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家法治
聊公走到韩非子处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韩非子笑眯眯地站在那里恭候,完全没有传说中冷峻的样子。
“这几天听那些没劲的老夫子唠叨,您的耳朵肯定备受煎熬。”韩非子上来迎接。聊公哈哈一笑:“哪里哪里。”韩非子瞅了瞅四周,招了招手:“先生附耳过来。”聊公附耳过去。韩非子悄悄说:“其实吧,那几家根本就没有法律。您要听法律观啊,还得找法家。”聊公道:“哦。”
韩非子领了聊公进屋。屋子里黑,聊公眼睛又不好,只觉得影影绰绰鬼影幢幢的。韩非子点起一盏小油灯,聊公适应了室内光线,嚯!满屋子的人,一声不吭菩萨一样坐着。
韩非子压低声音说:“这些都是法家的人。先生出去不要声张。”聊公道:“好。”韩非子放了心,便又以披露国家机密的语气说:“其实啊,儒墨道三家的人物,到后期都已经转向法家了。”聊公道:“哦?这我倒不知。”
“你看这位,”韩非子顺手指了指座中一条精瘦的留两撇小胡子的汉子,“此人名叫慎到,根据《庄子》的记载,乃是道家的人物。和他一块儿的还有田骈、彭蒙。他们研究道家思想到最后,发现一个问题:老子说君主要无为而治。那君主无为,靠什么来治理呢?老子说是靠道。既然有道,那何必还要什么政府呢?干脆把君主臣僚都裁撤了算了。于是他们为了完善老子的学说,研究出最新成果:君主臣僚要想无为,只有任法而治。于是他们就转到法家来啦。”慎到点点头。
韩非又指着一位戴金丝眼镜的斯文人说:“这位是尹文,墨家的人物。他发现墨子说万事要同一,最后由君主来同一。但是君主是人,是人就会有变化;他本人都无法同一,怎么为天下之标准呢?还不如把这个同一之义固定为文本,这个文本就是‘法’。”尹文欠欠身。
韩非又指着一位神气的老头儿说:“这位是儒家的人物。他觉得儒家学问这么好,不能光靠几位圣人来做表率,要把圣人的言行准则转化为法,才能够成为万世不易的准则。所以他就投奔了法家。”
聊公大为叹服,问:“那这位老先生叫什么名字?”韩非说:“他叫孙卿。”聊公说:“哦,不认识。”
那位老先生须发皆张,怒道:“你个忤逆师门的臭小子!老夫是荀子,你却叫我什么孙卿!老夫明明是儒家之巨擘,你偏说我皈依了法家!是何道理?”
聊公说:“对,你不要急,这种事情,急是急不得的。听他慢慢讲。”
韩非说:“之所以叫老师孙卿者,乃是因为汉朝有位宣帝,名讳叫刘询。为了避讳,所以老师您就不能叫荀子了。他们一查老师的族谱,原来您还是周文王一个儿子荀伯的后裔,所以才姓荀的。于是他们认为您是王公贵族之子孙,就叫您孙卿了,乃是尊称啊!”
荀子怒道:“老夫这么多年的姓名,就因为一个后生小子也叫这名儿,说改就改了?还有法律吗?还有王法吗?!”
韩非说:“老师,这正是法律的体现啊。法律适用上有个原则,叫作后法优于先法。所以只好委屈老师您了。”
荀子道:“这节且不纠缠,你说说我什么时候皈依法家了?”
韩非说:“这是正题。谈到您为什么皈依法家,话就长了。话说……”
时间倒流。冬季,室内火炉边。登场人物:田骈、宋钘、彭蒙。田骈抱着《尚书》在看,宋钘和彭蒙围坐在火炉边嗑瓜子,其乐融融。
田骈(看书看到动情处,感慨):尧的时候多太平啊!
宋钘(边嗑瓜子边随口说):圣人之治,才有这个太平的吧?
彭蒙(严肃认真地):是圣法之治带来的太平,不是圣人之治。
宋钘(继续边嗑瓜子边随口说):圣人之治和圣法之治有啥区别?
彭蒙(更加严肃认真并且慷慨激昂地):你也太拎不清了。圣人之治,是靠自己的本事;圣法之治,是遵循的理。圣人也有可能会说出一些理,但是理出于己,己非理也;己能出理,理非己也。圣人之治,是独治。圣法之治,无不治啊!
