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朝御前会议与政府保姆论
《吕氏春秋》与《韩非子》的争宠,以失败而告终。吕氏纲领流产了,历史在继续行进。天下并没有像孟子设想的那样,由“不嗜杀人者”来统一,吕不韦的“义兵说”也终究没有派上用场。文化沙漠秦国,以铁和血完成了对文化昌明的六国的兼并。不管大家愿不愿意,一个崭新而空前的帝国出现在古老的华夏大地上。
建国者们集聚在咸阳,参加秦朝统一以来第一次重要会议。与会者有丞相王绾,御史大夫冯劫,廷尉李斯,当然还有主持会议的嬴政和旁听的聊公。
会议的议题,包括这样几个:
1.元首制度和相应细节问题。
2.国家结构形式。
元首制度,其实没有什么好讨论的,基本上已经确定了。真正讨论的乃是一些细节问题。嬴政说:“自古以来,不曾有过如此伟大的帝国。‘天子’之号,无法表现我的丰功伟绩。其议尊号。”大臣们说:“三皇贵于五帝,五帝贵于三王。三皇是天皇、地皇、泰皇,其中又以泰皇最贵。所以请大王称泰皇。”嬴政不满意,说:“把泰字去了,加上个帝字,以表示朕德高三皇、功过五帝。”大臣们说:“皇上圣明!”其余的细节包括皇帝自称“朕”,命曰制,令曰诏,皇帝的父亲为太上皇,等等。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太上皇自然就是嬴政的死鬼老爹庄襄王。同时,嬴政又废除了谥法制度。谥法制度,乃是在君主死后臣下们根据君主一生的品行选取一到两个字为君主一生盖棺论定的制度。谥法制度的废除,宣告了君主权威的无上。
这样一来,嬴政就自号始皇,而后代以二世三世记数法来标志,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建国之初的一举一动,足以奠立立国之精神与规模;而立国精神对未来历史的作用,绝不亚于制度。秦始皇在建国会议上,急不可耐讨论的第一件事情居然是如何推陈出新给自己歌功颂德,秦朝的立国精神可想而知。秦始皇认为自己站在了历史的顶点上:前无古人,德高三皇、功过五帝;后无历史,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实际上,稍微懂点数学的人就知道,顶点之后绝非历史的终结,而是抛物线的下坠。心满意足,乃是下坠的拐点,国家如此,个人亦如此。
闲话少说,会议继续。
真正重要的议题,乃是关于国家结构的问题,也就是我们的老话题:封建与郡县之争。
这次的争论,不是《吕氏春秋》那样自己私下写的纲领,而是真正将要决定帝国组织形式的讨论。
丞相王绾提出的意见是分封皇室子弟到边疆不稳定地区为诸侯,以镇守一方。廷尉李斯表示反对。他主要反驳了王绾的稳定论,他说:周王朝大封子弟为诸侯,最后关系一疏远,还不是反目成仇,周王都制止不了。所以搞封建制不是稳定之道。
秦始皇出来给出了结论:封建,乃是取乱之道。天下初定,不宜立国树兵,廷尉的意见可取。于是废封建而行郡县。
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王绾的主张并非绝对的封建,而是郡国并行制。秦始皇和李廷尉根据历史发展至此的经验,决定采取纯粹的郡县制。这才是争论的焦点所在。
其实,纯粹的郡县制和纯粹的封建制之外,还有两条道路:其一,乃是将天下分封出去,然后每国之下设置郡县而不再分封大夫和士;其二,乃是郡国并行,即划出若干特别的行政区域,作为子弟或功臣分封的国,实行局部的区域自治。纯粹的封建制已经被周朝的历史证明是有问题的,而第一种混合制的确是取祸之道,王绾在这里主张的正是第二种混合制,即郡国并行。
秦始皇和李斯的历史经验,乃是看到的春秋战国以来的历史趋势,即各国都采取郡县制,而采取郡县制最彻底的秦国取得了天下。所以他们以为,纯粹的郡县制乃是效率最高的行政制度。
一个要害在这里:他们看到的,乃是秦国或其他六国的经验,而非天下的经验。也就是说,在每个“国家”里采取郡县制的确效率最高,但是在“天下”采取郡县制呢?也就是如群臣拍马屁时说的“以海内为郡县”的时候呢?
