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 法

原 法

公元1662年,浙江蓝溪。时间已经是康熙元年,在这里却仍然有一位明朝人隐居于此,著书讲学。聊公散步至此,只见四明山在望,青秀可爱;溪水淙淙,夹岸藤萝色深可染。虽无龙虎形胜之势,却不失为饱经战火之人疗伤的最好所在。

聊公叩门寻访,终于找到了这位当代大隐:黄宗羲。今年,他的《明夷待访录》开始写作,所以聊公慕名来访。

黄宗羲竹杖芒鞋、葛衣幅巾,见到聊公,拈须颔首。聊公拜过黄宗羲,开门见山道明来意:“某读先生的《明夷待访录》至《原法》一篇,有些不大明白,特来请教。”黄宗羲吃惊:“此书在下刚刚着手,尚未完稿,阁下何由得知?”聊公暗骂一声又穿越错了,赶紧直奔主题:“我这部《别笑!这才是中国法律史》,大部分篇幅讲的都是秦汉以来的法律。而先生却说‘三代(夏商周)以上有法,三代以下无法’,何故?”黄宗羲一伸手:“请看。”

某甲穷困潦倒,尧舜授予某甲田地,让某甲晨晓耕作以果腹;某乙无衣可穿,瑟瑟发抖,大禹给某乙桑麻地,让某乙种桑织麻以饱暖;某丙不识字,商汤建立学校,让某丙念书识字以明理;某丁胡作非为,某戊好色,周武王建立军队和警察来对付某丁,周公制造礼仪来规范某戊,惩罪于已犯,绝恶于未萌。黄宗羲最后总结:“三代以上之法,固未尝为一己而立也。”

聊公道:“三代以上,天下为公,民风淳朴。那三代以下之法呢?”黄宗羲再次一伸手,场景变换。

场景一:秦朝消灭六国,统一天下。廷尉李斯上奏:“今海内赖陛下神灵一统,皆为郡县,诸子功臣以公赋税重赏赐之,甚足易制。天下无异意,则安宁之术也。置诸侯不便。”秦始皇批示:“廷尉议是。”

黄宗羲画外音:“秦始皇改封建为郡县,并不是为了什么天下安宁,不过是为了二世三世以至万世传之无穷罢了。”

场景二:汉高祖刘邦消灭项羽,建立汉朝,杀死了一头倒霉的白马,把鲜血抹在嘴上,大喊:“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

黄宗羲画外音:“汉高祖反秦道而行之,重新分封子弟,也不是为了什么恢复古道、效法三代,不过是想让刘氏世世代代永续保有帝业而已。”

场景三:宋太祖赵匡胤跟功臣们喝老酒。正当兴高采烈之际,赵匡胤突然闷闷不乐,一声长叹。座中一人厉声言曰:“大丈夫不与国家出力,何故长叹?”赵匡胤疾视其人,身长八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正是张飞。赵匡胤大吃一惊,聊公连忙跑上来拉开张飞,向大家连连抱歉:“不好意思,剧务没有安排好,张飞乱入了。你们继续。”

赵匡胤突然闷闷不乐,一声长叹。功臣们连忙询问皇上有何烦恼。赵匡胤回答:“我就在愁啊,万一有朝一日,你们的部下也给你们黄袍加身,你咋办?”功臣们吓得面如土色,连忙请皇上指点一条生路。赵匡胤说:“不如这样,你们告老还乡,我给你们良田美宅、金银珠宝,你们在家安享天伦之乐,岂不美哉?”第二天,这些功臣通通辞去兵权。

黄宗羲画外音:“宋太祖杯酒释兵权,也不是出于恻隐仁义之怀,不过是因为这些将领掌握兵权,对赵家的天下不利罢了。”

黄宗羲从屏幕之后绕出,最后总结:“无论秦汉唐宋,三代以下之法何曾有一毫为天下之心哉,而亦可谓之法乎?”