宋钘(继续边嗑瓜子边随口说):哦。
场景定格,传来韩非的画外音:这一节小剧,记载在尹文先生的著作里面,包含了儒墨与法家对抗的全部关节。我们一个一个来解。
韩非从幕布后走出,说:“你看这两位,乃是儒家最称颂的尧舜。那两位,乃是儒家最鄙视的桀纣。尧舜和桀纣,其贤与不肖,乃是帝王的两个极端。儒家希望人人能成为尧舜,尧舜一来世界就大治了。可是有的时候盼救世主盼来的却是终结者,桀纣一来世界就大乱了。你们儒家提倡人治的时候,只看尧舜不看桀纣,只看好的方面不看坏的方面。得贤则昌得愚则乱,你们掩耳盗铃只看贤而不看愚,请问这样的学问怎么会没有问题呢?所以,这就是儒家圣人之治的第一个问题——”
大屏幕上打下四个大字:遭愚则乱。
荀子冷笑一声:“我有话说。你们提倡法治,那么来看看实例好了。羿的法还在,他的统治在他活着的时候就完蛋了;禹的法还在,夏朝的统治却没几代就乱了。有治人而无治法,你的法就算是良法,不得人而治,还不是要出乱子?同样四个字回敬给你——”
大屏幕上也打下四个字:遭愚则乱。
韩非哈哈大笑,继续扯:“在河南有个某甲溺水快要淹死了。某乙想跳下水去救他,某丙拦住他说:你的水性一般,就不要献丑了。美国有位菲尔普斯,游泳可厉害了,把他请来救某甲吧!这样的故事,只好收到《笑林广记》里面去。同样的道理,一匹千里马,大家要去骑,您说:不要去骑,你们的骑术一般,让古代的名骑手王良先生来骑吧!王良来骑固然比寻常人物骑得好,可是古人能复生吗?再同样的道理,现在有一整套完备的圣法,您说:你们不要去用,让尧舜来用!尧舜这样的人,多少年才能出一个呢?等都等死了。而世界上的君主,水平一般在尧舜之下、桀纣之上,都是‘中主’。中主治国靠法律。法律虽然不是最优的治国方略,但起码是最保险的治国方略。即使某代出了个桀纣,那也是千治而一乱;而你们的人治,即使某代出了个尧舜,那也是千乱而一治。不知这番说辞,能应对老师扣给法家的‘遭愚则乱’这顶帽子否?”
大屏幕上啪啪啪打下一行字:法家学说,正好克服“遭愚则乱”之怪圈。
韩非说:“好,我们继续来看。即便是真的有贤人治理好了一个国家,那么是贤人的能耐呢,还是良法的功能呢?比如尧舜,把他们的法律(法)给撤掉,把他们的权力(势)给拿掉,把他们的治理之术(术)给消掉,他们连一个小国都未必治理得好,更不要说天下了。可见,人治的第二个不确定性是:遇贤未必治。”
荀子气得牙根痒痒,说:“我就算承认良法有它的好处,那如果恶法呢?恶法不就会把一个国家毁掉了吗?这才是法治的不确定性!”
韩非笑道:“非也。我们的慎到先生有句名言:法虽恶,犹愈于无法。比如某甲的单位里分粮食,一人分十斤大米。单位的秤虽然短斤少两,起码比没有秤好,好歹有个客观的衡器。如果没有秤,大家乱哄哄闹,都拿手掂量,乱子就出来了,民就有争心。所以先解决有没有法律的问题,再解决法律善恶的问题。这是一个进步的过程。好,我们再看人治的第三个害处:尚贤不但无益,反而有害。”
聊公在旁边插嘴:“你这个有点过分了吧?贤人怎么会有害呢?”(https://www.daowen.com)
韩非说:“我们常说淹死的都是会水的。浪里白条仗着自己水性好,就会专恃水性而不穿游泳衣戴游泳圈。常在水里游,哪能不淹死?贤人就是如此,凭仗自己的能力,就会藐视法律,以为法律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不能叫法律给憋死,以自己的能力凌驾法律,以自己的见识选拔贤能。这样的大贤能者,最终只会给后人开个坏头起个坏榜样,以身作则是最要不得的,只能以法作则。所以我们说贤人破坏法制。”
聊公想想,道:“确有道理。我有切身体会。”
韩非继续说:“其实,我们来回顾一下儒家的整个学说,就知道他的错误的根源在哪里了。话,还得从头说起。话说原始社会啊……”
时间倒流,原始社会。一群某甲穿着虎皮裙,咿咿呀呀地围着火堆在叫。一个老某甲吆喝了一声,众某甲都不作声了,恭敬地看着他。
韩非画外音:这是原始社会之初,部落以血缘维系。在这样的部落之中,自然尊崇自己的父亲母亲,自然就有了儒家“亲亲”之道。我们来看后来的发展。
时间加速,甲部落与乙部落接触,又与丙部落接触。相互碰撞,最后以某乙为最能者。三个部落联合,崇敬某乙。
韩非画外音:这是原始社会发展的第二阶段。部落扩大,不同血缘的部落相撞击,最后以贤者胜。所以此阶段“尚贤”立而“亲亲”废。大抵五帝相揖让,即是尚贤之表现。再看第三阶段。
时间继续加速,某乙忽然不再揖让,而把位子传给了儿子小某乙。
韩非画外音:这是第三个阶段,也是原始社会的终结。此阶段“尚贤”废而“贵贵”立,有固定的君主,设置专门的官吏,则贵君主而尊官吏。这才是时代的潮流!当然,现在在官吏的选拔上还有“亲亲”“尚贤”的流毒遗存,所以我们提倡不以人拔贤而以法拔贤,不以人废官而以法废官。
韩非从幕后走出来,说:“儒家思想的根本错误,就在于用原始社会第一阶段的‘亲亲’来扣到第三阶段。这样张冠李戴,请问怎么可能成功呢?”