问题出来了:疆域和人口发生了变化。按照柏拉图的理念,“原子”(即组成事物的要素)发生变化,才会改变事物的性质,而“大小”的改变,对事物性质并无影响。果然是这样吗?从秦国到秦朝的变化,以及李斯们没有与地俱扩的理念,将给出我们答案。
从秦国到秦朝的第一个变化,是“地”,疆域辽阔了。
郡县制,讲究的是效率,上传下达。中央给地方布置任务,地方负责执行。以前秦国巴掌大的地方,自然可以有效地实现治理。但是秦朝统一的速度太快,以至于还没有感觉到这种制度有什么不适应。于是,以海内为郡县,法令的下达便需要经过许多中间环节,跨越巨大的疆域,经历很长的时间,精神和实质很难保证不发生走样。
从秦国到秦朝的第二个变化,是“人”,成分复杂了。
我们姑且承认秦国的制度比六国的优秀。秦始皇与李斯也正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把这一优秀的制度慷慨地加诸六国人的头上。但是,经过时间的发酵,新置郡县的官吏们会惊异地发现:原来在秦国如此完美的制度,移植到六国,居然格格不入,每一条法令的推行都会遭遇阻力!十几年后的秦二世时代,秦国百姓觉得空气般毫无存在感的制度,终于压迫得六国人风起云涌,一齐造反。六国人与秦国人有什么不同?法律文化不同。法律文化是什么造就的?法律的历史。秦国百姓经历了徙木立信,经历了太子犯法与民同罪,经历了商鞅之死,经历了一百多年来的令行禁止,早已经习惯于这一套制度,如鱼得水、乐在其中了。而从徙木立信以来这一百多年的法律史,是六国人不曾经历的。未经法律的历史,而突然强加这段历史的成果,只会酿成文化的冲突。
所以在这样的背景之下,我们再来回顾王绾和李斯之争,我们恐怕不会轻易地给出结论了。毕竟,我们的目的恐怕不仅仅是“统一”,更不是“同一”。
封建与郡县之争,在秦朝已经统一的情况下,还出现了一次反复。这次反复的结果,不是对两种制度的再抉择,而是另一次一直被我们视作灾难性后果的结局。
秦始皇三十四年,嬴政置酒咸阳宫。齐人淳于越提出:(https://www.daowen.com)
臣闻之,殷周之王千余岁,封子弟功臣自为支辅。今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患,臣无辅弼,何以相救哉?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
淳于越乃是儒家的人。儒家在秦朝不得势,淳于越必然怀念可以四处游说而劝君主采纳本派学说的春秋战国,所以劝秦始皇恢复封建。他的目的,乃是《吕氏春秋》中的“义博”二字,即文化多元化。当然,这只是第一步的目的。不占统治地位的学说自然希望文化多元化,便仿佛不占统治地位的国家希望世界多极化一般。
秦始皇命当时已是丞相的李斯议这个提议。李斯评议的结果如此重要,以至于聊公不得不将其全文摘录在下面:
古者天下散乱,莫之能一,是以诸侯并作,语皆道古以害今,饰虚言以乱实。人善其所私学,以非上之所建立。今皇帝并有天下,别白黑而定一尊,私学而相与非法教。人闻令下,则各以其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夸主以为名,异取以为高,率群下以造谤。如此弗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臣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见知不举者,与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烧,黥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有欲学者,以吏为师。
这便是李斯的上书内容。这里讨论了一个“私学”与“法令”的关系。就我们今天来看,乃是“法学”与“国法”的关系。春秋战国,百家争鸣,形成了众多流派,也形成了议政议法的风气。李斯认为,这些流派对国法的评头论足,也就是对“国法”背后的合理性的探讨,严重损害了国法的权威,使之难以得到执行。他们对国法的议论,会使不懂事的“黔首”也会只遵守有利于自己的国法,而对不利于自己的国法发出“安提戈涅之怨”:
“我并不认为你的命令是如此强大有力,至于你,一个凡人,竟敢僭越诸神不成文的且永恒不衰的法。不是今天,也非昨天,它们永远存在,没有人知道它们在时间上的起源!”