聊公点头称是。黄宗羲又道:“阁下纵览五千年法制,可曾发现些什么规律么?”聊公连忙抢话:“发现了!这五千年的法制,是由奴隶制法律进化到封建制法律!”黄宗羲鄙夷道:“不是这个。基本规律有两条,一是内朝不断变外朝,二是监察机构床上叠床、屋下架屋。”

聊公问:“啥叫内朝变外朝?”黄宗羲说:“内朝是皇帝身边的私的侍从,外朝是皇室之外的公的政府。本来外朝的丞相是最大的官,后来伺候皇上读书的内朝官尚书变成最高官职;然后尚书变成外朝官,成为政府首脑,给皇上当秘书的内朝官中书崛起成为新的红人……总之,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官僚比如秘书,慢慢演变成为高级官员,而把原先的高级官员挤出权力中枢。”聊公点点头:“将来清朝的南书房,也是这个道理。这是中国官文化里面的‘书记文化’。那监察机构叠床架屋呢?”黄宗羲说:“本来郡里有‘监’,皇上不放心,设立一个刺史作为对郡的监察官,设立一个督邮作为对县的监察官;中央有御史台,皇上不放心,设立一个锦衣卫来监察百官,对锦衣卫不放心了再设立一个东厂,对东厂不放心再设西厂、内行厂……监察机关越来越庞大。”聊公猛点头:“对。这是啥原因呢?”(https://www.daowen.com)

黄宗羲说:“三代以下之法,就是一个‘私’字:用一人焉则疑其自私,而又用一人以制其私;行一事焉则虑其可欺,而又设一事以防其欺。法愈密而天下之乱即生于法之中,所谓非法之法也。”

聊公咂摸半天,觉得大有火腿滋味,便又问:“那如果能够让后世子孙严格遵守开国皇帝所立下的法度,情况应该会好一些吧?比如像宋朝的祖宗之法、明朝的皇明祖训。”

黄宗羲大摇其头:“夫非法之法,前王不胜其利欲之私以创之,后王或不胜其利欲之私以坏之;坏之者固足以害天下,其创之者亦未始非害天下者也。子孙败坏祖宗之法,自创的乱法,固然是黑的。但追根溯源,祖宗之法又何尝不黑?总之,天下乌鸦一般黑。你若是以祖宗之法,笑话子孙之法,不过是乌鸦笑猪黑。”

聊公说:“你怎么那么多俏皮话?”

黄宗羲:“缓和一下尴尬的气氛。”

聊公想了想,又问:“为啥三代以下之法会变成非法之法?”

黄宗羲答:“后之君王视天下为莫大之产业,传之子孙,受享无穷,故有此弊。”

聊公大吃一惊:“难道你不认为天下乃君王之产业?你这想法太新锐了。”黄宗羲正色道:“何止黄某不作此想,古来大圣大贤皆否认之。原夫作君之意,所以治天下也。天下不能一人而治,则设官以治之。是官者,分身之君也。故臣之与君,名异而实同。我之出而仕也,为天下,非为君也;为万民,非为一姓也。”

聊公再度跌破眼镜:“照你这么说,首先臣与君只有分工之不同,没有地位之高下?其次君不能私天下而只能为万民代理天下?”

黄宗羲点头:“然。君不见尧舜揖让,不正是古之美政?孔子定《尚书》自《尧典》始,不正是此用意耶?”

聊公说:“俺还真没这么想过。你这想法太独特了,可惜没有昭然于世。否则,启蒙运动也许要在中国发生啊!”

黄宗羲再次摇头:“有此想法,非予一人,顾炎武、王夫之诸君,皆是同道中人。且阁下所云之启蒙运动,与某之想法亦是貌合神离,并非一事。不可滥加比附,反使真相湮灭不彰。”

聊公告辞了黄宗羲出来。此时,大明王朝早就已经改朝换代,但“非法之法”却越来越精致,越来越细密。中国的朝代更迭,迄今为止也带不来真正意义上的革命,随着康熙皇帝的长大成人,一个长达百年的康雍乾盛世即将全面降临。

中国之幸耶?中国之祸耶?无论如何,起码饱受战乱之苦的百姓,可以暂时获得喘息从而虚心实腹、弱志强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