韩非得势不饶人,追亡逐北:“就算是第一阶段的‘亲亲’之道,也推不出你们儒家人性善的立论来。如今的父母,生男婴就庆祝,生女婴就溺死。为什么?因为男孩将来能给家里干活,女孩不但不挣钱还得往外贴嫁妆。父母与儿女之间尚且计算利益得失,可见人性之黑暗!如此黑暗的人性,你们还要标榜仁义,我只好以一句名诗来与你共勉:黑夜给了你黑色的眼睛,你却用它来翻白眼!”
荀子噎了半天,憋出句话来:“我们这也是疼爱百姓,所以不得已出此下策呀!”
韩非乘胜追击:“一般母亲都比父亲疼爱小孩,但小孩往往听父亲的话。为什么?因为父亲以威严和禁令行事。其实不是父亲不爱儿子,父爱如山博大深沉。我们法家正是作出了这样的牺牲,不为爱民而亏其法,因为法爱于民。如果这个世界上非要有个人去背残忍刻薄的黑锅,那他一定是法家的人;如果世界上一定会有一种治理方式给予人类最深沉博大的爱,那它一定是——”
韩非说到激昂之处,用一种无形的力量克制住自己激动的情绪,哽咽地一字一顿道:
“法、律、之、治。”
慎到、尹文、申不害等人徐徐站起,热烈鼓掌。荀子仰天而倒,喷血不已。聊公也摘下眼镜,掏出手帕,拭了拭湿润的嘴角。
“那请问,如此锋利的法治之剑,柄却握在谁人手中?”一人破门而入。韩非大惊,急视之,正是荀子。
聊公戴上眼镜端详了一下,赶紧跑到地上吐血的“荀子”那里,踢他一脚,蹲下,用力撕去他的面皮。“荀子”惨嚎一声,撕去面皮的脸上鲜血直流。韩非默默道:“那是他的真脸,不是易容术。这人长得跟荀子老师一模一样,是上届明星脸大赛特等奖得主,所以被我找来做托儿。”
荀子道:“你休要废话。且回答我的问题,法治之柄在谁手中?”
韩非道:“任何一个问题都可以有两个答案,一个是说给人听的,另一个是留在自己肚子里的。不知道老师想听哪个?”
荀子说:“你说什么,我听什么。”
韩非叹口气,道:“但凡人主行我法家之术,则刑赏二柄悉操于手,可以御宇内。这是说给人主听的话。其实对比起‘术’来韩某更醉心于‘法’。”
荀子笑曰:“法柄都在人主手中,还谈什么法?不过都是术罢了。”
韩非怒道:“不对!前面彭蒙那个段子就已经说过法治与人治的根本区别了。不错,法治也有人的因素的介入。但是人一旦立出法来,这个法便脱离于立法者而存在了。即便他立法的初衷乃是极端为他本人服务的,但一旦物化为文本,这个文本的解释权便在律法家手中。所以我们提倡‘以法为教,以吏为师’,正是从根本上削弱人主恣意妄为之一途。”
荀子道:“可是法家的功夫,更多着力于将所有权力集中到人主手中,从而使得绝对专制得以形成啊!”
韩非笑道:“不错。我们正是决心借人主之手,将春秋战国之际多元的立法权一元化,使得君主皇室之外,再无特权。除了君主以外,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个时候,再用法律客观存在于君主的意志之外这一特性将君主独大的权力废掉。尤其是当立法之主万岁之后,新任君主不可轻易祖宗之法。这部法律便无人可以轻易更改,如果要更改,必须借助律法家之手。这才是个中真义啊老师!”
荀子默然。
韩非道:“老师其实也已经意识到儒家人治之弊,所以才格外提倡制度化的礼治方略而与先圣异途。学生不过是将老师的意思贯彻到底而已。”
荀子叹道:“贯彻到底,则未必还是我的本意了呀!书斋的口水终究不能代替历史的流血。看看吧,白金时代的终结者想必早已经诞生了吧!”
久未出场的聊公从旁边闪出,用一贯雄沉绵密而铿锵顿挫的声音有感情地说道:“的确早已经诞生了,而且恐怕已经过世了。”
不错,口水只能靠铁血来终结。白金时代口水战的终结者,早就已经诞生,并且早在荀子出生前七十年就已经去世了。
没关系,让我们回溯一百年。
公元前403年,魏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