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胡入汉《北魏律》

脱胡入汉《北魏律》

旧史上有个词叫“五胡乱华”,对于鲜卑被抛弃在平城的那批贵族来讲,应该改成“华乱五胡”才对。

秦吸取了周朝灭亡的教训,废除封建制而行郡县,结果二世而亡;西晋吸取了曹魏灭亡的教训,大封宗室子弟,大面积恢复封建制,结果享年五十一岁,其中还有一半以上是在战乱中度过的。

封建还是郡县?这仿佛是一个容不得人们思考的老问题。

西晋被匈奴人消灭,司马皇族的一支衣冠南渡,建立东晋,此后依次建立宋、齐、梁、陈,史称南朝。程树德《九朝律考》有云:“自晋氏失驭,海内分裂,江左以清谈相尚,不崇名法,故其时中原律学,衰于南而盛于北。”南方政权不过是缩小版的西晋,世族益加顽固,玄学益加放诞,缺乏新影响因子的刺激,徘徊在死胡同的深处,找不到迷宫的出口。几乎与东晋同时期,北方先后存在了十多个异族或汉族的政权,史称十六国。十六国中有一个拓跋鲜卑的国家,统一了北方,建立了北魏。

南北朝的许多政权与地区,都在继续沿用晋律。而真正作出重大改变的,首推北魏。

北魏,由鲜卑拓跋氏建立,是一个来自马背上的草原帝国。这在鲜卑老人们看来,简直天经地义。汉人的礼乐文明,都只会让人昏昏欲睡;汉人的城郭宫室,都只会让人耽于淫乐;汉人的诗酒花茶,都只会让人不思进取。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这才是鲜卑人的生活,这才是鲜卑人的风俗,这才是鲜卑人的法度!可是,眼下这位年轻的皇帝,即将带领整个民族走上一条不归之路!鲜卑的遗老遗少们反抗着,叹息着,仿佛面临世界末日。

真正面临世界末日般考验的,是拓跋宏,北魏现任皇帝,年仅二十四岁。拓跋宏五岁登基,政权一直掌握在太皇太后冯氏手中。十六国中有一个汉人建的国家叫北燕,冯太后就是北燕末代皇帝的孙女。拓跋魏灭了北燕,将冯氏作为战利品缴获。如今数十年过去,老太太成为北魏的实际当家人,并且将她素所倾心的华夏文明一点一滴注入北魏鲜卑的政治体制之中。究竟是北魏灭了北燕,还是北燕化了北魏?说不清。历史的发展,真是吊诡。

冯老太太掌权期间,推行了几项大的变革,比如均田制和三长制。制度的力量在此后的历史中渐次发挥出威力,将湮没已久的秦汉帝国体制,借助塞外民族之力,重新铸立于世。

拓跋宏是冯太后的亲孙子。他从小受这位汉族奶奶的养育训导,早已经倾心汉化。他遍读五经,博览诸子史传,善谈老庄佛学,精通各类文体,在马背上口授文章,写毕一字都不必改。老太太对拓跋宏非常满意,认为久已中绝的华夏文化,必能在他手上发扬光大。所以冯氏安心去世,拓跋宏亲政。但拓跋宏却对祖母并不满意。他觉得祖母的汉化动作太小,更恨老鲜卑贵族们过于顽固保守。

拓跋宏亲政后不久,就亲自主持修律,同时广邀李冲等汉族重臣、封琳等律学世家共同参与。一年后,经君臣共同不懈的努力,在地域上综合河西、中原、江左三地儒学文化,在时间轴上融汇汉律、曹魏律、晋律以及南朝律令几大律系的《北魏律》,于太和十六年(公元492年)正式出台。孝文帝死后,北魏律学专家常景等又着手修订《北魏律》,终于勒成一代定制。《北魏律》共计二十篇,是南北朝时期第一部具有重大突破的律典,具体内容下一节会讲到。这部律典被后世誉为“华夏刑律不祧之正统”。

拓跋宏对律典的颁布并不满足。他观察到,文本之改变,几乎没有影响到鲜卑老贵族们的法律观念,那些老家伙仍然在行用草原上的那一套土办法。拓跋宏完全想不通,既然在高级的汉文化面前,鲜卑族不用说文化了,就连文明都谈不上,为什么那些老头子们还要顽固地抱残守缺!甚而至于,他们居然宁可居住在帐篷里面,也不愿意住安逸豪华的宫室!拓跋宏的想法非常简单:哪种文化优秀,就学习哪种文化。拓跋宏决心全面汉化,把鲜卑族剥皮拆骨、伐毛洗髓,整个儿从里到外变成地地道道的汉人。但在此之前,他首先要把势力强大的顽固派们甩得远远的。

拓跋宏想到了一条妙计,一条可以充分利用消费者心理学的妙计:比如卖衣服,如果你想把这件衣服卖出100元,那你一定要开价150元。如果直接开价100元,消费者第一个反应是还价到70元;而开价150元,消费者第一个反应是还价到100元,那岂非正如我意?

所以,拓跋宏决定开价150元。他向国内宣布,要南征南齐,一举统一天下。战争乃国之大事,岂能儿戏?鲜卑贵族苦苦劝谏,拓跋宏一概不听,执意南行。鲜卑贵族养尊处优惯了,哪里吃得了这个苦?一路哭爹喊娘。行进到洛阳附近,拓跋宏故意放慢行军速度。这时候鲜卑贵族抱着马腿,哀求皇上驻足莫前。拓跋宏故意说:“不行,我必须灭南齐!”鲜卑贵族哭了:“皇上,您就算想灭南齐,也多带点兵马呀!就咱们俩,灭什么劲儿呀。”

年轻的拓跋宏调皮地笑笑:“那要不就留在这儿吧?迁都洛阳,如何?”

