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青年有各种道路走到成年。但是,只有投身在千百万人民的解放而斗争的事业中,青春才能放射出光彩。

抗日战争爆发时,我还只是一个14岁的姑娘,正在淮阴的省立第六师范校读书,好多问题都朦朦胧胧。

大约是9月的一天,刚好是星期日,我和两个同学走在淮阴的十里长街上,边走边谈,十分高兴,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警报声,我们连忙钻进附近一家店铺的楼梯底下。刚站好,就听到呜呜的声音,接着是惊天动地的几声巨响。我吓得拼命地捂住耳朵,心扑通扑通地跳。没有多久,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们跑到门口一看,街上匆匆抬过几副担架,担架上的人满身血污,脸色灰白,还有的从头到脚蒙着白布。听街上的人议论,原来是日本鬼子的飞机轰炸了淮阴电厂,这些人都是被炸伤的。

我们急忙赶回学校,学校离淮阴电厂很近,乱成了一锅粥。宿舍里的人都跑到操场上,高年级同学在大声疾呼:“坚决打倒日本法西斯,我们要求抗日,绝不能再蒙着头读书了!”不久,学校宣布解散,校方给我们颁发了证书和校章,还安慰我们:“你们还是我们学校的学生,等打败了日本人,你们再来读书。”

书念不成了,我雇了一辆黄包车回家。坐在车上,心里很苦闷,母亲憔悴的面容又浮现在眼前。我家是地主,住在沐阳县汤沟镇西的大西庄(今属灌南县)。全家7口人,祖父、祖母、小姑、小叔,祖父不管事,喜欢游山玩水,常和老和尚在一起谈古论今,作诗画画。祖母管家,待佃户很凶,管我们也管得很严。特别是对我母亲。我母亲没有生儿子,只生我一个女儿。所以在家中没有地位。祖母看她不顺眼,常常用一尺多长的大烟袋打她。母亲自觉命苦,常常背地里哭,有时被我看到了,她就连忙撩起围裙把眼泪擦干,一把将我搂在怀里说:“孩子,你要为妈争气。”每逢这时,我一方面可怜母亲,同情母亲的遭遇,一方面感到愤愤不平:“女的为什么低人一等?”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做出样子给他们看看,为母亲出一口气。”可现在,刚刚读到初中, 日本鬼子的轰炸就将这一切变成了泡影。我感到一阵揪心的疼痛,也不知道将来怎么办才好,心里恨死了鬼子,巴不得哪天平地突然出现一批天兵天将,一家伙把鬼子赶下海,好让我继续读书。

到家的时候,我在门口看到了母亲,她脸容更加苍白,鱼尾纹也更深了。我望了她一眼,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中午,父亲从学校回来,他在汤沟小学做教员,原来是复旦大学毕业生,见我没有毕业就失学了,长叹一声,无可奈何地嘱咐我:“书还是要念的,别把学业荒废了,先找曙红补习英语吧。”

父亲说的曙红名字叫汤曙红,是我本家哥哥,也是汤沟小学教员。汤沟镇是一个水陆码头,三面分别是六塘河、万公河和柴河。北面有公路和沐阳县城相通。每天,河里运盐的船总有五六百条,码头上的盐堆得有三层楼高。镇上布店、饭馆、赌场应有尽有,单槽坊就有8个,十分繁华。可是,当时政权却控制在恶霸地主汤大猴子(汤伯字)手里。他是个青帮头子,一个地地道道的土皇帝。他弟兄3个,三猴子是国民党官府人员。汤大猴子在镇上有3个大槽坊,还设了好几个关卡,征收重税,敲诈勒索。甚至公开吊打乡民,弄得附近的穷人生活十分贫困。

从我家到汤沟镇只有2里,路边就常常听到有穷人扔掉的孩子的哭声。镇上的空气十分沉闷,可是走进场沟小学,却使人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抗日情绪,想到抗战已经爆发了。

