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平等的世族和不科学的玄学
没有新的影响因子,难以指望法律从内部突破自身的困境,就好像一个人无法拔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地球一样。法之理,在法外。
自汉武帝独尊儒术始,汉代选官的标准在于德行和学问,而德行归根结底也是儒家式的德行。儒家学问既然可以成为获取权力的资源,当然吸引了很多聪明的头脑投入其中。这些聪明的头脑自己凭借儒学得了利益,就劝诫自己的子孙后代也要读书。汉代有一句谚语:“遗子黄金满籝,不如教子一经。”给子孙留下满箩筐的金银珠宝,迟早会花完;好好教会一本经书作为家学,世代都有做官的门径。这才叫“书中自有黄金屋”。
从汉武帝时代,到魏晋时期,三四百年过去了。当年的穷书生经过世代的传习与积累,通过儒学攫取权力,通过权力收买田庄,通过田庄壮大势力,通过势力控制乡里,造就了遍布全国的世家大族。两汉法制舞台台面上的明星是董仲舒、张汤、赵娥、李膺、陈蕃之流,实际上这些人旋起旋灭,骤雨不终朝。聊公把目光下移,一股潜流滥觞于西汉后期,节节浸润、淙淙不息,终于有了点波澜壮阔的气象。聊公一个猛子扎入这浩瀚的大江大河,深潜水底,带你领略一下历史深处的风光。
东汉后期某年夜晚,太常府中,寂阒无声,值班的卫士在打着瞌睡。唯有聊公和太史二人,闲来无事,携手并立,夜观天象。突然,太史手指星空,曰:“看!”聊公定睛一看,一明星携三小星,缓缓东行,与另一星群相聚。聊公睹此异象,叹曰:“何夜无星?何处无月色?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太史诧异地看聊公:“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在让你看啥?”聊公说:“不是让俺看流星雨吗?”太史唾弃道:“俗!此乃德星会聚,象真人东行、贤人同游,应在颍川分野。明日当禀报陛下。”聊公感到很扫兴,说:“哦。”
次日朝会,太史将天文异象汇报。皇帝赶紧下诏询问颍川太守。太守回复:“昨日本郡没有什么大事,就是陈寔老爷子一家,跑去找荀淑老爷子一家玩儿去了。”皇帝没有当回事,但聊公知道此事非同小可,略施小法,便返回前一日陈荀家庭聚会的现场。
陈寔,出身寒微,但德行清高,被誉为颍川郡四大了不起的人(颍川四长)之一。他的长子叫陈纪,次子叫陈谌,都有贤名。有一次,陈纪、陈谌的两个儿子各自夸自己的爹厉害,争执不下,跑去问爷爷陈寔。陈寔一声感叹:“陈纪难为兄,陈谌难为弟!”意思是我这俩宝贝儿子不相伯仲,都很厉害。“难兄难弟”的典故就打这儿出。
现在,聊公就伫立在黄尘古道之畔,眼见一匹瘦马拉着一辆破车,缓缓驶近。车上,端坐着陈寔老爷子。老爷子精神矍铄,慈眉善目,手里抱着一个小娃娃。这个小娃娃是陈纪的儿子,叫陈群。难兄陈纪,此刻正专心致志坐在驾驶座上,驾驭马车。难弟陈谌,持杖步行,跟在车后。尽管一行只有四人,连个赶车的车夫、伴车的随从都没有,却硬是给人一种帝王出巡的既视感。
聊公再手搭凉棚,望向黄尘古道的尽头。此处坐落着一座青砖白瓦的民居,这就是颍川郡四大牛人的另一位——荀淑的家。荀家有子八人,个个了不起,人称“八龙”。这时候,荀老三在门口迎宾,将陈老爷子一家迎进门去。聊公尾随而入,只见双方进退以礼、动静有度,一派雍穆和乐的景象。陈寔、荀淑端坐上首,荀老六秉壶行酒,难兄难弟与八龙把酒言欢。荀淑的膝盖上,也坐着一个小娃娃,乃是荀老二的儿子荀彧。荀彧对大人的事情不太感兴趣,却好奇地盯着陈寔膝盖上那个同龄小伙伴陈群看个不停。
这样一场无聊的家庭聚会,连一点吸引人的情节都没有,有什么好讲的呢?老实说,要不是出于对你聊公逗趣能力的信任耐着性子看到这儿,我早都睡着了。
麻烦你耐心往下看。
此时的陈、荀两家,尚处于资本原始积累的草创期。但是经过数十年三代人的努力,便慢慢演变成对法律史有深远影响的大世家。
