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四个选择
不用我卖关子了,公孙鞅毫无疑问就是后来的商鞅。毕竟历史上以“鞅”为名的名人不多。鞅是个什么意思呢?套在马脖子或者马腹上的皮带,乃是一种驾御之具。如此看来,公孙鞅真是个意味深长的好名字。
司马迁先生不喜欢公孙鞅,在《史记》里评价他“天资刻薄”。天资刻薄的公孙鞅,来到当时战国的首强魏国,打算有番大作为,结果被丞相公叔痤雪藏府中,当智囊使。
公叔痤病重,魏国国君来探访慰问,礼节性地寒暄了一些问题,如“老丞相有没有中意的接班人呀”什么的。公叔痤一跃而起,双目放光,牢牢抓住魏君的手,说:“有哇!我手下有个公孙鞅,麻烦你把整个魏国全盘托付给他啊!”
魏君一时有点木,习惯性地点点头,心想看来老丞相已经病毒入脑了呀。
公叔痤此刻眼明心亮心境澄澈,又说:“你要是不用公孙鞅,就把他弄死,不要流失到别的国家去呀!”聊公在旁边听到,心里打个激灵:这老妖怪死前怎么这么洞悉未来?穿越小说也不敢这么写呀!
魏君用怜悯的目光看着公叔痤,眼睛里泛出泪光:“会的,我会的。”
魏君走后,公叔痤良心发现,赶紧把公孙鞅找来,对他说:“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公孙鞅说:“哦。”
公叔痤困惑不解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用目光询问他在想什么。公孙鞅笑笑:“我是一个讲逻辑的人。从逻辑上讲,魏君不听你的前一句话,自然也不会听你的后一句话。”
公叔痤也抱歉地笑了笑:“看来还是我多管闲事了。历史该怎样发展,不会由一个将死的老人的遗言左右的。”然后就和历史上一切已经死掉的人一样,安静地死掉了。
公孙鞅等了等,没有等到重用他的人,也没有等到杀他的人。是啊,魏国又不是走投无路了,怎么会把全国人民的生死倾盘托付给这样一个寂寂无闻的年轻人?
公孙鞅收拾行李,打算离开。因为他打听到了西方有个国家已经走投无路了,那里兴许会有机会。
公孙鞅挟《法经》入秦。在公孙鞅这样自命不凡又的确不凡的法家看来,历史就是法的历史。
公孙鞅是通过一名宠臣获得觐见秦孝公的机会的,这成为太史公对他的诟病之一。
秦孝公真的是没办法了。他万万没有料到,一度称霸诸侯的秦国会被列强鄙视到这个地步。以前秦晋一度势均力敌,如今连晋国的三分之一——魏国都可以轻易把秦国几乎弄死。秦孝公只好发出《求贤令》,邀请各国怀才不遇的人物来秦国淘金。
穷则变,这是历史的规律之一。
公孙鞅的求见,大约在孝公的眼里与其他人才的求见没有什么不同。如果有,那也许就是这个男人居然给了自己四个选择。
第一,帝道。
帝道是天下为公的学说。从盘古开始,只有五个男人拥有过“帝”的荣誉称号。而且这五个人之间,传贤不传子,没有法律,没有刑罚,纯粹依靠道德的力量感化世人、形成秩序。那是多么令人神往并且多么令人瞌睡的年代啊!天下泱泱,君臣拱手,万民安乐。公孙鞅说以秦国目前的情况,大约五百年也就可以建成“帝道”了。
公孙鞅说完的时候,秦孝公已经睡着了。公孙鞅暗暗称奇:这个君王对政治思想天才般的敏锐触觉当真令人佩服。“帝道”就是这样一个让君王睡着的学说。(https://www.daowen.com)
第二,王道。
王道是推行仁政的学说。被称为王的人多了,不过在儒家眼里也不过禹、汤、文、武区区数人而已。玉一般的温润,春天一般的阳暖,这就是王道的魅力。但是,对于顽固不化如桀纣者流,王道并不排斥使用雷霆般震撼、秋天般肃杀的刑罚与兵威。实现王道,也得有三百年的积累吧?从现在开始积阴德,大约积到秦始皇的时候,就可以有些起色了,公孙鞅说。秦孝公问谁是秦始皇?公孙鞅说你不用管你就说王道如何?
秦孝公礼貌地笑了笑:“先生知道的事情挺多的,王道挺好的。”
知其善而不能用,这就是乱世的君王对待“王道”学说应有的态度了。公孙鞅再次在内心深处为孝公加分。
第三,霸道。
霸道是以仁义为名、行称霸之实的学说,也是春秋时代最为流行的政治模式。在整个春秋时代,有五个人被尊为“五霸”。他们以“尊王”之名打击异己分子,以“攘夷”之名号令天下诸侯,以“存亡继绝”之名扶植傀儡政权、控制地方局势。霸道假仁义之名,为称霸天下提供了绝妙的借口,也为取而代之造成了自缚手脚的困局。
秦孝公听完霸道,精神明显振奋。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问:“能不能撕掉‘仁义’这块遮羞布?能不能更直接、更给力一些?”
“下面臣要为您献上的是强道。”公孙鞅抬眼看了看孝公。
光是听到“强道”两个字,秦孝公眼里已经释放出一种企图吞噬一切的欲望之火了。男人对政治的欲望,才是真正的欲火焚身。
我们前面讲过,春秋时期存在着大量反复打击但力度不足以亡人国的小战争。在这样的战争不断地打击锤炼之下,所有的诸侯国都本着“效率第一”的心态进行变革,一切向效率看齐。越变革,国力越强;国力越强,对外战争的破坏力越大。这是一个真正的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的时代。
终于,战争的破坏力大到了足以轻易灭亡人国的程度。这样,历史就进入了战国时代。战争不再以增强区域影响力和军事威慑力为目的,而直接以兼并为目的。在这样的背景下,一切国家都不得不以生存为基本国策,都以统一为首要目标。这是真正的狼的法则。
死去的,未必窝囊;活下来的,都是好汉。
秦孝公心里不是不知道帝道王道才是正常的良性的救国救民的温和好药,但现在要的是猛药。“强道”二字,正合国情,正合心意。
“强道”就是法家的学说。核心精神只有一个:不择手段使国家在最短时间内凝聚起最强大的军事力量。更简单来讲,“强道”就是供国家服用的兴奋剂。
秦孝公首肯了公孙鞅的“强道”之术。但是没有用,这只能表明君主本人的意志。还必须召开秦国的御前会议来真正将君主的意志上升为国策。
谁说中国古代君主乾纲独断?
御前会议参与的人数并不少,但真正有发言权的人却不多。除了主持人秦孝公而外,只有三个人:甘龙、杜挚,以及新来的公孙鞅。
秦国历史上的御前会议多如牛毛,具有重大影响力的也不在少数。比如未来讨论全国应该行封建制还是郡县制的那次御前会议。但是说起真正在法理学意义上在立国道路的选择上有根本影响力的,则非此次莫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