果运气好,赶上唐太宗这样爱作秀的皇帝,说不定跟死囚犯约个期限:“你们先回家过年,明年回来受死。”而明年你真的按时回来了,唐太宗一开心,就把你的死罪给免了。
总之,由于狄仁杰处理案件的老练稳重,所以并无半点疏漏。而某甲的命格,也不可能碰上皇帝虑囚这样的好事儿。有司行刑之前五复奏时,耽于淫乐的皇帝连喊:“杀杀杀!”所以毫无悬念地挑了一个良辰吉日,某甲与聊公均被押赴刑场。
杀头那天,现场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刽子手在大太阳下,直冒油汗。监斩官看看时辰已到,抽出一支签来,扔在地下,高喊一声:“时辰已到,开刀问斩!”刽子手狞笑着拔去某甲脖领后的牌子,高举鬼头大刀,眼看就要砍下。说时迟那时快,恰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人群中不知是谁,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刽子手手起刀落,某甲一颗人头滴溜溜滚在地上。紧接着,刽子手如法炮制,又砍去聊公的人头。周围看客嗟赏一番,逐渐散去。
好,以上就是聊公为您现身说法,讲解了一个在唐朝发生的虚构案例。法国史家布洛赫有言:“人会受到怎样的审判?这个问题是了解一个社会制度最好的试金石。”用这块试金石来考验唐代法制,可以看出其在当时世界范围内,当属真材实料……喂!你是谁,为何探头探脑的?
聊公身后跳出一个人来,正是某甲。某甲指着聊公,用生硬的汉语说:“你头上怎么有个光环?”
聊公气急败坏:“废话,我刚才被处死了。你头上还不是一样有……咦?你头上为什么没有光环?你是不是某甲?”
“某甲”摸摸头,大惑不解:“我不是某甲,我是某某甲太郎,来自日本。”
聊公大吃一惊:“你的什么的干活?”
甲太郎:“用你们后来的话讲,我就是遣唐使。继我国首任遣隋使小野妹子之后,我也奉命来学习唐朝的法律制度……”
聊公芳心一动:“小野妹子?好性感的名字。可否介绍这位妹子与我认识,闲时好一起喝喝茶,赏赏花,切磋切磋法律史学?”(https://www.daowen.com)
甲太郎:“小野妹子是男的,谢谢。”
聊公:“什么破名字。”
甲太郎:“我在长安已经数年,如今学成,正打算回国。”
聊公大喜:“如此甚好,我跟你去日本走一遭。”
在海上漂泊了数日之后,船终于靠岸。聊公来到这异国他乡,却并没有太大异样的感觉。甲太郎给聊公作介绍:“我国自大化元年起革新,次年颁布《近江令》,即由我等遣唐使仿唐《贞观令》而造。”聊公说:“哦,那现在是什么年代?”甲太郎答:“大宝元年。”
聊公扑哧一笑:“你们的年号真搞笑,像护肤品的牌子。带俺去见你们天皇唠唠嗑。”甲太郎回禀:“今上年少,我可以带您去见藤原不比等大人。”聊公问:“见见藤原不比就可以了,其他人等就算了。”甲太郎:“藤原不比等乃是一个人名!”聊公满脸通红:“哦,你们的名字忒怪。”
藤原不比等官居右大臣,正在组织大量法律学家与汉学家制定《大宝律令》。见到聊公远道而来,连忙行礼:“%¥#の@*@……”聊公不懂日语,听得一头雾水,只好回礼:“贫僧来自东土大唐,前来贵国考察。”甲太郎取过一部大书来,给聊公介绍:“这就是俺们国家新制定的《大宝律令》草案,正等着颁布呢。”聊公翻开一看,只见一共十二篇,分别是:名例、卫禁、职制、户婚、厩库、擅兴、贼盗……聊公心下疑惑,翻到封面一看,的确是《大宝律令》,便问:“为啥篇目跟唐律一模一样哉?”
甲太郎满面通红,说:“也有不一样的,您翻开细看。”聊公翻到第一卷《名例律》,只见几个细目:“五刑”“八虐”“六议”……聊公问:“别的眼熟,‘八虐’是啥?”甲太郎自豪:“这就是我们的创造了。唐律不是有‘十恶’吗?我们把十恶里的不睦、内乱去掉,就变成了‘八虐’!”聊公再次惊诧:“山寨版唐律?”甲太郎无地自容。聊公得势不饶人,痛打落水狗:“内乱不就是乱伦罪嘛,你们日本为啥要把这么严重的罪行给去掉?”甲太郎怯生生地回答:“因为俺们这旮旮风俗淳朴,不会发生乱伦……”聊公一语戳穿:“在你们这儿乱伦不算犯罪才是吧!”
聊公挖苦了一通日本人,民族自尊心与自信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兴致勃勃地跑掉了,回来的途中顺带逛了逛高丽。高丽的法典一共七十一条,其中六十九条抄自《唐律疏议》,另外两条抄自唐《狱官令》。聊公顺带把高丽人一顿羞辱,然后一路南下又跑到越南。越南无论李朝的《刑书》还是陈朝的《国朝刑律》,也都与唐律大同小异。至于冲绳列岛的琉球国,当时还没有成文法,要等到清朝乾隆年间才抄袭了《大清律例》,从而有自己的法律。
聊公煮上一壶青梅酒,且斟且饮,把当时的整个世界纳入眼底,但见支离破碎的文明被大片的蛮荒所包围。
在地中海沿岸,盛极一时的西罗马帝国崩溃已久,东罗马帝国苟延残喘。罗马法系在经历了查士丁尼时代的回光返照,编纂完卷帙浩繁的《国法大全》之后再次陷入了沉寂,成为明日黄花;下一次的复兴,还要再等三四百年之久。在欧洲大陆的西北隅,孤零零的英伦三岛经历了盎格鲁-撒克逊人的入侵,如今四分五裂、诸侯割据,还根本配不上“法系”二字。至于美洲与非洲、澳洲,则余子碌碌,何堪共酒杯?
聊公停杯投箸不能食,将眼光收回东方。在东亚大地之上,一个伟大的法系经历了上千年的浩荡磨砺之后俨然已经成型。从纵向来看,自周公制礼、吕侯制刑而下,《法经》、秦律、汉《九章律》、曹魏《新律》、晋《泰始律》、北魏律、北齐律、隋律,厚积薄发而生《唐律疏议》;横向来看,日本的《大宝律令》《养老律令》,高丽的律令,越南的《刑书》《国朝刑律》等,众星拱月,烘托出居于正中的《唐律疏议》。《唐律疏议》周围,尚有令、格、式等法律形式,一起构成了一个极富特色、高度发达的法律文明,这就是百川归海的中华法系。
世界的暗夜,文明靠中国人维系而不绝如缕。大唐盛世,我们曾经天下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