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治法治三层次裁决机制
有一天,聊公上网上到穷极无聊,实在无事可干,在QQ上寻来看去,没有半个好友可聊;又在桌面反复刷新,实在想不到半点事情可做。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一件大事未办,“啊呀”一声喊,连滚带爬跌下床来,跣足直奔西晋而去。
刚刚奔到某处府第门口,便听里面传出深深的怨念:“神通日行三千年,聊公何事不重来?”聊公排闼而入:“罪过罪过!某前几天上网上疯了,忘记前来看望,先生莫怪!”
府第之中,正是刘颂,西晋首屈一指的法律人物。
刘颂见到聊公,虽然满腹怨水,心情依然激动:“其实吧,法治与人治的问题,发展到我这儿,才得到一个完满的解决!”
聊公:“哦,不是早就解决了吗?法治好,人治坏,多简单哪。”
刘颂瞥聊公一眼:“阁下的时代,不是依然有人曾高喊‘要人治不要法治’吗?”
聊公脸红:“那是错误的弯路!现在已经矫正了!”
刘颂正色道:“那不是弯路,而是摆荡。称之为弯路,即默认现在所走乃是正轨。其实哪有人能真正走上正轨?不过都是像钟摆一样左右摆荡罢了,在这摆荡之中,你能看到中线的位置。”
聊公:“哦。那你是如何解决法治与人治的关系的?”
刘颂:“要解决这个关系,首先必须正视‘法’与‘理’或曰‘法’与‘善’的关系。请问,当法与善冲突时,舍谁取谁?”
聊公双目放光:“原来如此!因为你们的封建法典乃是恶法,所以会存在法与善如何抉择的问题;俺们的法律是良法善法,当然不存在这个问题!拒绝回答!”
刘颂仰天长笑:“莫自欺,自欺遭雷劈。同样一件事情,从不同角度可以有不同的‘理’,但法律规定则只能有一种。而且,法律乃是从抽象上规定,而当法律遇到具体的案件时,不可能完全丝丝入扣。这时候,难免出现合法不合理或合理不合法的冲突。”
聊公:“哦。那这时候该咋办呢?我认为应该舍法从理!总不能依法缺德吧?”
刘颂:“舍法而从理的话,那作为行为判断终极标准的,便是理而非法了。事求曲当,则例不得直;尽善,故法不得全。这样一来,司法官员便不知何所适从:究竟是守法好呢,还是依理决断好呢?长此以往,人人都可以任意释法,就相当于人人都有立法权,也就等于没有法律了。”
聊公:“哦,那太可怕了,还是舍理而从法吧。”
刘颂:“舍理而从法,则难免违情悖理,舆论非议。”
聊公双肩一耸,双手一摊:“那咋办?”
刘颂哇哈哈哈一阵狂笑:“所以,老夫设计出这套‘人治法治三层次裁决机制’,以最妥善、最完备地解决这个问题!”
聊公大喜过望:“诚望赐教!俺学会了,去教洋人!”
