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曾经有过选择

我们曾经有过选择

从商鞅开始,秦国出现了一个很有特色的用人现象。

从楼缓、魏冉、范雎、蔡泽到吕不韦,谁有灵感谁上台,谁灵感用完了谁滚蛋。上台时候都是一出出布衣宰相的传奇,下台时候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一方面,我们又要怪商鞅用人制度上没有设计好导致如此不稳定的情况出现(当然,这种不稳定在当时对秦国而言是好事情);另一方面,这种用人方式也显示出秦国的蓬勃朝气,长久下来自然也就形成了一种不成文的制度,或曰“活法”。

在这样一种用人制度下,吕不韦达到了前任们未曾达到的成就巅峰,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再蹩脚的国际观察家也发现了这一点,一个空前的大帝国即将诞生了。吕不韦信心满满地想成为这个大帝国的首任宰相甚至国父。这真是一项前无古人而挑战性无比巨大的工作啊!我能胜任如此荣誉吗?吕不韦经常这样甜蜜地忧愁着。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曾为这样的问题而思考得兴奋不已:这个空前的大帝国,应该怎么统治?应该采用什么样的政权组织形式?应该采用什么样的国家结构形式?君主该是个什么角色?宰相呢?这个帝国建立的合法性依据又何在?应该采取一套什么样的官方哲学

所以吕不韦在自己的任期干的最后一件大事,乃是汇集天下文化精英,耗多年之功,写成了一部未来大帝国的施政纲领。

如果未来的这个大帝国真的要有一部施政纲领,聊公觉得也唯有此书有此资格了。这部后来流产的施政纲领,就是《吕氏春秋》。由于一些原因,这部旷世奇书并没有得到法律史界的应有重视;它给后世的影响仅仅是告诉大家:我们曾经有过选择。

提供这种选择的吕不韦站在窗前。夜凉如水,而他的心再一次因为灼热的思考而激动得睡不着了。嬴政啊嬴政,你可知道我会集天下精英编造此书的苦心么?

“当然知道。”

吕不韦大吃一惊,回头见一人正端坐在自己的案前,信手翻看今天刚送交上来的几篇《吕氏春秋》。吕不韦喝问:“你是何人?胆敢夜闯相府!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那人微微一笑,神态潇洒:“在下聊公。”

吕不韦松了口气,道:“近来听说有个妖道,经常穿越历史做些莫名其妙之事,却并不伤人性命,原来就是你啊。”

聊公道:“第一,道教还没产生,所以你的‘妖道’这句台词是个BUG;第二,在下所做并非莫名其妙之事。”

吕不韦说:“你刚才说知道我的苦心,试道来。”边说边面露杀机。

聊公镇定自若,哈哈大笑:“这有何难?秦国一向是文化沙漠,被有文化的看不起。所以你找来三千写手,想写出一部足以令山东六国刮目相看的文化巨著呗。”

吕不韦松了口气,道:“说得好。”

聊公道:“不过你这书可有一个致命弱点。你想汇总春秋战国以来所有的思想流派之精华,集轴心时代之大成。可惜啊可惜,你的这部书将来被《汉书》归类为‘杂家’。思想的堆砌,终究不能代替思想的原创啊!”

吕不韦笑道:“阁下谬矣!岂不见《吕氏春秋·用众篇》之譬喻乎?天下没有粹白之狐,而有粹白之裘,何哉?”

聊公曰:“染的。”

吕不韦摇头道:“君以今人之心度古人之腹。取之众白、集腋成裘故也。”

聊公道:“那你这书有啥特色也哉?”

吕不韦被激起兴趣,说:“特色太多了。从何说起呢?对了,目录!你先看目录!”

聊公翻看《吕氏春秋》的目录,却见共分十二纪、八览、六论。吕不韦说:“十二纪乃是全书精华,八览六论是对纪的补充和发挥。你看纪,看纪!”

聊公不耐烦:“知道了啦,你不要动手帮人家翻,人家又不是不会看!”

