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锢之狱倾人国

党锢之狱倾人国

公元153年,冀州刺史朱穆因为依法逮捕宦官赵忠的不法家属而被判刑服劳役,太学生领袖刘陶率领数千太学生上书请愿,朝廷不得已赦免朱穆。

公元162年,宦官向名将皇甫规索贿未果,将之迫害入狱,太学生领袖张凤等三百多人集聚到皇宫门口游行示威,朝廷不得已赦免皇甫规。

尽管没有任何宪法赋予他们政治权利与自由,但李膺被捕之后,请愿、游行、示威再一次集中爆发。从洛阳皇宫放眼四望,到处都是太学生的人潮。而在这人潮的风口浪尖,聊公迎风屹立,瑟瑟发抖。聊公犹如一只挡车的螳螂,昂首怒目,拦住了汹涌的人群。

太学生代表甲:“你为何挡住我等?”

太学生代表乙:“你看他一个大老爷们这么大年纪还没胡子,肯定是太监。他一定是宦官们的爪牙!”

聊公:“这位同学,熟归熟,你要是乱说话我一样告你诽谤。我挡住你们是想问一下,你们这样搞游行示威,影响了司法独立怎么办?”

太学生们:“???”

聊公:“不好意思,做一个简单的扫盲。三权分立是现代法治国家的基本特征,立法权、司法权、行政权应该三分。现在有一种理论,把舆论称为‘第四权力’。反正无论如何,另外两种或者三种权力都无权干预司法,这叫作司法独立。所以,如果你们继续搞这样的游行示威,继续大肆发表议论对司法机构造成压力,会影响司法独立啊!”

太学生代表丙:“各位同学,我们不要理他,这人有病。”人潮继续行进,把聊公淹没在历史的死角。

舆论的力量对于司法的不公可以产生现实的影响。根据汉朝的制度,皇帝的诏书要想生效,必须有三公的签字。此时三公之一的太尉陈蕃受到太学生运动的感召,拒绝签字。诏书既然无法生效,皇帝也没有办法,无法动用国家的公共权力来制裁李膺等人,那就只能通过效力比较低的私旨,授意宦官掌控的北寺狱管辖这起案件。

年近八十的陈蕃,在宦海沉浮了大半辈子,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位极人臣的陈蕃明白,他一生中最危险也最光荣的时刻即将到来。陈蕃正在写一封言辞激烈的上书,试图强谏皇上释放李膺等人。他知道这封上书可能给他自己带来怎样的后果,他也知道这封上书很有可能什么作用也起不了,但他必须上书,最起码以表明自己的立场。

这就是社会的良心。

陈蕃热血沸腾写完书信,按了按太阳穴冷静了一下头脑,忽然发现一位仙风道骨、风度翩翩之人正斜倚在门廊之旁,面带微笑。

陈蕃大吃一惊,不过很快定下神来,喝问:“来者何人?莫非宦官派来刺杀老夫的么?”

来者粲然一笑,淡雅如菊:“非也,某乃聊公,有几个问题想向太尉请教。”

陈蕃松一口气:“原来是大名鼎鼎的穿越怪人聊公先生。请坐下慢聊。”

聊公面露难色,艰难地扶着柱子挪动僵硬的脚步:“不好意思,刚才那个姿势摆的时间太久了。你写啥呢写那么长时间,这么晚才发现我的存在?”

陈蕃抱歉道:“老夫在写奏折,希望能劝圣上收回成命。”

聊公哈哈狞笑:“你到底还是受了舆论的影响!这样的司法,能独立吗?”

陈蕃一怔:“啥意思?”(https://www.daowen.com)

聊公曰:“西方法谚有云:‘法官只能臣服于法律,除此之外别无上司。’你不从法律渠道解决李膺事件,通过法律来判决他无罪,却屈从于民众之舆论,何其荒唐!”

陈蕃一头雾水:“法官为什么要臣服于法律?不闻有治人无治法乎?”

聊公嗤之以鼻:“别搞荀子那老一套,又要回到人治法治的问题上去了。”

陈蕃摇摇头:“非也。此乃终极标准问题是也。法官不应当臣服于法律,因为法律不过是治之具,而非治之本,岂可臣服?”

聊公奇道:“那应当臣服于什么?”

陈蕃呵呵一笑:“阁下继续观察事态之发展可矣。”

陈蕃强力进谏,再加上李膺在监狱中耍小手段,故意招供了很多宦官子弟,说这些人都是俺们清流党人的同伙。而太学生们则在皇宫之外持续施加压力。皇帝不得不将李膺这批人无罪释放,同时宣布李膺等人是政府不欢迎的人,终身不得在朝为官。史称第一次党锢之祸。

三年后,掌握实权的陈蕃起用李膺,决心彻底铲除宦官。遗憾的是,消息走漏,宦官们面临死亡的威胁,空前团结作困兽一击,结果陈蕃遇害。李膺等一百多人再次被捕入狱,严刑拷打之后死于狱中。这次被禁锢的“党人”有六七百之多,史称第二次党锢之祸。

陈蕃和李膺,以他们的表现,向我们展现了他们所真正臣服的东西。在皇帝与法律面前都不肯轻易臣服的人,在他们自己眼里,才是真正大写的人。

事情远远没有完结。也许天真而勇敢的太学生对于朝廷还抱有希望,也许他们已经绝望,总之洛阳皇宫朱雀阙的墙上出现了一张匿名大字报,点名抨击当红的三名宦官头子。这张匿名大字报,由聊公恭谨誊录于下:

“天下大乱!曹节、王甫幽杀太后,常侍侯览多杀党人,公卿皆尸禄,无有忠言者!”

这张大字报的出现,遭到了宦官们空前的反扑。他们召来在军界享有威望的将军段颎,出动军队大肆逮捕太学生一千多人。经过这次反扑,太学生对政治彻底绝望。

公元二世纪六十年代,这个充满青年人光荣与梦想的黄金时代,就此终结。开国之初,已经贵为天子的刘秀与他昔日的太学同窗、一介布衣严子陵同榻而眠这样令人神往的故事,终于彻底成为传说。整个国家由理想主义转入实用主义,社会风气也就此江河日下。纯粹具有正义感和报国热情的名士难以再有生存的空间,虚伪造作、奢侈淫靡的时局需要真的猛士来收拾。

忆及武帝时代的大汉雄风与光武时代的彬彬文治,眼看着汉朝犹如迟暮的老人,一生最美好的时光早已一去不返。历史毫不犹豫地大踏步向前,跨过了刘邦,跨过了萧何,跨过了董仲舒,跨过了张汤,也跨过了赵娥、李膺和陈蕃。

聊公回顾着满地的狼藉与荒凉,回味着满腔的人一走茶就凉,忧从中来,为汉朝唱出最后的挽歌:

仰视云间星,忽若割长帷。

低头还自怜,盛年行已衰。

依依恋明世,怆怆难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