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成之子遇赦杀人事件

张成之子遇赦杀人事件

聊公有一天在家中静坐,忽然恶心、呕吐、想吃酸的,便掐指一算,对张成说:“老夫心灵感应,朝廷即将有大赦。赶紧趁着这个机会违法犯罪吧!”说完,一路撒丫子跑出去坑蒙拐骗偷去了。

张成是东汉末年一个科学工作者,或者说迷信工作者,当时叫作“方士”。他听到聊公之言,当然深信不疑,立即撺掇儿子张三:“聊大爷说了,朝廷即将大赦。你赶紧出去,有恩的欠着,有仇的报仇!”张三欣然出门,使一对八百斤重的擂鼓瓮金锤出门寻仇,把某甲(某甲:终于出场了!激动啊!)砸成肉泥(大侠请重新来过)。

光天化日,公然用如此残忍的手段残杀无辜!官府很快闻风而至,为首之人正是司隶校尉李膺。

东汉中后期,宦官专权,政治、司法黑幕重重。百年暗室,一灯能破。李膺无疑就是寄托一代人希望的明灯。前不久,宦官张让的弟弟杀害一名孕妇,因忌惮李膺威严,躲在张让家中的一间密室暂避风头。李膺率领衙役,杀入张家,破开墙壁,把凶犯抓回处死。李膺声威大振,当时人都以能一睹其面为荣。

此刻,出现在张三面前的,就是李膺。张三面对执法人员,浑然不惧,仰天长笑:“我爸是张成,你们能奈我何?”李膺一言不发,使一个眼色,左右一拥而上把张三捆了个四马倒攒蹄,押解回府。张成听说儿子被捉,虽然他坚信聊公的预测绝不会错,但也难免小心肝扑通扑通乱跳,连夜来找聊公。见到聊公,张成大吃一惊:“聊大爷,你怎么鼻青脸肿的?你左眼珠子上哪儿去了?”聊公:“暴民!全是暴民!我只不过抢了点金银珠宝而已,完全可以把我扭送公安机关嘛!居然就地毒打!”

张成:“呃,聊大爷,犬子被抓走了,您救救犬子吧!……你鼻子在飙血唉!”聊公:“不妨。明天就大赦,你儿子要走司法程序被判刑的话,怎么着也得个把月。你回家等着吧。”

张成恋恋不舍回望一眼沉浸在自己的血泊之中却依然刚毅不屈的聊公,回家。第二天,朝廷果然颁布大赦令,赦免一切罪犯。张成哈哈大笑,在聊公的陪同下,来衙门找李膺放人。

李膺勃然大怒:“左右,把张三拖出去砍了!”一会儿工夫,张三的脑袋躺在盘子里被端上来,冲聊公咧嘴直乐。张成一声惨叫,逃离现场。聊公长叹一声:“程序不正义,草菅人命啊!”

李膺满腔正义:“此案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何谈草菅人命?”

聊公满腔口水:“朝廷已下大赦,你却依然杀死张三,此非草菅人命又是什么?”

李膺大义凛然:“张三事先知道要大赦,所以才杀人。这种情况,大赦当然不能适用。”

聊公咽了口口水:“敢问你刚才所言,有何法律依据?”

李膺不屑道:“这等狗贼,用心险恶,人人得而诛之,要什么法律依据?”聊公狂鄙视李膺:“你个法盲,居然还坐在司隶校尉的位置上!难怪汉朝的法律现状这么黑暗,这么恶心!”

李膺淡然一笑:“汉朝的弊政,早已经不能靠法律来挽救了。宦官当道,外戚执政,官官相护,内外勾结。法律与司法,都不过是他们的工具与玩物而已。在一个正常的国家,好人通过法律来玩坏人;在一个堕落的国家,坏人通过法律来玩好人。我若不从法外用刑,如何能够挽狂澜于既倒?分明是我公正执法,从而给本朝黑暗恶心的法律现状输入一丝清新的空气,你却倒因为果?”

