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教化
聊公走到杏坛,只有孔子孤零零地站在那里。聊公看了看四周,问:“怎么就你一个人?”孔子莞尔:“你不是人?”聊公大笑。孔子曰:“人相偶,打一字。”聊公天赋异秉神武聪明,此等谜语当然难不倒他,随口应道:“洋娃娃。”
孔子莫名其妙,问:“请教原因?”聊公得意道:“人相偶,相字乃是个虚字;所以谜面乃是‘人偶’。人偶者,洋娃娃也。”
孔子暗骂一声无聊,脸上却依然堆着和气:“人相偶,乃二人也。二人者,仁也。”
聊公说:“哦。”
孔子曰:“儒家思想,言道言政,全部根基便是一个‘仁’字。”
聊公说:“我们今天言法。”
孔子曰:“言法也是一样的,你不要插嘴,我来讲。”
(以下为孔子所讲)
仁是什么意思呢?我在《中庸》里面讲过:“仁者人也。”也就是说,仁乃是使人之所以为人的东西。你看,这仁字可以析为“二人”。倘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哪里来“仁”这个概念呢?必须有两人以上,他们互相一看,都是两个眼睛一张嘴,都是聪明智慧的,我们给他们一个共称,叫作“人”。所以仁和人是通的,仁乃是人与人相通共约之处。后来孟子荀子争论性之善恶,我存而不论。只要知道,人之初性相近。这个性的相近之处,就是仁。
聊公不耐烦道:“麻烦你继续。”
你看,你又不耐烦了。这个仁字,乃是儒家立学之根本,也是言政言道之根本,必须首先搞清。樊迟问过我,什么叫仁,我说:“仁者爱人。”
聊公跳出来道:“你看你看,你前后矛盾!刚才还说仁者人也,现在又说仁者爱人,搞得你的徒弟不知所从!所以说中国人做学问最不认真,全是你们开的好头!”
你急什么?一个概念,只能是它本身而不能是别的任何东西。所以你看现在的词典字典,那些字词后面跟的定义,都是不得已而下的,断没有百分之百描摹得像的。所以西人用直接的理性的方法下定义,固然严谨,但有其弊端。你下得再严谨的定义,也始终只能是挂一漏万画虎不成反类犬。只是这只犬和虎在多大程度上相似罢了。
聊公说:“你少废话,继续说你的仁!”
好,所以我们用感性的间接的办法去描摹一个不可言说的事物。这不是下定义,只是描摹。我有的时候说仁者人也,有的时候说仁者爱人,有的时候说克己复礼为仁,还有许许多多仁的描摹。弟子们就从这些对仁的描摹中,感受和领会仁之为物。那么为什么说“仁者爱人”呢?因为这乃是仁的正面内涵。换个西洋术语,这叫作狭义上的仁。换句话说,就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你将心比心,觉得自己想要什么,想别人怎么对待你,你就怎么对待别人。这个将心比心的办法,叫作“近取譬”,这是仁之方。
那么仁的反面内涵,乃是“恕”。你看“恕”可以拆成哪几个字?
聊公道:“女口心。”
呃……也不能说你错,我的本意是要拆成“如心”二字(聊公:麻烦你下次自问自答)。如心,就是将心比心。恕,乃是从反面将心比心。“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就是恕。和上面的“仁”刚好对着。这就是我们为人的全部办法。好,下面讲道和政。
道家也讲道(聊公:你这不废话),而且居然还有人誉之为中国古代唯一涉及并大谈宇宙哲学的流派(聊公:你心里不服?),实则吾人以为不然(聊公:你这是嫉妒)。你给我闭嘴!离开“人”而谈宇宙哲学,其能为哲学乎?即便做出一副客观之态,但总有一天要认识到,这种纯粹的客观乃是不可能做到的。此言当为西人诫。
所以我信奉“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六合之外,存而不论”。凡事只能以人为中心,而人则以我为中心。以我往外推开,形成一圈层结构,则有父子兄弟夫妇长幼君臣五伦之义。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义妇听长惠幼顺君礼臣忠,各安其位,各自之间将心比心,以仁道待人,以恕道束己,则政成矣!儒家之道,只有五伦而无有三纲。三纲都是后人搞出来的。我所讲究的,父子夫妇君臣之间,都有各自相对待的“义”,而绝无单方面绝对的义务。如果只有单方面的义务,则此维系断然不能长久;有相对待的“义”,则方能抱成一道德团体啊。
聊公问:“政到底是什么?”(https://www.daowen.com)
政者,正也。何以正之?道在絜矩。矩者,以我为标准;絜者,以我量彼。量的前提,乃是共同承认一个矩。所以政治非一人之事,而是公共之事啊!
