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的变化和祖宗的法度
时间进入宋朝。
中国人对宋朝的感情很复杂。聊公翻历史教科书,书上说:秦朝开始,中国进入封建社会,一直到清末。宋朝好像没有什么特别,如果一定要说有的话,那就是积贫积弱。
可是聊公的忘年小友陈寅恪曾说:“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后渐衰微,终必复振。”聊公疑惑:“你的意思是,宋朝比之前、之后的朝代都要高?你所在的民国,都还没有复兴到宋朝的高度?”陈寅恪没有回答。这是宋朝顶点论。法律史学界的徐道邻先生,也这么看。
聊公还有一位外国友人内藤湖南,他说:“唐代是中世的结束,而宋朝则是近世的开始。”聊公又很疑惑:“你的意思是,宋朝开始,中国就进入近代了?”内藤湖南也没有回答。聊公急了:“你们这都什么毛病?”这是宋朝起点论,又或者叫唐宋变革论。目前在宋史学界是最热门的学说。
中国史上的变化,其实蛮多的。上古蒙昧,撇开不谈。举其大端而言,殷周之变,中国文化完成了由神到人的转变;周秦之变,中国政治完成了由封建到郡县的转变;秦汉之变,中国意识形态完成了由法到儒的转变;汉晋之变,中国思想完成了由具象到抽象的转变;唐宋之变,中国社会完成了由门阀社会到庶民社会的转变。
从东汉开始,世家大族繁衍生息,魏晋南北朝达到极致。隋朝兴起科举制度,世族身份不再是选官的重要因素,寒族子弟凭借十年寒窗,也可以“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再加上皇帝们为了加强自己的权力、提高自己的地位,从政治、经济、文化多角度花式打压世家大族;底层民众的起义,也以“天街踏尽公卿骨”为群众喜闻乐见的活动。所以中唐以后,世家大族急剧衰落。与之相反,庶民迅速崛起。我们先来看一些与法律史无关的现象。
聊公曾经夜游长安城,城中的里坊围墙高筑,大门紧闭。白天繁华热闹的长安,一到晚上,六百下鼓声过后,行人归寝,坊门皆闭,黑灯瞎火,浑如一座鬼城,只有巡夜的兵丁幽灵般飘来荡去,捉拿因错过坊门关闭的时间而无法及时归寝的人们。这些人犯的罪名叫“犯夜”,要被笞打二十板子。在深夜的长安城,跟巡夜兵丁捉迷藏,是聊公穿越历史时最喜欢的游戏之一。
但是聊公来到宋朝,情况截然不同。里坊的围墙早已经拆除,夜生活到第二天凌晨两点才基本结束。整个汴梁城,除了皇宫一片黑黢黢,到处张灯结彩、灯火通明。宋仁宗在深宫之中,夜闻外面的喧嚣,好奇地问聊公:“外面为什么这么热闹?”聊公哀怨道:“外面的夜市正营业呢,好耍得紧。哪像咱们这里,黑灯瞎火,兀的不闷杀人也么哥,兀的不闷杀人也么哥。”宋仁宗连忙哄聊公:“咱们这儿冷清,宫外才能热闹;咱们这儿要是夜夜笙歌,外面就该冷清了。”聊公听了,这才释然,搂着仁宗撒娇道:“官家真是菩萨心肠,这一世百姓有福了!”