鲜卑贵族现在只要能不南征,什么条件都愿意答应,于是同意。北魏的政治中心,便由象征保守的平城搬迁到汉、魏、晋以来汉文化的中心洛阳。迁都洛阳之后,拓跋宏如鱼得水,趁热打铁出台了一系列法令:改革官制、禁止胡语胡服、改汉姓为鲜卑姓、禁止同族通婚、改革礼乐刑法等。

改革官制,模仿的蓝图当然是中原王朝的官制。禁止胡语,当然要学说汉语;禁止胡服,当然要穿汉服。聊公见此情景,心生感慨:风水轮流转,中国文明强大之时,胡族学汉语;中国自信不足之时,汉族学洋文、穿洋装。至于禁止同族通婚,当然是学习中国“附远厚别”的古义,为了促进民族融合,将人数寡少的鲜卑族投入汉人的汪洋大海之中。

拓跋宏身先士卒,毅然改汉姓为元。元宏认为:“应该将鲜卑族重新清洗一遍!”为此,他请了众多汉族的宿儒担任太子的家庭教师。汉化要从娃娃抓起。

中国史上如此重大之盛事,聊公自然不能错过,亲自登门拜访元宏。

元宏双眼通红,表情刚毅,拒绝接见任何人。聊公蹑手蹑脚进入宫殿,见到了元宏:“皇上,您这是?”(https://www.daowen.com)

元宏语气冰冷,仿佛在说别人家的事情:“太子死了。”

聊公大惊失色:“啊?怎么死的?”

元宏冷冷道:“赐死。”

原来,太子坚决反对汉化,怀念鲜卑族简单落后而快乐的生活,所以曾经私自离开洛阳,逃回平城。元宏勃然大怒,将太子活捉,带回洛阳,打得死去活来,从此幽禁起来。再后来,元宏索性将太子赐死,以表明改革之决心。

聊公得知前因后果,长叹一声:“阁下真千古第一忍人也!”

元宏抬起头来:“要改革,不流血怎么行?不忍怎么行?”

聊公反问:“为什么要改革?”

元宏:“不改革,鲜卑族如何能称雄?”

聊公反驳:“鲜卑族之崛起,早在改革之前吧?”

元宏一愣,继续辩解:“不改革,则不能先进啊。华夏有先进的制度文明,而鲜卑族连制度都没有,当然要改革。”

聊公再驳:“冯太后时代,已经确立了均田制和三长制,陛下执政之初又颁行《北魏律》,早在迁都之前,制度就已经灿然大备了。”

元宏斩钉截铁:“缺乏文化之改造,则制度之更革终如无本之木,瓶花而已。迁都洛阳,深化改革,正是为了抛弃鲜卑落后的旧文化,全身心投入华夏先进的新文化。”

聊公:“文化,只有最合适的,没有最优秀的。你完全脱离一个文化传统,而倾心投入另一个文化传统,无论是否成功,结局都将是个悲剧。我看你的帝国之内,鲜卑人远没有以前在草原上的那种活力与野性,没有那种生气勃勃,没有无忧无虑的快乐了。这是你牺牲自我、换取先进的结果吗?”

元宏不再说话

聊公也不再打扰元宏,转身告辞。忽然想到些什么,回眸一笑:“你的‘汉化’,也许对鲜卑族未必是件好事,因为鲜卑族正在慢慢从历史上消失;不过你的‘化汉’,对于华夏民族倒是一件好事。”

“化汉?”

聊公回转头来,迈步出宫:“不要以为你仅仅改造了鲜卑,你也改造了汉人。汉人的文明,历经秦汉魏晋,早已经深染纤细靡弱的文明病。世族、玄学曾经是两个新的影响因子,却都无法彻底改变。借用史家陈寅恪的话说:唯独你的改革,将这股来自塞外的野蛮精悍之血,强行注入中原文化颓废之躯,旧染既除,新机重启,扩大恢张,遂能别创空前之世局。原来这才是魏晋南北朝法制的第三个影响因子,而《北魏律》,也许是你脱胡入汉的最大成果,也是鲜卑族对中华法系最大的制度贡献吧!”

公元499年,一生致力于汉化的元宏病逝,时年三十三岁。

以孝文帝改革为分水岭,汉化后迁都洛阳的鲜卑人完全丧失了草原民族的性格与勇武。他们习惯于温香细软,欣赏起轻歌曼舞,学写诗赋文章,终于自以为跻身上流社会。此刻他们再回头看那些滞留平城以北戍守边镇的鲜卑武人,只觉得一个个粗鄙不堪、面目可憎。他们庆幸自己终于与不堪回首的历史一刀两断,开启了新的文明。

好景不长。戍守边镇的鲜卑武人爆发兵变,杀入洛阳。洛阳城的鲜卑人,被这种似曾相识的野蛮和暴力,彻底埋葬。公元534年,北魏分裂为东魏与西魏,不久又分别被北齐与北周所取代。北魏正式寿终正寝。

盖棺论未定,功过后人评。元宏生前没有来得及思考的问题,我们是有余暇来替他想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