十二纪又分春夏秋冬四部,每部分孟仲季三纪。如首三纪为孟春纪、仲春纪、季春纪,其余类推。聊公把竹简扔到一边:“这种目录,贴到论坛上去要不了两天就完全沉掉了!”

吕不韦一个侧扑接住竹简,爱惜地抱在手里:“你不理解我的苦心啊!你看,我这个目录,凡十二纪者,所以纪治乱存亡也,所以知寿夭吉凶也,上揆之天、下验之地、中审之人,若此,则是非可不可无所遁矣!多么精美的目录设计啊!”

聊公鄙视地说:“土包子。无非就是天人感应嘛,你这个东西在秦国行不通,你努把力活到汉朝也许还有些市场。”

吕不韦:“……”

聊公:“好吧,你说说别的还有什么特色?”

吕不韦说:“好吧,我让你看看《吕氏春秋》实质内容上的过人之处。第一,军事思想。我们都知道,天下是要统一的。所以有些所谓非攻啊,救守啊之类我们不要考虑。那么统一有三个办法,我们先看A方案。”

吕不韦一按遥控器,墙壁上出现画面:秦国不断地增强自己的道德修为,在国际上享有崇高的威望。很多小国家自然地被道德力感染而来投奔秦国。经过几百年道德力的感染,秦国的版图蚕食了山东六国。

吕不韦:“这是孟子的办法,以德服人。你再看方案二。”

再一按遥控器,墙壁上出现电影《英雄》中的画面:秦国的士兵喊着“风!风!风!”遮天蔽日飞蝗般的箭射向一个个城池,插在无辜老百姓的身上。鲜血横流,最终流出四个大字——虎狼之秦。(https://www.daowen.com)

吕不韦:“这是秦国的一贯风格。那么,我们能不能采取一个折中的办法呢?这就是《吕氏春秋》旗帜鲜明原创性提出的‘义兵说’!你看!”

墙壁上出现新的画面,并不断切换。画面一:秦国军队以良好的精神面貌齐步迈进邯郸,邯郸的百姓泪流满面夹道欢迎,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画面二:魏国的百姓早上醒来,发现秦国的战士们都和衣睡在街头巷尾,身上沾满了露水。画面三:齐国一个大妈发现在一位秦国战士刚吃完饭的碗底下压了五个铜板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秦国的军队绝不会收人民一针一线。齐国大妈捏着纸条望着秦国战士远去的身影,眼睛湿润了。

吕不韦哈哈大笑:“这是我最近拍的宣传片。我的所谓‘义兵说’,就是要达到这样的效果。攻打一国,只有两个目的,一是诛暴君,二是利黔首。军队进入敌国,不虐五谷,不掘坟墓,不伐树木,不烧积聚,不焚室屋,不取六畜。而且我们主张缴枪不杀,优待俘虏。凡是来归顺的,以家听者禄之以家,以国听者禄之以国,选其贤良而尊之。这样一来,我们秦国军队‘虎狼’的臭名声就不会再有了,我们是‘义兵’!是要解放全中国的‘义兵’!”

聊公说:“有点意思。那统一以后怎么治理这个国家呢?”

吕不韦眼睛里冒出异样的神采:“多建封!”

聊公:“这是向西周封建制的反动啊!地主阶级要搞郡县制,这才是进步的!”吕不韦嗤之以鼻,道:“无论从历史经验,从实际效益,从具体国情,还是从理论上看,新的帝国都只能以制度化的封邑和郡县制并行,充分赋予地方权力,国家结构多元一体,才能有良好的治理。你看,在你生活的那个时代,世界上疆域辽阔的国家,还有谁采用中央集权的单一制?”

聊公自豪地说:“中国!”

吕不韦道:“多建封,乃是一种比较能够防止一种势力独大的国家结构——这种势力包括行政、经济和思想上的。你看西周建立的王朝,国祚绵延八百年之久。即便在王室衰微的情况下,地方经济、思想依旧发达,正是封建制的好处啊!”