唐以前,士大夫文学唱主流,汉赋唐诗,莫不如此;宋以后,市民文学成为主打,宋词元曲明清小说,都是例子。唐以前,选官的主要来源是世族官荫年资吏事,科举只占很小比重;宋以后,科举出身才算正途,官荫出身反而感觉来路不正低人一等。唐以前,中国经济重心在北方;宋以后,中国经济重心在南方。唐以前,中国首都在黄河沿岸;宋以后,中国首都在运河沿岸。唐以前,中国的外患主要来自西北;宋以后,中国的外患主要来自东北……
这些重大区别还可以无止境地罗列下去。在这个历史大转型的节骨眼上,中国正在五代十国的乱世中打转。有一天,领兵出征的后周将领赵匡胤,突然被部下黄袍加身、拥戴为主,取代后周,建立了宋朝。这是五代时期惯常的改朝换代模式,当时谁也不知道这个新建立的王朝能走多远。大家麻木不仁地等着下一个投机者的出现。
这就是后来被称为宋太祖的赵匡胤面临的情况。如何不使新生的宋朝成为五代之后的第六个短命王朝,如何避免重蹈前面五个朝代,包括唐朝灭亡的覆辙,这是赵匡胤、赵匡义兄弟的头等大事。
为此,宋太祖、太宗这哥俩(这个组合被宋朝人尊称为“祖宗”)通过许多政令与举措,慢慢摸索出一套办法。这套办法的核心,就两个字——防弊。简单来讲,就是事先补漏洞,把前朝出现过的各种亡国因素统统打上补丁。尤其着重打补丁的,是唐朝和五代的亡国因素——藩镇与禁兵。
唐朝亡于镇守边疆的藩镇,所以天下太平以后,宋太祖就把当年给他黄袍加身、一起打天下的哥几个找来喝酒。席间说:“要是你们部下也给你们黄袍加身,怎么办呀?”哥几个吓坏了,第二天纷纷辞职,告老还乡。这就是传说中的“杯酒释兵权”。老革命回家养老了,地方谁来把守呢?宋太祖信任读书人,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嘛!所以宋太祖任命文人做地方官,还一设就设好几个多头领导,谁也不能管谁,互相牵制。
五代的骄兵悍将时不时搞兵变,一不小心就做皇帝过过瘾。祖宗设立了新的兵制:平时军队都在三衙养着,由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啊什么的负责日常训练,但是林冲们不能调兵遣将。谁能调兵遣将呢?枢密院。但是枢密院不能上阵打仗。谁能上阵打仗呢?帅将。但是帅将打完仗就得把兵还给三衙,互相之间接触时间很短,没办法和士兵产生感情。
除了藩镇和禁兵,祖宗还对宗室、女后、外戚、宦官等各种可能威胁政权的因素,进行严防死守。
这种互相制衡、严防死守的作风,在法律制度上也有鲜明的表现。我们举“鞫谳分司”和“翻异别勘”两个例子来说明问题。
鞫,审讯;谳,判决。某甲犯罪,需要先审讯清楚犯罪事实,再寻找对应法条作出判决。这两项工作,在宋代由两个不同部门来完成。比如在一个州里面,司理参军负责审案,司法参军负责判刑,互相间构成一个制约。这和现在英美国家的陪审制度倒有点像:陪审员决定某甲是否构成犯罪,但不能量刑;法官负责量刑,却不能定罪。
翻异,就是犯罪嫌疑人在认罪以后突然翻供喊冤;别勘,就是原审人员全部回避,另外派一个临时的工作组介入审讯。这也是为了防止某些职位权力太大,欺上瞒下。
严防死守的结果,一方面北宋内部果然没有强有力足以威胁皇权的因素崛起,另一方面北宋行政效率低下、政府机构冗杂、国防开支巨大、军队战斗力孱弱,困扰于冗官、冗兵、冗费的死结多年,最终被金朝给灭了。
聊公曾就此事采访赵匡胤:“家贼防住了,却被外寇连锅端。你后悔不?”赵匡胤说:“求仁得仁,又何怨焉?”(https://www.daowen.com)
祖宗之法中知名度最高的一条,当属“本朝不杀士大夫”。
据说宋太祖建国不久,就找了块石碑,在上面刻了三条法律,然后把这块石碑藏在太庙的一个密室里面。并且定下规矩:“今后任何一个皇帝新即位,第一件事情就是去密室里读这三条法律。”果然,后来北宋每一个皇帝一登基,去太庙祭祀列祖列宗之余,就屏去一切外人,只随身带一个不识字的小太监,焚香礼拜,进密室读碑。但是碑上写的是什么,谁也不知道。后来金朝人打进汴梁城,进入太庙,打开密室,才看到碑文上写的是:“一、请善待后周皇帝柴氏的子孙,有罪不得加刑,如果犯了谋反大罪,也只能秘密赐死;二、不杀士大夫,不能因为一个人的思想言论而杀之;三、子孙违反以上两条法律的,天打雷劈。”