老荀家的孙子荀彧成为曹操帐下的首席谋主,之前曾和另一位世家子弟孔融辩论中国版洞穴奇案,大家已经领略过他的风采了。荀彧的儿子荀顗,是曹魏后期、西晋初年著名的礼学家。荀彧的另一个儿子荀诜,则曾参与曹魏《新律》的制定。
荀彧推荐了一大批优秀人才给曹操,比如当年的小伙伴陈群,比如京兆杜氏世家的杜畿,比如河内司马氏世家的司马懿,比如颍川郡四大牛人的又一位钟皓的曾孙钟繇。
陈群后来官至司空,在曹操的孙子曹叡时代,主持制定了曹魏的《新律》。《新律》是中国法律史上一部里程碑式的律典,且按下不表。
颍川钟氏,世代研习刑律,钟繇的儿子钟毓凭借这一家学后来官至廷尉,也就是曹魏最高大法官。钟繇的另一个儿子钟会,是伐蜀的名将,后来受姜维撺掇打算造反,被灭,三国迷都知道。
司马懿的孙子司马炎,后来篡夺了曹魏政权,建立了西晋。杜畿的孙子杜预,在西晋主持制定《泰始律》,成为中国法律史上又一部了不起的律典。
为什么魏晋以下的法律史主角都是世家大族?为什么这些大族互相间同气连枝?为什么某一家族往往可以世世代代对法律史作出贡献?带着这些问题,聊公采访了魏晋世族的代表人物杜预。以下是采访实录。
聊公:杜先生您好。跟书本之前的读者朋友们打个招呼吧。
杜预:聊公好,大家好。
聊公:您是魏晋时期世家大族京兆杜氏的代表人物,您能否简单介绍一下贵家族的来龙去脉?
杜预:好的。京兆杜氏的第一位大人物是汉武帝时期的御史大夫杜周……
聊公:哦,就是《史记·酷吏列传》里的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酷吏杜周?
杜预:呃,其实在《汉书》里面,班固没有将先祖列入《酷吏列传》,而是单独写了一篇佳传。
聊公:对了,说到杜周,法律史上有句名言:“三尺法安出哉?前主所是著为律,后主所是疏为令。当时所是,何古之法乎?”意思是说:法律哪儿来的?还不是君主说的话。老皇帝说的话,就是律;新皇帝说的话,就是令。所以我们直接按照君主的意思办事好了,何必遵守什么法律!这是中国历史上破坏法律的典型……您脸怎么绿了?您继续。
杜预:杜周的儿子叫杜延年。杜周给汉律作了一部注释,史称“大杜律”;杜延年也给汉律作了一部注释,史称“小杜律”。从杜周父子始,京兆杜氏以律令为家学,累世公卿。比如我祖父杜畿,官至曹魏尚书仆射;家父杜恕,曹魏御史中丞、幽州刺史。一直到隋唐,还有“房谋杜断”的杜如晦,编《通典》的杜佑,写诗的杜甫、杜牧等。
聊公:尊祖父杜畿我有印象,读《三国志》的时候对他印象很深!
杜预:是吧!
聊公:曹丕征吴之前,这货负责造船,结果坐新船试水的时候淹死了,是他吧?死得真逗!还有杜甫,吃变质的牛肉食物中毒死的吧?你家的人死得都好有创意!(https://www.daowen.com)
杜预:……
聊公:对了,像贵家族这样历代以律学传家的,魏晋时期还有其他例子吗?杜预:当然。秦汉学在官府,想要学律令者,必须到丞相御史府学习,以吏为师。东汉开始,明法律可以取公卿位,所以有不少家族开始以律令为家学,最著名的是郭躬、陈宠两家。曹魏如颍川钟氏,南朝如会稽孔氏、济阳蔡氏,北朝如清河崔氏、渤海封氏,都是著名的律学世家。不管朝代如何改换,重要的立法任务、司法职务,常会派给这些律学世家的子弟。
聊公听到此处,再也按捺不住,跳出圈外,怒目戟指:“咄!难怪魏晋南北朝如此云扰纷乱、政治腐败、法制毁坏,这就是你们律学世家的致命问题所在!”
杜预讶道:“这却奇了,请赐教。”
聊公成竹在胸:“你们的致命问题,一曰选举不平等,二曰立法不民主!”
杜预问:“何谓选举不平等?”
聊公逮住机会痛砭时弊:“中国古代所谓选举,即上选下举之人才选拔机制也。明明早在商鞅变法的时代,就已经破除了血缘世袭,确立了凭本事吃饭的理性行政体制。你们却开历史倒车,仍然回复到三代以上,搞变相的封建世袭,难怪你们西晋的左思有诗云‘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刘毅也说‘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这不是选举不平等却是什么?”