聊公摇头:“不论是正常的国家还是堕落的国家,任何人都无权通过法律来玩另一部分人。《尚书》曰:‘玩人丧德’。”

李膺一时语塞,抬头看看严寒而高压的天空,仿佛空气正在慢慢凝结,叫人透不过气来。半晌,李膺轻叹口气:“先生不要急着下结论,看完整个事件再说不迟。我刚才违法处决了一个坏人,现在有人要依法处决一批好人了。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https://www.daowen.com)

聊公有预知未来之能,当然知道李膺所指为何。尽管历史早已有了宿命的结局,但置身其中仍然神伤不已。

东汉王朝,是一个思想比较自由和宽松的时代。这一切,都要感谢光武帝刘秀定下的立国规模。

与注重武功和崇尚游侠的西汉不同,在东汉,品德和学养更吃得开。政治中枢虽然始终由外戚和宦官轮流把持,但他们也要靠文官们来实现治理。而文官的选拔途径,在本朝也有了进一步的规范化。

自上而下的征辟和自下而上的察举,使得天下英雄尽入汉王朝彀中。发达的选举制度推进了教育的繁荣。底层有广收门徒的私人讲学和世代相传的家学,中层有各地长官兴办的郡学,中央有专款筹建的太学。想看东汉的太学长什么样?这当然难不倒聊公。只见聊公略一作法,时间就定格在了公元29年,东汉王朝刚刚建立、百废待兴。

开国君主刘秀本着再穷不能穷教育的精神,勒紧裤腰带大力压缩行政预算、裁减官僚机构,斥巨资在首都洛阳皇宫外八里处兴建规模可观的太学。最初,太学生只有几千人。经过几轮急剧的扩招,太学生人数激增到三万多人,比现在北京大学总人数还多。随着学生的激增,校舍规模也日渐扩大,到汉末,太学已经拥有二百四十栋建筑,近两千个房间。

这就是当时世界上规模最大、规格最高、师资力量最雄厚、办学条件最优越的高等学府,世界学子心目中的圣地——伟大的东汉洛阳太学!

公元二世纪六十年代,洛阳的太学生们还是充满激情与梦想的。他们不像后来的太学生那样世俗、功利、漠不关心政治。当时,言论自由的空气和独立的思考洋溢于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太学生们经常聚集在一起召开品评政要和名流的沙龙,当时称之为“清议”。清议的尺度很大,言辞很激烈,上至执政的外戚、当红的宦官,下到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流,旁及学术界、司法界的怪现状,无不在抨击范围之内。李膺就是在这个清议运动之中,被太学生们奉为时代偶像和精神领袖。

在清议的过程中,朝中正直的官员、开明的外戚和血气方刚的太学生们逐渐形成了针对宦官的统一战线,这些人在当时被称为“清流”;而他们的对立面,宦官及其党羽,自然就是“浊流”。

宦官们感受到了舆论的威胁,他们对清流切齿痛恨,但是却苦无借口加以打压。这次的李膺杀张三事件,提供了一个再好不过的借口。

张成气鼓鼓找到他的同党,本朝最有势力的一批宦官,叫嚣着要为儿子张三复仇。宦官甲说你要复仇的话那去找李膺好了呀,来我们这里叫嚣啥?宦官乙说会叫的狗不咬人,你看看人家赵娥,闷声不响就把仇人给手刃了,这才是复仇者应有的姿态。张成受不了这些死太监的风言风语,勃然大怒:“我张成好歹也是守法公民,当然要通过法律途径来解决问题!”

于是,张成拉拢了一大批门徒以及朝中当政的宦官,状告李膺目无王法、结党营私。皇帝龙颜大怒,将太学生们的偶像李膺等两百多名正直官员以煽动学生、结党营私、诽谤朝廷的罪名逮捕入狱。

赵娥通过非法手段复仇,张成通过合法手段复仇。赵娥名垂千古,张成遗臭万年。吊诡的年代,吊诡的故事。

水滴进了油锅里,社会舆论爆炸了。舆论的来源是太学生。太学生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在汉朝的法律史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