这个故事是历史还是传说,现在已经搞不清楚了,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宋朝人确实相信有这么一条祖宗之法,并且一直在遵守。举两个例子。
例一:四川有个老秀才,给地方长官写了两句诗,诗中说:“把断剑门烧栈道,西川别是一乾坤。”你烧掉栈道、把守剑门关,四川盆地就是一个独立的国家啦!长官吓坏了,这可是谋反啊!赶紧把老秀才控制起来,同时把反诗上奏朝廷。宋仁宗看了,笑笑说:“一个老秀才,无拳无勇,造什么反呢?他撺掇你造反,无非想捞个官做做。”于是在边远地区挑了个无足轻重的小官,让老秀才过过官瘾。这个老秀才放在清朝,肯定被株连九族。
例二:宋神宗时期,跟西夏打仗,输了。宋神宗追究责任,决定杀掉一个运粮的官员。旨意下达。第二天,宋神宗问宰相:“昨天那个官杀掉没?”宰相说:“没杀。”宋神宗大怒:“你这是要闹哪样?”宰相说:“祖宗以来,没有杀过士人。臣不想这个规矩坏在陛下手里。”宋神宗沉吟半晌,说:“好吧,那就脸上刺字涂墨,发配远恶军州。”副宰相说:“那还不如杀了得了。”宋神宗萌萌地问:“为啥?”副宰相说:“脸上刺字涂墨是侮辱刑。士可杀,不可辱。”宋神宗勃然大怒:“老子做个皇帝,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快意事都做不得一件!”副宰相针锋相对:“这种快意事,不做也罢。”
观影结束,聊公惊得目瞪口呆:“中国不是君主独裁专制吗?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程颐道:“凡事有失必有得。本朝虽然武力不行,但是有五件事情,古往今来没有哪个朝代能及得上本朝:一,百年无内乱;二,太祖、太宗、真宗、仁宗四位天子统治达一百年,国泰民安;三,改朝换代兵不血刃;四,百年未曾杀过士大夫;五,对少数民族很讲诚信。这都是祖宗之法的效用。”
聊公问:“你谁啊?”
程颐:“我是著名的理学家程颐。程朱理学的程,就是说的我。”
聊公:“可是北宋有靖康之耻啊。”
程颐:“凡事有得必有失。你追求何种价值,自然要支付相应的代价。世界上有绝对完美、无须支付代价的东西吗?”
聊公一脸自豪:“社会主义!哦对,你是古人,不知道这个。”
程颐:“本朝以防弊为先,故推行文治;推行文治,故尊崇士人;尊崇士人,故士气高涨、儒学复兴,士人成为制衡皇权、相权的第三方力量。‘以天下为己任’‘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理念,都是本朝形成的。这是得。相应的代价,即是武力不彰,对外屡受挫。但即便如此,宋人为了自己坚持的价值,宁可支付沉重的代价,也绝不改弦易辙,至死不休。”
聊公艳羡:“真难得宋朝摊上这么完美的祖宗,能制定出一整套完美的祖宗之法。”
程颐:“错。祖宗之法不是预先理性制定的结果,而是经祖宗摸索产生、后世筛选美化的结果。简单来讲,祖宗之法不仅仅成于祖宗二人之手,祖宗之法的内容也并非祖宗二人制定的全部法律和规矩。你看——”
宋初三先生之一的儒者石介,编纂太祖、太宗、真宗三位皇帝的优秀事迹,想要交给宋仁宗,供他学习。写完以后,石介把书拿给韩琦,让他把把关。韩琦看到书里记了这么一件事情:宋太祖宠溺一个宫女,晚上太辛苦,早上起不来,上朝迟到,被大臣们批评了。宋太祖决定痛改前非,回去就把这宫女给杀了。韩琦说:“这件事情明明是宋太祖做错了嘛,你居然还作为他的优秀事迹,写到书里去。”石介纳闷:“我觉得太祖知错就改,很好啊!”韩琦说:“太祖明明自己沉溺女色,不反省自己,却滥杀无辜。这种事情怎么能让后世效法呢?”石介听了,觉得很有道理,就给删了。类似的事情,韩琦指出了好几处,石介都给删了。
程颐:“看到了吧。士大夫积极参与了‘祖宗之法’的塑造过程。所以遇到现实问题,一味责怪太祖是没有意义的,历史不可改变,政府也不会接受。倒不如转而参与‘祖宗之法’的重塑,以期对现实政治产生积极影响。”
聊公虽然不完全赞同,却也体会到其中有高深的政治智慧。
以上是对祖宗之法的宏观勾勒。接下来,我们近距离观察一桩刑事案件,看看细部深描之下,祖宗之法的得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