杜预饶有兴致地追问:“那立法不民主又从何谈起?”
聊公继续唾沫横飞:“民主者,民有、民治、民享是也。法律的合法性应当来自全体公民。而你们却只让一小撮世家大族掌管立法,小民完全被动接受。这不是立法不民主却是什么?”
杜预摇头轻笑:“拒绝深入历史自身的纹理与脉络,而径从外部另采一标准横加指责,表面看是批判精神,实际则是偷懒的表现。秦汉之时,学在官府,故选举不避贵贱;魏晋以来,学在家门,故选举必取世家。此一时彼一时,何不平等之有?你说立法要民主,更不符合中国法律之内在逻辑。中国之法律,肯认民本而否认民主。”
聊公:“你居然敢否认民主?”
杜预:“民主者,群氓做主,一人一票是也。群氓无学无识,岂可做主?”
聊公:“群氓之中难道没有有学有识者?孔子还说三人行必有他师呢!”
杜预:“群氓之有学识者,自然晋升而为四民之首的士人,士人居江湖之远则为隐士,登庙堂之高则为士大夫,士大夫以学问传家则为世家大族。世家大族乃是民之精粹,其中掌握律学者专司狱讼,有何不可?”
聊公:“那你不搞民主,所谓以民为本,岂不是骗人?”
杜预:“当然不是。中国法律,唯一源头乃是天道,象天则地而生法度。天道隐约,求之民瘼。以民为本,就是要从民身上体会其疾苦,从而间接领略天意、天道。这没必要搞一人一票的民主,而可替之以采风调查、微服私访、上书言事,此外还有一个最简捷的办法——反求诸己。”
聊公:“这却奇怪。你要了解对方,求诸自己,有什么用?”
杜预:“中国法理,重质不重量。一人一票大可不必,但人之通性却必须体察入微。所以中国之法学家,最关紧要的事情,除具体的立法技术之外,必须时刻保持人之为人的通性,保持此种‘仁’之精神的敏感度,避免‘麻木不仁’。我们律学家对于立法之技术、人性之体验,均有擅场,所以《泰始律》虽成于数人之手,却得到了百姓认可,史称‘百姓便之’。”
聊公见势不妙,想要脚底抹油:“哦,好吧。那今天的访谈到此为止,告辞。”
杜预乘胜追击:“君言律学世家有‘二害’,我却认为有‘三利’。君可知是哪三利?”
聊公:“我并不想知道,你有本事憋住别说。”
杜预岂肯放过:“这三利是:一曰,法统之维系。魏晋乱世,政权更迭频繁。照理来讲,乱世无法律。端赖律学世家,维系秦汉以来之律学与法统于不坠。故不管典午南渡还是五胡乱华……”
聊公提醒:“麻烦你放尊重点,这叫北方少数民族南下。”
杜预:“……均能继承前朝律典之精华,使得法制之稳步前进,为将来隋唐法制奠定基础。二曰,法学之累积。魏晋因政局混乱,太学时开时闭,中央学术崩溃。端赖律学世家,口授心传,使法律之绝学能够前后相继,获得累积性的增长。三曰,法制之娴习。律学世家子弟,从小追随父兄,常在官署,亲见刑狱,耳濡目染,对法制之运作,身自娴习。将来临事莅政,自然胸有成竹。这一点,乃是世家之学的好处。将来科举制度尽管选举趋于公正平等,但选出来的进士只会读圣贤书,毫无实践经验,在这一层上反而不及律学世家远矣!所以君试观魏晋南北朝诸律,多成于世族俊彦之手。即便未来之《开皇律》《唐律疏议》,与事诸公也多为世族后裔。以君之现代眼光来看,世族虽不平等,却在特殊时期为法制之发展起到了特殊的作用啊。秦汉法制之进步极矣,魏晋以一乱世,而能推陈出新、再上层楼,不平等的世族,就是推动魏晋南北朝法制发展的第一个新因子。”
聊公:“照你这么说,还有第二个新因子?”
杜预:“第二个新因子,乃是不科学的玄学。时间不早,请君先去领教曹魏《新律》之颁布吧。将来讲到《泰始律》时,你我再风雨对床,抵足深聊。”
聊公感到很有道理,便画一道符,贴在自己额头上,施展时光逆流的高级法术,回到公元229年,现场目击了一部在立法史上具有里程碑式意义的法典的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