刘颂:“且随我来,我领阁下随文入观。”
第一层次:主者守文
主者,即专职的司法官员。在这一层次,专职司法官员严格恪守法律条文,用生命来捍卫法律文本,严禁引用任何法律之外的东西比如道德良心、儒家经典、先帝祖训、断案成例之类作为判决的准据。这样一来,法律的权威与严肃性就可以得到保全。比如本书前面提到的西汉廷尉张释之,即便面对汉文帝的淫威(汉文帝抱头痛哭:我哪有淫威啊……)也绝不屈服,用生命捍卫法律的尊严,这就是“主者守文”的典型。
聊公:“这不还是要法治不要人治嘛,这不还是不能解决依法缺德的问题嘛。”
刘颂:“别急,请看第二层次。”
第二层次:大臣释滞
在这一层次,事无正据,法律不及。司法官员遇到此类法律疑难,不得擅自裁决,必须提交中央,由大臣依理论当,以疏通情理与法律之间的隔阂。大臣包括宰相、廷尉等高级官员,也可以包括律学专家、儒学大师等专业人士。本书前面提到的“《春秋》决狱”,就是“大臣释滞”的手段之一。
聊公:“哦,这里就有一点人治的味道了。”
刘颂:“不错。人治的优点,在于可以就事论事,从而使得每件事情都得到量身定制的解决方案。但如果人治被愚人、小人所滥用,则会造成比其优点大得多的破坏性,这就是《春秋》决狱后来被酷吏、基层县官滥用而饱受诟病的缘故,也是人治受到你们现代人非议的缘故。但是,我将人治的范围和参与人群用制度加以限缩,只有在‘大臣’这一级才可以跳开法律谈法理。一来,大臣的行政级别足够高,法律权威足够大;二来,大臣的法律实务经验足够丰富,法学学养足够深厚。这样就可以让‘人治’在制度的框架内发生作用,也就可以最大限度规避其缺陷了。”
聊公点头:“你这想法还真是天马行空。”
刘颂摇头:“错,这绝非天马行空,而是对两汉以来数百年集议制度、奏谳制度的观察、归纳与提炼。两汉的议事程序,非常值得借鉴。如果能够由全国修养最好的宰相级高官、专业素质最佳的高级司法官以及学问最杰出的学者一起组成的团队来进行这种‘集议’,肯定可以妥善解决疑难案件。而这种解决,也可以颁为永制,从而成为第一层次‘主者’这一级所遵循的判例。下面是第三层次——”
第三层次:人主权断
这一层次,像一些非常之断、出法赏罚,则由皇帝权断,非奉职之臣所得拟议。
聊公振臂高呼:“法外用权!破坏法制!”(https://www.daowen.com)
刘颂连忙捂聊公的嘴:“你不要激动。这里并不是说影响重大的案件要由皇帝来裁决;恰恰相反,是一些与皇帝本人有密切关联的案子,让皇帝来裁决。举个例子吧。”
刘颂与聊公身边忽然风云突变,背景音乐也充满杀伐之音。两人俨然置身于古战场上。远处,一个猥琐男骑着战马一路逃跑,他身后一个将领正在穷追不舍。猥琐男实在跑不动了,回头对追将说:“嘿,哥们!你咋这么实诚?别追了!咱俩都是好汉,好汉何苦为难好汉?”追将一听有道理,使个眼色,让猥琐男跑了。
场景再度迅速转变,军营之中,追将跪在地上被五花大绑,不满地喊叫:“我对您有救命之恩,如今又主动弃暗投明归降于你,你为何恩将仇报?”猥琐男猥琐地笑:“你身为项羽的臣子,却不为他尽忠,我可不能让大家都来效法你!”说完,把追将推出斩首示众。
刘颂:“以上就是刘邦斩丁公的故事。按照法律,当然应该褒奖丁公;即便不奖赏,也不应该杀头。但是,第一,这件事情是皇帝的私事,应该由皇帝来权断;第二,杀丁公尽管不合法,却可以确立一个‘忠诚’的价值导向,赏丁公尽管合法,却会导致‘忠诚’价值的崩溃。所以只能由皇帝来权断。”
聊公:“哦。但是所谓‘权断’,岂非权大于法?”
刘颂大笑:“非也。权断之权,非权力之权。古人云:‘权,反常而合于道者也。’权乃经权之权,有权宜之计的意思,不可为永制。所以皇帝处决的这类案件,是纯粹的就事论事,最彻底的人治,不能对以后的相似案例产生司法指导作用,更不能被汇编为具有立法意义的判例。”
聊公:“哦!你这个三层次裁决机制太牛了。晋律既如此完善,你又有这么牛的司法理论,想必大晋当可国祚绵长千秋万世一统江湖!”
刘颂听闻此言,低头不语。良久,长叹口气:“评估中国之法治,从来不当看其制度与理论如何表达,而当观其实际运作如何展开。总而言之,有治人无治法啊!”
聊公猛然警醒:“对啊!清末沈家本先生写《法学盛衰说》,就说:‘泰始之制颁于上,而八王之乱作于下。’敢问西晋有《泰始律》这样精美的法典,为什么却短命而亡呢?”
