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会议召开的背景与日本的与会方针

二、华盛顿会议召开的背景与日本的与会方针

1.华盛顿会议的背景

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召开的巴黎和会,解决的主要是欧洲、西亚以及北非的问题,并未涉及远东以及太平洋问题。在德国的海军力量被消灭的同时,其他各列强的海军却开始了造舰竞赛。一战之后,各主要列强建造军舰的竞争十分激烈。包括美国、日本在内的各主要强国,纷纷抛出造舰计划,形成相互竞争之势。日本的军费支出所占国家预算的比例逐年提高(见下表2-2),按计划到1927年应完成八八舰队的建设,但是建造军舰所需费用相对于日本国力而言,实难堪重负。时任日本海相的加藤友三郎认识到,如若日本长期与美国海军相竞争,日本国力难以为继,故此日本海军迫切需要调整同美国相互竞争的矛盾关系,以解决海军的军备竞赛问题,从而保证日本在远东以及太平洋上海军的实力。

1914—1921年年度预算、军费数额及海军所占比例(表2-2 单位:亿日元)

图示

(转引自 工藤美知尋:『日本海軍と太平洋戦争』上,東京:南窓社,1982年,第118-119页。)

1916年日本海军预算首次超过陆军,此后预算总额一直居高不下,庞大的造舰计划所需的经费与战后日本日益疲敝的经济相悖。围绕对一战的认识,海军内部大体上形成两派。一方认为,为了能够适应未来的总体战,“战争应该是以国家各种力量综合实力为前提”,即从日本的国力与财政水平的实际界限出发,平时应该储备与国力相适应的战备力量。也就是说对于战争的准备应该首先倾注于国力的培养与充实提高,战备与战斗力相适应,战争发生时能够急速扩充的军事工业基础应该得到必要的发展。这一派被称为是“总力战派或者长期战派”,重视的是基础防卫能力,这一派在华盛顿会议之后大体成为条约派。其主张符合日本国防建设、发展的需要,但是并未成为此后海军的指导思想。与其对立的一方便是“短期决战派”,“认为鉴于日本国力所限,应该在与美国战争初期,战备不充分之时,寻求同美国舰队决战,此举是能够使日本获取胜利的最大可能”。[23]为此,平时应该保有充分的战力与兵力,才能够在战争初期追求舰队决战,以获取胜利,强调短期决战主义,主张大舰巨炮为海军的根本,认为凭借日本现有的国力不可能实行长久战及总体战。这一派在华盛顿会议之后,大体成为舰队派。

海军统帅加藤友三郎认为,日本对美战争从目前局势来看乃为不可能,即使可能也为时尚早,因此极力主张避免对美国战争。他还认为如若日美之间放任自由建造军舰,以“日本之力量不能获得六成的比率”。为此《大阪朝日新闻》说,如美国的三年海军计划于1924年完成时,日美海军力量比率为46:100,然以舰龄在8年以下的战舰以及巡洋舰而言,其比率不过是33:100[24]。1920年东京股票交易所股价暴跌,对欧美输出减少,使日本政府的财政萎缩,经济呈现衰退之兆。故此日本政府希望终止日美之间的海军竞赛,从而减轻日本的财政负担。在1921年3月14日,加藤友三郎会见联合通信社记者时说:如果有可以信赖的国际性的军备缩减协定的成立,以适当的方式同意的话,日本并非要固守八八舰队计划[25]。这是日本在一战之后最早呼吁裁减军备的声音。

第一次世界大战终结了英、德、俄三强对抗的旧局面,形成了英、美、日三强对立的新格局。英国由于在一战中损失惨重,经济未曾恢复到战前水平,所以在1920年3月英国海军部发表宣言“决定放弃两强海军标准”,采用一强标准,意即英国的海军等同于世界上最强国便可,其目的仍然包含限制美国海军超过英国之意[26]。在一战期间的1916年,美国公布了海军法案,计划在三年之内建造包括战列舰10艘、巡洋战舰6艘、巡洋舰10艘在内的总计186艘的造舰计划[27]。1921年美国的海军军费也由1917年的0.85亿美元增加至2.45亿美元[28],同时美国也将日本看做第一假想敌国,认为有必要保持对日本军事力量的绝对优势。从军事预算上看如“若以战前各国军费为基准,战后各国之军费预算的指数为英国411,日本339,美国258,法国406,意大利343”。[29]一战中美国因其孤立于美洲大陆,未受到战争过多的冲击,反而因战争而获取创造了大量的财富,经济迅速崛起。但战后的巴黎和会上,美国总统威尔逊的“十四点外交”计划并未得成功,重创了美国作为战后树立新经济大国形象的自信心。继任总统哈定(Warren·Gamaliel·Harding)想极力改善美国的国际外交环境,同时对军备尤其是海军的无序扩张作出些许限制,以减轻国内的税负。1902年签订的日英同盟,虽然已处于名存实亡的境地,但它影响了美国在远东尤其是中国的经济与政治利益,故此美国想以一种体面的方式终结日英同盟的存在。一战后的日本,经济迅速膨胀,但美日之间因中国的经济与领土问题矛盾日益明显。英国虽仍想借英日同盟巩固其在远东的既得利益,但此时已将同美国的友好视为第一外交要义。