民智未开,不可多兴异说,因为黔首不具备分辨是非的能力。这就是李斯的想法。他提出的解决之道是:焚书。
我们读一些经典著作,可以被那些上古时代的作者们天真和偏激到极端的想法所震撼。比如柏拉图所建立的理想国,比如老子所设想的小国寡民。哲学家们往往会想到一些非常简单而极端的方法,来解决一些人世间最最复杂的问题。
李斯现在居然要采取一种哲学式的办法,来解决现实的问题。聊公作为一位爱书之人,作为中国的脊梁,决不能坐视不管,于是挺身而出,为民请命。
聊公面对李斯的无上淫威,凛然不惧,面斥道:“你这是愚民政策!”
李斯笑道:“岂会是愚民?我这是为老百姓好。民智未开,异说若兴,则国乱矣。国乱则民遭殃。百姓短视,政府可不能短视,所以我是为百姓好。”
聊公怒道:“老百姓有思想的自由,有读书的权利,你把这些非法剥夺了!”
李斯轻叹口气:“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骂我专制。打个极端的比方,如果老百姓要读淫秽书刊,你作为政府也不禁止吗?打你是为你好,这叫父爱主义。”
聊公骂道:“你看看人家西方,开明自由。我们国家两千多年的专制黑暗都是从你这里开始的!”
李斯:“人类的幼年同样幼稚,而中西方的大哲也有着相似的远见。你没看过《理想国》吧?苏格拉底从言辞上建立了这个最正义的城邦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删改流传已久的《荷马史诗》。他说:‘即使这些事情是真的,我认为也不应该随便讲给天真单纯的年轻人听。如果非讲不可的话,也只能许可极少数人听。’”
聊公:“可是你连极少数人都不允许他们看书,你破坏祖国的优秀传统文化!”李斯:“没有没有。我的命令里说得清清楚楚,所有书籍都上交朝廷保管,进行备份,供高层参考、内部批判;民间私藏的才予以焚毁。怎么会破坏传统文化呢?了不起算是毁坏一些善本书之类的文物罢了。何况,这道命令的目的并非禁止百姓看书,而是禁止百姓评议法政。你看,我们规定偶语诗书的,弃市;以古非今的,灭族;而私藏禁书的,不过黥为城旦罢了,也就是服服劳役。孰轻孰重,法令目的何在,一目了然了吧?”
聊公无语,想了想,又问:“人民应当有自主决定自己前途的权利。自作自受,乃是民主制度的精髓。”
李斯:“所以我们反对在人类的幼年实行民主。比如一个婴儿刚学会爬,我们对他放任不管,说:‘他有自主决定自己前途的权利。’眼看着他爬上大街要被马车轧了,也绝不能管,否则便是剥夺他爬的权利,这合适吗?所以我们要请保姆来照管婴儿,必要的时候剥夺他一些所谓‘权利’,为的是让他更好生存。这不是不让他自主决定自己的前途,而是他还根本不会自主决定自己的前途。我们政府同样如此,担任黔首的保姆。始皇帝英明神武,为天下第一人,所以由他代理人民本身来进行抉择。等十世百世乃至千世万世之后,人民有能力了,我们自然会逐渐开放宫廷的图书馆,会逐渐还政于民。”
聊公隐约觉得有些不妥,但又说不出来,只好闭嘴。冬天的白昼格外短,刚看过曙光,暮色就降临了。聊公步出相府,满目都是秦朝的国色:一片漆黑。聊公思忖着自由与秩序这对冤家,始终没个头绪,心头有些烦闷,便胡乱凑了几句诗:
这是一潭绝望的死水,
清风吹不起半点漪沦。
问渠那得清如许,
为有源头活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