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在这里转弯
1842年,鸦片战争战败。此战之败,对于中国几乎没有触动。
1843年,《中英五口通商章程》规定:“其英人如何科罪,由英国议定章程、法律发给管事官照办。华民如何科罪,应治以中国之法。”为什么英国人不接受中国法律的制裁呢?因为他们认为中国法律过于野蛮,完全不开化。为了保护文明人免遭野蛮法律的毒害,故此规定。通过这项规定,英国人取得了一项叫作“领事裁判权”的权力。随后,美国、法国、意大利、俄国、日本等十九个国家,也相继取得领事裁判权。
领事裁判权的危害,我们通过一个案子来说明。这个案子如此恶劣与令人愤慨,以至于聊公不忍心再让某甲出演。所有人都是真实姓名,实名上演。
1880年,浙江温州海关有一名美国检查员,名字叫柏耐。柏耐看上了一个美貌的中国女子,这个女子法号聪伦。没错,她是一个年轻的尼姑,住在民安寺。
柏耐垂涎聪伦的年轻貌美,就买通了本地恶棍黄阿益,让他办成此事。黄阿益勾结翁阿福、翁阿林等四人,黑夜坐船来到民安寺,骗开寺门,把聪伦劫持到柏耐的寓所。是夜,柏耐把聪伦强奸,并企图长期霸占。
聪伦受了污辱,绝食寻死。柏耐怕事情闹大,于是把聪伦放走。案发之后,柏耐、黄阿益、翁阿福、翁阿林等人都被逮捕,但是主从犯的命运却天壤之别:美国人柏耐,由美国领事审判,宣告无罪,放回美国;中国人黄阿益被判处绞监候,翁阿福等四人也都被判重刑。
根据英国领事罗伯逊的报告,他在1856年处理了503件刑事案件,而当时在上海常驻和流动的英国人总共也只有630人。由此可见,领事裁判权对外国人在中国为非作歹的包庇与纵容。双重标准不是文明人的保护伞,而是强者的特权。
1860年,第二次鸦片战争战败。此战之败,中国人认识到原来是武器不行。于是洋务运动开始。
1868年,会审公廨制度正式成立。利用这一制度,外国人控制了租界内的司法权。后人编撰《清史稿·刑法志》时痛称“外人不受中国之刑章,而华人反就外国之裁判”。
1895年,甲午战争战败。少数中国人认识到,原来制度也不如人。
1898年,在康有为、梁启超等人的怂恿之下,光绪皇帝正式开始“戊戌变法”。正如大家所知道的,这一变法还有一个名字:“百日维新”。光绪被软禁,康梁逃亡,戊戌六君子殉难,大清帝国非但岿然不动,反而倒行逆施,对于一切洋人的东西均加排斥。
1900年,庚子国变。洋人再次打进北京城,太后、皇帝仓皇逃窜。(https://www.daowen.com)
1901年,清廷以光绪帝的名义颁发上谕:“大抵法积则弊,法弊则更,要归于强国利民而已。”慈禧太后也假模假样表明决心:“惟有变法自强,为国家安危之命脉,亦即中国民生之转机。”由清政府主导的变法新政,这才开始。
1902年,沈家本、伍廷芳被任命为修律大臣,主持修律;1904年,修订法律馆设立。沈家本参酌世界最高立法水准,结合本国优良传统,先后制定了《大清现行刑律》《大清新刑律》《大清民律草案》以及诉讼法、商法等各类法律文件。至此,古老的中华法系彻底解体,中国法制走上了近代化的道路。
1908年,《钦定宪法大纲》颁布,以宪法的形式肯定了君主立宪政体。清政府作出承诺,将在九年内完成立宪进程。
但是,历史给清王朝留下的时间,只剩下三年。
1911年,辛亥革命。1912年1月,中华民国正式建立,孙中山出任临时大总统,颁布《临时约法》和一系列法规,万象更新。
2月,清王朝带着它那些胎死腹中的法律草案,寿终正寝。
1912年,袁世凯就职大总统。
1914年,袁世凯颁布《中华民国约法》,取代《临时约法》。此后,宪法一直作为政客的道具,走马灯般变幻,而无从发挥实效。
1915年,袁世凯登基称帝,遭到举国反对,次年病死。帝制在中国有两千多年历史,一旦推翻,也就彻底过气了,没有人能开历史的倒车。
1927年到1949年,南京国民政府组织法律专家先后制定并颁布了“六法全书”。当时最负盛名的美国法学家庞德曾这样评价:“以后中国的法律不必再一意追求外国的最新学理,中国的法律已极完美。以后的问题,应当是如何开发其精义,使之能适应中国的社会,而成为真正的中国法律。”他敏锐地意识到:中国的法律,不仅是文本上如何表达的问题,更是事实上如何实践的问题。可惜的是,南京国民政府无力完成这一法律史的重任。
1949年2月,中国共产党发表《关于废除国民党六法全书与确定解放区的司法原则的指示》,宣布全面废除以六法全书为中心的法律体系。1966年到1976年,“文革”爆发,法制遭到严重的破坏。
1978年,改革开放。时隔多年,中国的国门再度敞开,重新吸收西方的优秀文明。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思想界展开法治与人治问题大讨论,最终确立了“法治”的共识。
时光飞速流转,眨眼已经是2019年,改革开放已经进行了四十多年。黯淡了刀光剑影,远去了鼓角争鸣。在这个远离战火的时代,聊公回忆起晚清七十年的惨痛,回忆起近代百年来艰苦卓绝的探索与彷徨,依然仿佛未愈的伤疤。长歌当哭,以作为对过往时代的祭奠与纪念:
他们说时间能治愈一切创伤
他们说你总能把它忘得精光
但是这些年来的笑容和泪痕
却仍使我心痛像刀割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