1921年6月,英国召开了包括其自治领、殖民地领导人在内的帝国会议,一战后财力本已不足同美国相抗衡,又因英国在远东中国的利益与美国相一致,故此确定了“与美国友好为英国政策上最重要的外交政策,维持与日本的友好关系是英帝国安宁以及东亚和平不可或缺的保障”的政策。[30]但是,在外交与国防问题上未能达成一致意见,所以建议召开由美国、日本加入的所谓“太平洋会议”,借以协调英、美、日三方在远东太平洋问题上的矛盾。同时英国因为放弃两强标准,力避与美国海军的冲突,其海军可以主要部署在大西洋,而太平洋地区的安全保障则需交付美国。

2.日本确定的与会方针

1921年7月4日,英国前外相向中、美、日三国驻英国大使或公使征求关于召开太平洋会议的意见,[31]这正符合了美国共和党领导人哈定总统的意愿。一战后美国总统威尔逊在巴黎和会上抛出的“十四点计划”即所谓新外交遭遇失败,国会也未批准美国加入国联,此时哈定总统正好借此时机,一方面应和国内裁减军备、减少军事预算的要求,另一方面可以弥补美国战后外交上的失利。

7月6日,日本驻美国大使币原喜重郎拜访美国国务卿休斯时,休斯透露美国打算召开一次关于裁减海军军备的国际会议。美国之所以要以裁军作为会议的主题,一是想冲击日本独霸中国的政策,挑战英国在太平洋海上的霸权地位,是要借此次会议终结维系了近20年的日英同盟。7月11日,美国向英、日、法、意四国就召开“军备限制以及太平洋远东问题”会议发出非正式邀请。日本政府与民众在得知此消息之后,国内各界反应不一。部分舆论认为这是自“元寇”入侵以来最大的危机;《读卖新闻》认为日本将作为被告受到与会人员的裁判;乐观人士则认为此次会议乃是从财政崩溃中救出日本的“神风”。海军军令部对此持强硬的反对意见,并于21日向海相提出应该坚持建造八八舰队并保持对美国七成兵力的对策[32]。对日本而言最为担心的乃是美国借此次会议处理日本在中国的经济利益,而美国对外所宣称的为了维护世界的和平,使日本无法独立于“和平”的伪装外衣之下,故此日本并未直接回复美国政府的邀请,而是迁延时间以探听此次会议的主题。

原敬政府成立之初,便确定了协调的外交政策,并任用主张对英美协调的币原喜重郎为驻美大使,同时注重对外务省人事的控制,努力减少军部插手外交事务的机会,所以原敬力主参加此次会议。但因日本一战时对中国政治、经济的染指加深,所以要求币原就此次会议的具体商议内容同美国进行交涉,力避将远东政治问题作为会议的主题。原敬认为美国是此次会议的主导者,对美政策乃是此次日本决定参加会议的核心原则。7月13日,日本驻美大使币原与美国国务卿休斯进行会谈,币原请休斯明示此次会议的范围,强调在探讨关于远东问题上,日本有自由讨论的余地,应该不受限制,强调该会议并无强制执行的权力,休斯对此并未明确回答,只称等各国代表聚集以后,共同商定此次会议的事项。后币原又多次同休斯就会议的主要议题、内容进行协商,要求将会议的议题限定在裁减海军军备上,而对远东问题应予以单独讨论,认为“已既成事实的特定国家之间的问题与列国会议上共同讨论,日本政府难以接受”。[33]最终日美之间并未就此问题达成一致。之后,美国所定标准为“就各国对于太平洋及远东之主义及政策定一总则;特殊国间之问题凡有碍总则之实行者一律提出大会公议;关于与会各国全体之事项全部提出大会公议”等。[34]日本外务省欧美局局长松平恒雄称,“预防日美战争乃当前之急务,比较两国力量财力的巨大差异之后,对美战争实为不可能的”,外务省、政府首脑也认为应“抓住此次会议的良机,排除日美战争的忧虑”[35]。7月27日正式作出答复,同意参加此次会议,但强调限制海军军备问题为此次会议的主题,而远东问题不过求一主义及政策上的共同谅解而已,有意回避远东问题的政治化。