聊公反驳:“可是后来战乱不已,国家分裂。”

吕不韦:“对。但是我们对于一种制度,应该采取这样的态度:看它可不可以被修正从而避免它所带来的弊端;如果不行,再不得已地推翻它。西周封建制度的最大问题,在于封国势力太大太独立,而中央太弱,且经济上完全依赖地方。所以我所设想的,乃是郡国并行,以拱卫统一王朝。我下面给你分析中央集权和封建制的优劣:

“一,封建制有利于因地制宜:中央集权必然以国家利益为至尊,封建制下,则各国以自己的利益为上。各国相争,则相互制衡,有中央可以进行宏观的调控;中央至尊,则必会牺牲地方利益,导致区域间不均衡发展。

“二,封建制有利于缩短权力链:中央集权制固然有利于你所谓的统一,但是统一并非终极目标,终极目标乃是国家的治理。以统一而压倒多样,乃是不利的。单一制下,中央固然可以有一个强大的权力,但是这样强大的权力行到地方,强弩之末还剩多少威力呢?而封建制下,诸侯直接对地方实施治理,则成效显著得多。

“第三,封建制有利于保持文化多样化,利益格局多元化:中央集权一个内在要求乃是同一天下之义。而封建制呢,则可以保持文化多样化,所谓‘博义’也;可以保持利益多元化,所谓‘博利’也。义博利博则无敌。怎么样?”

聊公沉吟。

吕不韦继续道:“今天我给你掏心窝子吧。况且天下之道,乃是一个‘公’字。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置天子非以阿天子也,是要天子以利天下也。所以尧舜贤主,皆以贤者为后,不肯与子孙。这不是恶其子孙,也不是沽名钓誉,而是返其实也。什么实呢?天下之利的大公也!”

聊公吃了一惊,道:“难道你反对君主的世袭制?”

吕不韦一声长叹:“当今之世,废除君主世袭已不可能,毕竟君主乃是统一的象征。但是君主要有自己的几点品德。第一,勿骄,虚静。不要自以为是,多所作为。第二,听谏。尧有欲谏之鼓,舜有诽谤之木,汤有司过之土,武有戒慎之鞀。今上也应该建立相应的谏议机制,立辅弼、设师保,所以举过也。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个……”

吕不韦看看四下没人,乃轻声道:“托于贤。”

聊公说:“选贤任能不是什么新鲜学说。”

吕不韦道:“不是选贤任能,是全盘托于贤。绝江河者托于船,致远者托于骥,霸王者托于贤。”

聊公说:“哦,这样啊。那么敢问托给哪个贤呢?”

吕不韦道:“相。相也者,百官之长也。相,是公众认可的;亲戚、爱臣之流,则是私安的。以私胜公,乃衰国之政。你看,齐桓公的时候,不管手下有什么事来请示,他都说:‘去请示仲父。’别人说:‘一则仲父二则仲父,做国君太容易啦!’齐桓公说:‘我没得到仲父的时候,做国君难;得到仲父,做国君就容易了。’这就是一名优秀人君应该具备的基本素质啊!”

聊公说:“你这套东西好是好,可是与当前秦国的体制格格不入啊。”

吕不韦哈哈大笑:“你学过刻舟求剑的故事没?该故事出自《吕氏春秋·察今》。这个故事告诉我们,要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法律同样如此。治国无法则乱,守法弗变则悖。世易时称,变法宜矣!”

聊公想了想,说:“最后一个问题,老百姓认不认可呢?”

吕不韦道:“这个简单,我自有办法。”

聊公见吕不韦主意已决,而且夜已经深了,遂不再叨扰,起身告辞。回来以后,聊公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起身秉烛读《史记》,读到这样几段:

1.年幼的嬴政尊吕不韦为相国,号称“仲父”。

2.吕不韦将《吕氏春秋》悬挂国门,曰:有能改一个字的,悬赏千金。结果无人去改。

3.吕不韦公布《吕氏春秋》仅仅两年,嬴政成年,罢免吕不韦的相国之位。又过两年,吕不韦饮鸩自杀。

4.吕不韦死后十四年,嬴政统一六国,建立大秦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