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判例的诞生
某甲打开第一个锦囊,里面有白绢一幅,上书:“此锦囊为凑足三个锦囊而设,具体计谋详见第二个锦囊。”某甲一边骂街一边打开第二个锦囊,上书三个大字:“找你哥。”
某甲的族兄荀顗,乃是荀彧的儿子,曹魏后期的法律专家,精通三礼之学。他得到某甲的求援,立即上书中央请求不要杀某甲。理由是:某甲与毌丘甸早已感情破裂,现请求与毌丘甸离婚。如此一来,某甲与毌丘家就没有任何关系了,也就不在三族之列了。魏帝下诏,准许离婚。
某甲虽然如遇大赦,却仍然闷闷不乐,担忧女儿的安危,恳求荀顗:“哥,你也解救一下你侄女吧!”荀顗挠破了头也想不出办法,犯难道:“你是毌丘俭的儿媳妇,只要与毌丘甸解除婚姻关系,就不在三族之列了;毌丘芝是毌丘俭的亲孙女,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啊!你就断了这个念想吧。”
某甲无奈之下,打开聊公给的第三个锦囊。要说聊公不愧精通中国法律史,上写:“请找司隶校尉何曾,用苦肉计。”
曹魏后期,司马氏执政。何曾与司马氏交往甚密,深得司马家族的信任。他现在官居司隶校尉,负责京畿地区的案件管辖。某甲登门造访,泣下沾襟:“奴婢之女毌丘芝关在廷尉府的大狱里,形影相吊,命悬一线,数着日子只等被正法。奴婢私自请求大人,自愿罚没为官奴婢,赎我女儿出狱。倘若不行,奴婢情愿一命换一命!”说到此处,某甲再也难以为继,哽咽不已。
何曾并非铁石心肠,听到这里也难免心酸。他扶起某甲:“你罚为官奴婢也难以救你女儿,因为本朝法律并没有此类规定。不过你且安心,本官必定设法营救。”
某甲千恩万谢,回家等消息去了。
某甲走后,何曾细细思量,考虑到了妇女在法律上的一个双重困境。本朝有“三从”之说,出自《仪礼·丧服》:“妇人有三从之义,无专用之道,故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就法理而言,妇女并没有独立之人格可言,没有出嫁的时候,听老爸的;出嫁之后,听老公的。也就是说,出嫁之后便与父族无关,而从夫族了。但是,从今天的法律来讲,妇女出嫁之后,如果老爹犯罪,则诛三族要诛到她;老公犯罪,诛三族也要诛到她。以区区一个弱女子之身,身受两重诛戮,法律何其不讲道理?
何曾思量已定,把大体的思路讲给自己的秘书长听,由这位秘书长起草一份奏议。
秘书长果然是秘书长,将这份奏议写得说理透辟,入木三分。何曾十分满意,让该秘书长将此文上奏朝廷。这篇中国法律史上难得的雄文,在《晋书·刑法志》里可以看到。
秘书长走后,何曾正要舒一口气,聊公踏门而入,拊掌大笑:“何大人果然侠肝义胆兼智商过人,想出如此高明的主意。在下让某甲来找您,看来是找对人了。”
何曾一笑:“聊公先生深夜到访,肯定又是找茬儿来了吧?”
聊公恨恨道:“不许说人家坏话。请问,妇女三从四德乃是封建吃人礼教,何先生奈何以之为奏议说理依据?”
何曾瞠目结舌:“三从四德,天经地义,经典所传,圣人造言,怎会是吃人礼教?况且,倘若不是靠这天经地义之‘三从’,毌丘芝岂不是要命赴黄泉?”(https://www.daowen.com)
聊公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会啊。你反对连坐制不就好了?谁犯罪谁负责,怎么能搞连坐呢?”
何曾定了定神:“连坐自然有连坐的道理。当然,《尚书·康诰》有云:‘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圣人也是反对连坐的。但是降及末世,奸巧萌生,刑罚滋繁,也是不得已之事。贵阁下的时代,犯罪以‘个人’为单位;而我的时代,犯罪以‘户’为单位。户主犯罪,全家连坐;家人犯罪,户主负责,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而且,连坐乃是刑制,不是通过一个案件就可以说废除就废除的。”
聊公说:“哦。”
何曾继续侃侃而谈:“贵阁下的时代,据说有男女平等之说,在我朝亦然。男女者,一阴一阳,阴阳自然平等而无高下之分。故我的奏议中有云:‘男不得罪于他族,而女独婴戮于二门,非所以哀矜女弱,蠲明法制之本分也。’不过男女当各职其分,故‘三从’之说,其来有自,为不易之大经大法也。”
聊公争辩:“那凭什么男性权利比女性大得多?”
何曾解释:“贵阁下的时代有权利义务之说,圣人则只曰‘义’。义者,非权利也,非义务也,各自坚守之义也,相互对待之义也。男女之义,各各不同,无大小之说。”
聊公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你的奏议赖以建立的说理基础与制度基础分别是‘三从’和‘连坐’这两个错误的东西,却偏偏能论出一个正义的结论来?”
何曾:“错误与否,取决于你观察问题的姿态;而正义与否,却是天地之公义,与日月而同昭。判决的结果想必要出来了,愚欲邀公同往观之,尊意如何?”
聊公曰:“同去同去!”于是一同去。
聊公来到魏国朝堂,何曾的秘书长已经慷慨陈词到最后一段:“臣以为在室之女,从父母之诛;既醮之妇,从夫家之罚。宜改旧科,以为永制。”魏帝听完,郑重点头,奏可。于是,毌丘芝案的判决,成为一个具有立法意义的典型判例,直接启动了修改魏律的程序,从此以后已经出嫁的女子都不必再受父族的连坐了。
某甲母女得知消息,喜极而泣,一齐叩谢恩公何曾。再要感谢聊公时,却百般寻他不着。
聊公此时已经步出朝堂,放眼天下。一个孤单的判例并不能改造汉代衰朽庞杂的法制积弊,但足以改造法制积弊的新因子,早已孕育成熟,破土而出,开辟了一个迥异于前朝的魏晋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