以正治之,则为政治。政治的第一个办法,乃是正名。这个“名”,其实便是“矩”的一个表现。我以这个“名”,来与“实”相比较,看是名副其实还是名不副实。前者,我们就说他“合”;后者,我们就说他“离”。合则顺,则是;离则逆,则非。是者顺者,全社会褒扬之;逆者非者,全社会鄙视之。这样一来,人人都有羞耻之心,就会朝着顺的是的方向走。即便没有羞耻之心,也没有在社会上立足的余地,只好自己灭亡。这就是政治。
聊公问:“法呢?我们的主题是法,已经有读者抨击说你越说越远了。”
以上哪一言不是法?名就是法,矩就是法。这个法怎么立出来呢?天垂象,圣人则之,是为法。必须靠贤达能耐之人,立起这样一个法来,后世效法。再有更圣贤的人出世,觉得这个法不合适,便进行变法。这个就是法啊!
聊公道:“可是违反了你这个法,连一点强制的制裁力都没有呀。这怎么能叫法?充其量叫道德罢了。”
法与道德之二分,乃是后来的事情。如此,则仿佛法是非遵守不可的,而道德可遵守可不遵守。整个国家的关注力也全在法上,而道德则沦为口号甚至歌谣。这是变态的。法未必必须国家强制力来保障,而更须靠社会制裁力来保障。我们所说的“鄙夷”“唾弃”,都是社会制裁力。倘若真有脸皮厚的,一意孤行,则全社会公认此种人无可救药,自然而然就有刑来制裁他。但是这个刑万万不可先期使用,甚至不可有极明细的条款来公布。否则,人人便要钻你这刑的空子,养成恶劣风气。所谓“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就是这个道理啊!
聊公一拍手,道:“你这样一个法,要靠圣君贤相来立起并维持之。结果只能是‘人存则政举,人亡则政息’,人治人治!哈哈哈!”说罢便抬腿要走。
你且不忙走。如今“人治”二字,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我却要喊个口号,也是你们法学界一位苏力先生喊过的,叫作“认真对待人治”。不要一见这两个字,便笑道“人治人治,哈哈哈”抬腿便要走。喂,你走那么远做什么,听我静气讲一讲。
其实人治,其关节并不在于“治理”,而在于“表率”。圣君贤相,更多的乃是表现出自己良好的品行,为天下之楷模,为世人所效法。缘故是什么呢?世人贤者太少,而昧者太多。以众昧为治,则是要出问题的。所以我们崇尚一个贤人政治,以圣人之德感染小人之德,如风行草偃。圣人在上而世人在下,则基盘稳固,首脑明睿,可以为治啊!再按照我之前所说的五伦十义的办法,层层推开,级级效法,则大同之治可盼。
聊公大喝道:“呔!你岂不知道贤人不世出,而不肖者一抓一把哉?人亡政息之本质问题,你还是没有解决啊!”说罢扬扬得意,抬脚又要走。
哈哈,你若是这样看轻人治,以为如此即抓住人治之全部软肋,此治理办法如何还能延续五千年而不败?你说的问题的确是问题,解决这问题只有两个办法:一个叫作法治,其实我叫它物治;一个叫作多数集思,少数为治。
物治的办法,乃是将治理之术凝固为法。这个法固然保险,但失之死板。全天下这许多情况,“一刀切”,而不因地制宜;全天下这许多变化,“一刀切”,而不与时俱进。无论空间时间,都是效率优先、秩序优先,我且问你,这样的办法如何能胜得过人治?何况一个制度运行若干年,漏洞就被小人发现并利用之,于是要么变法,则流民众之血,伤社会之元气;要么不动,则积弊日久,必生灾异。是以活人而屈从于死制度,你给它取个好听名字叫法治,我偏给它起个难听名字叫物治。
所以儒家之为政的办法,全在于教化。以《诗》教,以《书》教,以《易》教,以《礼》教,以《乐》教,以《春秋》教。化民成俗,则民可以自为治。如此则可越升平世而达至太平世啊!
我诓你到这里来,其实并没有所谓“法”要传授你。儒家但有“教”而已。因伦理而兴教,以教而成善良之俗,俗之不可易者为礼,以礼治万民而民可自治。你看西方,言必称利,实际乃是极不好的。
利者,有两端。一个是利益,西方的机理以为众人争利则成社会之利,其实相争相制而致平衡之局罕见,而两败俱伤或一荣一损易见。这样人人相互间抱有戒备机心,如何比得上我儒家鼓励“立人达人”之道?彼以争,我以让,君子小人之分也。
还有一个是权利,更要不得。权利乃是以“我”为目的,有一个“我”的存在,方有权利。个人都以己之满足为鹄,而为了获得权利才负有义务,则履行此义务非出本心。何况权利具有自我膨胀性,岂有餍哉?只是相互忌惮,才设置个“权限”,又是制衡之道;一旦失衡,则由文明堕入野蛮。此乃丛林法则进化之结果,非人道,非仁道啊!
总而言之,西人以争为能事,己所不欲,都施加给敌人。你看无论资产阶级之革命,还是无产阶级之革命,都以消灭对手为目的。而儒家则以让为风尚,将心比心,温柔敦厚。即便敌人,也以化合为上,次则释之。绝无偏狭之国家主义,而有包容之天下观念。若言儒家的办法不如西人,恕我愚昧,实在未看出来。
丘言至此已尽。两套治理办法,你取哪个?
聊公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