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家无别

墨家无别

一群摩顶放踵短褐之徒蹲在路边。见聊公到来,其中一位站起来表示迎接:“在下墨者革离,奉钜子令等候先生多时。”聊公喜滋滋地跟着革离一起,见到了墨子。

墨子说:“你是要我讲法律的?”聊公说:“对。”墨子说:“好,法律是用来解决纠纷的机制。纠纷发生的根源是什么呢?又有什么最理想的办法来解决呢?你看,这里有位吴人某甲和越人某乙,是世仇。你说有什么办法让他们完全和好呢?”

聊公道:“不可能了。”

墨子对某甲某乙说:“你们握手言和吧。”某甲某乙齐声道:“毋宁死!”

墨子说:“你看,就是这样两个人,有这样大的仇恨。你知道,我们墨家的发明创造是很厉害的,《墨经》里面记载了许多物理学的实验和原理,哪怕洋人也是很佩服的。有位李约瑟……”

聊公打断道:“请说正题。”

墨子说:“好,我最近发明了一个分歧终端机,可以解决人世的一切纠纷。你猜是用什么原理解决的?”

聊公道:“猜拳。猜拳的唯一弊端是出拳先后顺序不同,你的终端机可以克服这个弊端。”

墨子说:“你电影看多了吧?猜拳靠的是概率,我这个则真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你看!”

十几名墨家弟子搬出来一个巨大暗箱,暗箱两端有两个门,可以各容一个成人出入。

墨子说:“下面有请某甲某乙走进去。”

某甲某乙就从暗箱两端走了进去。墨子走过去,一摁暗箱上的一个按钮,暗箱里发出一阵阵绞肉的声音。少顷,声音停了。几名墨家弟子从两边把暗箱拉开,里面走出来一个某丙。墨子解释道:“某丙乃是某甲某乙的合体。”说完,走到某丙面前,问:“你还恨某甲吗?”某丙恨恨道:“恨。”墨子说:“那你打他呀。”某丙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觉得无从下手。

墨子正色道:“天下一切苦恼的起源,乃是私有。”

聊公道:“马克思先生也是这个想法。”

墨子道:“私有产生差别,差别产生分歧,分歧导致争端,小争端可以亡家,大争端可以灭国。所以我这个分歧终端机的原理,就是从物理上消灭差别,消灭私有,从而消灭争端。”

聊公大喜道:“这玩意儿多少钱,你开个价吧!”墨子耸耸肩,说:“这个分歧终端机目前还只是一个设想(某丙砰然而散,变成某甲某乙继续互相敌视),没有研制出来。不过我们可以退而求其次。”

聊公失望道:“愿闻其次。”

墨子说:“其实物理上能不能合体并不十分重要。一切存在的问题归根结底都是观念的问题。只要心理上合体了,争端就解决了。你看。”墨子走到某甲身后,把两只手按在他头上,口中念念有词:“你是某乙,你是某乙,你是某乙……”一盏茶的工夫,某甲双目无神,喃喃道:“我是某乙,我是某乙……”墨子问:“你还恨某乙吗?”某甲道:“我就是某乙,我恨自己干什么?”

聊公奇道:“洗脑?”

墨子说:“你说那么难听干什么!这叫信仰。”

聊公道:“被动的信仰,我总觉得跟洗脑是一回事。”

墨子说:“这样一来,他在心理上就把自己当某乙了,某乙也可以把自己当某甲。从而他们在心理上把对方完全看成绝对平等甚至相同的主体,就不会有纠纷了。这叫作‘兼爱’。”

聊公道:“昨天孔子也用了这个办法,说要将心比心,把别人当自己,把自己当别人。他说这叫‘仁’。”

墨子不屑道:“孔老二的办法不好。他这个‘仁’的根本弊病,在于依旧存着一个‘我’的观念。而且还以五伦为层次,认为爷爷不如爸爸亲,隔壁邻居不如爷爷亲,始终有一个差别在里面。有差别就有分歧,有分歧就有争端。等到有一天自己的爸爸和爷爷有了利害冲突,他只好帮爸爸;爸爸和自己有了利害冲突,他只好先照应自己。我这个兼爱的办法,比孔老二的仁,好了不知道多少。”

聊公道:“理论上的确你的兼爱比较好。可这个办法好是好,却难以用啊!”(https://www.daowen.com)

墨子毅然道:“好就是用,用就是好。岂有好而不能用的?我这个办法,正是要在‘兼相爱’之后鼓励大家‘交相利’,要对别人有用。每个人都坚持最实用的标准,则利益就最大化了。”

聊公问:“好就是用,用就是好?那有没有一件事情,丝毫无用,却是善的呢?”