美国政府于8月11日向英、日、法、意、中五国发出正式邀请,邀请函表示:“夫军备竞争之重大支出乃振兴企业增加国富所需经费之大部,此种可以节约之冗费非特无经济上之依据,且对于维持世界和平成为永久之威胁。……本大总统深信各国会同讨论本问题之时机已至。至限制军备之讨论,固以海军问题为第一步”,[36]建议于11月11日德国停战纪念日之时,在华盛顿召开会议。美国对外宣布此次会议的性质乃是“先就各国对于太平洋及远东的政策决定其一般原则;特殊国间的问题,有抵触于前记一般原则之通用者,付于会议;凡国际问题有关系于会议参加列国之全体者,全部会议”,具体而言议事程序分为限制军备问题(其中包括对陆海军的共同限制范围基础等)、太平洋远东问题、西伯利亚问题、委任统治、太平洋电信问题等等。[37]10月4日,美国又向比利时、荷兰、葡萄牙发出邀请。日本政府于1921年10月14日决定此次会议全权代表为海相加藤友三郎,成员由贵族院议长德川家达,驻美大使币原喜重郎,海军中将、海军大学校长加藤宽治等组成。在此前的8月24日,原敬对海相加藤友三郎说:“这次派遣赴美之人经过详细调查研究之后,除君以外而别无他人适合全权代表一职”[38]。在海相离任期间由原敬首相代行海相一职,文官代理武官专属的海相职位,试图改变军部大臣武官专任陆海军大臣的局面,此时政府收回统帅权的可能性已显露端倪。后经外交调查会(设立于一战时,主要是处理战后问题的临时机关)、外务省、陆海军省对会议的方针作出决议,确定了日本在此次会议上的一般方针,其中此次会议的最大目的是缔结海军军缩的协定而不是远东问题。其内容包括:[39]

①因帝国和平的外交政策被误解,所以保持日美亲善关系是帝国对外政策的重点,要努力通过本次会议使日美之间的亲善关系更加巩固;

[40]只要不与英美失去在舰队上的均衡关系,可以不坚持八八舰队计划;(https://www.daowen.com)

③对主力舰的数量以及各军舰的排水量加以限制,但除主力舰之外的巡洋舰、驱逐舰、潜水艇以及航空母舰只进行总吨数的限制;

④维持太平洋诸岛的防备现状;航空母舰的限制应该保持与英美等同的数量,航空兵的数量同各列强相比相差甚远,要适当加以考虑;

⑤潜水艇乃帝国防备之必须,反对完全废止;

⑥没有明确应该保持对美国的七成比例。

3.华盛顿会议召开

华盛顿会议在美国主导、英国等国的支持下于1921年11月12日在美国大陆纪念堂召开。出席会议的各国政军要员有美国总统哈定、国务卿休斯、参议院外交委员会主席洛奇,英国枢密院院长贝尔福、驻美大使格迪斯,日本全权代表加藤友三郎、驻美大使币原喜重郎,法国总理白里安,中国驻美公使施肇基等,还有来自荷兰、葡萄牙、比利时等国家的政府要员出席开幕式。美国总统哈定简短演说[41]之后,美国国务卿休斯被推举为议长,休斯的演说摒弃俗套,直接楔入主题。他在回顾了军备限制问题的历史进程之后,认为现在在华盛顿召开的会议乃是对军备尤其是海军军备限制的最好时机,整个世界都在关注本次会议,期望减轻由于军备竞赛带来的沉重负担,应当毫不拖延地满足这种愿望。由此提出了美、英、日、法、意五国海军的具体方案,这一方案是由美国海军军方提供的,休斯指出:[42]

(1)终止已经实行或计划内的各国海军军舰主力舰的建造计划;

(2)拆毁部分已经废弃的旧军舰;

(3)综合各国现有的海军力量,由此决定各国基础海军力量;

(4)主力舰的吨位标准与比例适用于辅助舰。

同时在方案中声明:

[43]美国应该废弃现有建造中的以及已近完工的新主力舰15艘约61.8万吨,旧式老舰15艘约22.7万吨,废弃总计为30艘,总吨数为84.574万吨;

[44]英国废弃建造中的主力舰4艘17万吨,老舰19艘41万吨,合计约23艘58.3375万吨;

[45]日本废弃计划中主力舰8艘,建造中7艘29万吨,老舰10艘,约16万吨,总计44.8928万吨。

依据本提案,三国共废弃建造中以及即将完工的主力舰66艘,合计178.8413万吨。法国和意大利各保有17.5万吨的主力舰规模。根据此种原则,十年之内各国不得添造任何主力舰,确定英美日三国主力舰保有比率为5:5:3,即50万吨,50万吨,30万吨。依此比率废除舰龄满20年老舰,另造新舰代替之,其后休斯还对主力舰、辅助舰作出定义。后来有评论家评论休斯的提议说,休斯在不到十五分钟的时间内便解决了66艘战列舰和若干巡洋舰,一个人所取得的成绩比世界海军在几个世纪之内损失的军舰总数还要多。而美国所提议的海军协定的真正作用,“是使三大海军强国的任何一国不能对太平洋上的其他国家中的任何一个国家单独打一场进攻型的战争”,[46]也含有从军事上瓦解日英同盟继续存在的基础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