刘颂:“一国之法制,仿如一台电脑。初用之时,软件稀少,程序简洁,速度飞快。时间一长,碎片滋生、垃圾堆叠,则非清理整顿不可。时间更长,病毒缠体,轻则缓慢,重则死机,则非重装系统不能救其弊。寿数一至,则救无可救,只能备份软件,抛弃硬件,换台机器。”
聊公喝彩:“没想到你一个古人,对电脑还如此了解!”
刘颂:“譬之法制,初建国时,法网恢恢,效率奇高;建国有顷,定律出令,须有法吏整顿条理之;建国百年,由盛转衰,法律机器积弊渐重、运转不灵,则须有医国圣手厉行变革,方能续命;朝代将亡,则任你伊周萧曹,也回天乏力,只有改朝换代,才能带来彻底改变之契机。”
聊公:“说得对!改朝换代就好像换电脑一样,把最紧要的软件、文件备份出来,把旧电脑和那些病毒、垃圾、不重要的庞杂文件一起埋葬在历史的垃圾堆里。换硬件而延续软件,正仿佛换朝代而延续法制。所以魏晋南北朝政权屡屡更迭,法制却顽强延续、稳健生长,道理就在于此啊!”
刘颂:“不过,政权更迭有两种办法。一曰革命,一曰禅让。革命者多以暴力涤荡,其弊在于流血千里、伏尸百万,其利在于尽弃前朝之弊、四海洗心整纲。禅让者多以威势积渐,其利在于和平稳妥、海内安稳,其弊在于前朝之腐化、老化、世家化因素照单全收。”
聊公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中国历史上以禅让得来的王朝,往往号称‘得国不正’,国祚也多短促。如新莽、曹魏、西晋、杨隋,大抵如此。”
刘颂感叹:“本朝建国之初,我就曾上一道奏疏,指陈本朝开国元勋‘皆先代(曹魏)功臣之胤,非其子孙,则其曾玄。古人有言,膏粱之性难正,故曰时遇叔世’。西晋开国便有亡国的暮气,文本上的法制虽尽善尽美,实际上的积弊却渐沉渐重,国祚安得长久?”
聊公点头:“这却是了。那世族、玄学两大新因子,没有能够救弊吗?”
刘颂苦笑:“谈何救弊?简直为虎作伥。先说世族。自魏武帝欺汉室孤寡、晋宣帝以狐媚窃国柄,东汉以来士人尚气节之风荡然无存,只思保住家门、不思为国尽忠。近代史家钱穆先生有云:如果一个家族的人品不是十分坏,也很难在政局如此动荡的情况下,从汉末安然无恙活到西晋。”
钱穆:“是的,我是说过这话的。”
刘颂:“世族这样做,自然有不得已处。非自顾家门,则白白牺牲于政治斗争中,反而使得律令绝学毁于一旦。但西晋世族大多自保家门,言孝不言忠,这是西晋短命的重要原因。”
聊公:“那玄学要负怎样的责任呢?”
刘颂嗟叹:“玄学初起,注重抽象思辨,融会儒释道三家,确实令人耳目一新,对律学也有再造之功。但久而久之,清谈诸贤渐趋浮华,以理事为俗吏,奉法为苛刻,从容为高妙,放荡为达士,玄远不切事情,迂阔不达政刑。国家大事遂至于坏烂不可收拾矣!”
聊公也跟着感叹:“魏晋律令文本假世族之手、凭玄学之力,乃能有此超拔前人之成就,如今却因世族而衰、因玄学而败,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萧何:“为什么会提到我?”
聊公:“想你了。”
萧何:“谢谢。”
聊公又问:“那晋室东渡之后,宋齐梁陈之际,情况会不会好一点呢?”
刘颂拱手:“鄙人以忧愤死于八王之乱,后面事情君可另询高明。”
聊公心想:你骗人,明明刚才你连电脑的事情都讲得头头是道,现在却推言不知东晋情况。但碍于礼貌,只好告辞出来。
聊公屹立于西晋之末年,心绪茫然无措,举目望向洛阳的天空。八王之乱已近尾声,无边血色弥漫空中,不知是夕阳的落晖抑或平民的流血。此消彼长,南方已然暗无天日,北方的势力却在草原上悄然崛起。
礼失求诸野。中华法系的未来,也许恰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