墨子说:“绝对没有。一切事情必须以有利无利为标准。所以你看我们墨家子弟,绝对不享乐,绝对不吃丰盛食物,苦行以相利,恨不得一天工作二十五个小时。这样社会的效率才能提高啊!我们也去游说各国诸侯不要相攻,但是儒家酸溜溜文绉绉地以义与不义为理由游说,我们则以利与不利为理由。不战双赢,战则俱损,所以非攻。”

聊公暗叹一声为子之徒弟不亦难乎,又问:“你这个不就是西方大哲边沁先生提倡的功利主义吗?看来我国又有一项纪录领先西方两千多年了呀!”

墨子说:“大谬!墨家之言利,与西人之言利大不同。西人之言利也,必着眼于个人。人人争求己之利益的最大化,叠加则为社会国家之利益。墨家之言利也,必着眼于社会人类之全体。于个人而言,则岂止无利,甚至鼓励牺牲以成全集体之利。这等精神,比西人崇高了不知多少倍啊!佛祖而外,当以墨家子弟为最肯牺牲者了。”

聊公道:“以上是你哲学的本原了。你再说说你的政法思想呗。”

墨子说:“人类诞生之初,一人有一义,十人有十义。中国人多,差别更大,纷争所由起。所以大家伙想个办法,达成契约以集合成一个义,以此义来同一天下之义,则君臣分矣。然后……”

聊公喝曰:“这是西哲的社会契约论啊,你盗版洋人的学说算什么好汉!”

墨子说:“我这学说比洋人早诞生几千年之久,怎么反倒说我盗版他的?你这岂不是见到一对祖孙,不说孙子像爷爷,倒说爷爷像孙子?”

聊公道:“证据呢?”

墨子说:“《墨经》有云:‘君臣萌,通约也。’类似证据全书皆是。你没看过《墨子》还是咋的?”

聊公讪讪一笑,道:“我考考你罢了。你继续。”

墨子说:“那么天下之异义,必须上同于天子之义……”

聊公喝道:“打住!你前面说的社会契约论,好好的大有民主之色彩,怎么忽然要全体臣民同一于天子之义了?这不是变成绝对的专制了么?”

墨子说:“因为天子乃是最贤能之人。我所理想之社会组织,一里选其最贤者,为里长;一乡选其最贤者,为乡长……如此,则天子为天下最贤能者。”

聊公道:“哦,选举政治,够先进。看来你是反对世袭政治的啦?”

墨子说:“最反对!”

聊公道:“嗯,好。也是采用投票选举的办法吗?可惜后代皇帝没有采用你的办法啊,要不我们就提前实现民主制度了。”

墨子说:“什么投票选举?投票主体乃天下最愚之民,被选者乃天下最贤之天子。以最愚选最贤,先生以为可乎?”

聊公问:“那谁来选?以什么办法来选?”

墨子说:“天志。天固有志,天选其民之最贤良圣智辩慧者为君长,此君待殁,则亲自选定下一个最贤良圣智辩慧者为下一任君长。如此,则一直由最贤能之人来治国了,焉有不治者乎?”

聊公听得一头雾水,干脆问:“你少给我‘者乎’,你干脆给我讲天下最贤良圣智辩慧者到底怎么选出来?”

墨子犹豫一下,说:“你看,我们墨家与别家不同,有自己比较严密的组织。一个组织,有一位钜子,这钜子当得是这组织中最贤良圣智辩慧者。倘若化教而为天下的话……”

聊公道:“谨受教!告辞!”说罢撒丫子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