汤沟小学是一个四合头院子,原来是一座庙,20多个老师上课的时候,教师休息室里很静,我便开始看书。可是一到下课,便顿时热闹起来。特别是曙红、汤增桐、汤化陶、李石清、周江平等等老师喜欢大声议论局势,谈论战事的发展,也谈论台儿庄的胜利和平型关大捷,还经常在一起讨论抗战的前途,有时争得面红耳赤。曙红不知从哪儿搞到一台带耳机的收音机,了解时事很多,常常侃侃而谈。他是六年级任课敎师,原名叫汤宜秀。“曙红”是在东海师范学校读书时改的,听说那时候他就积极参加抗日救亡活动,接受了党的宣传和影响。本来已经考上了大学,因为抗战爆发,他决定留在家乡,把准备读大学的衣服都卖了。他年纪很轻,才22岁,中等身材,长方脸,尖下巴,人长得很秀气,讲起话来热情洋溢,句句打动人心。议论到最后,他常常尖锐地提出这样的问题:“日本人已经打进中国来了,我们怎么办?”“现在他们北面占了华北,南面占了上海,再占领了苏北怎么办?”听着他们的议论,我无心看书,好像有一捆乱麻,理不出个头绪。

一天晚上,已经放学了,我挟着书准备回家。曙红问我:“明霞,你真准备在A、B、C上读出点名堂来?”望着曙红,我一时不知怎么回答是好,愣了半响,才结结巴巴地说:“学校讲将来书还是要读的。”他摇摇头:“日本人不会让你再安安稳稳地读书了。现在,大片国土陷入敌手,亿万同胞挣扎在鬼子的铁蹄之下,中华民族的优秀儿女在前方浴血奋战。我们前面只有两条路:一条是俯首帖耳地做亡国奴,一条是投身到抗日的洪流中去,和同胞们团结起来,坚决抗日。只有后一条路才能求得民族的生存,也才能有我们个人光明的前途。”

他说完走了,可是我的心里却不平静。眼前又出现了淮阴十里长街的那一幕:尖厉刺耳的瞥报,几副沾满鲜血的担架,学校里高年级同学激动人心的呼唤……我感到,抗日的火焰在我胸中燃起,两颊烧得发烫,我简直坐立不安了。

这时,除省立六师外,沭阳中学、东海师范等学校也都陆续解散了,失学的学生和一些社会知识青年常常聚到汤沟小学唱歌、演戏、找书看。曙红便提议我们举办个“读书会”。参加读书会开始只有十几人,后来人越来越多,我的小姑汤若瑜也参加了。汤化达是会长,我是图书保管员。化达原来在海州、板浦一带当学徒, 日军飞机扔炸弹把老板吓晕了,他就回来了。参加读书会的就数他的书多,一抱就是一大摞。大多是当时流行的一些进步杂志,有《大众哲学》《读书生活》《妇女生活》等等。当时我心里很激动,好像我已经是一个抗日志士了。参加会议的有四五十人,女的有许云锦,她是汤沟街上的,家里开药铺,虽和我同年,但长得却像个成年姑娘。曙红在上面讲了话,最后几句是这样的:“鬼子最近轰炸了苏北,他们已经打到了我们的家门口。这伙强盗杀人放火,强奸妇女,无恶不作,我们这些中华民族的子孙应该怎么办?在列强面前,我们的祖先没有屈服过,我们更不应该屈服!我们要把同胞们都动员起来,不做亡国奴,坚决把鬼子赶出去!同意的,就在这《告同胞书》上签名。”说完,他就将《告同胞书》念了一遍,我和许云锦都在上面签了名。走出教室,我被热情燃烧着,对许云锦说:“我想好了,如果鬼子真的来,我就剃光头发,穿上军装,和男人一起去打鬼子!”许云锦也十分激动,她收住脚步:“我决心改名了,就叫许永进,在抗日斗争的洪流中坚决抗战到底,永远前进!”我紧紧握住了她的手。(https://www.daowen.com)

打这以后,曙红便组织我们直接参加抗日宣传活动。开始是口头演讲,每到逢集,我们便敲锣打鼓,抬着八仙桌到大街上去,化陶还将日军的罪行画了许多漫画,看画的人多了,我们便开始唱歌,接着进行演讲。没有多久,我们又开始排戏,先后排演过《放下你的鞭子》《血战卢沟桥》《宛平战斗》《布袋队》等剧目。当时,我们谁也没有演过戏,可是演得都很认真,每次演出,台下都坐满了人。这中间出过一些笑话,也闹过一些风波。一次,我们演出自己编的《盐城失守》,轮到第四场,却把第五场拉上去了,演了一半才发觉,负责演出工作的化陶说:“反正是宣传.这场演完了再演第四场。”还有一次,在汤沟小学演出《古城的怒吼》,我演戏里的小姑娘,小姑演戏里的老太婆,曙红演“拖油瓶”,戏的效果很好,满满一院子人没有一点声音。演了一半,突然台下有人哭了起来,原来是曙红的母亲,她边哭边骂:“该死的,你父亲还没有死,就做‘拖油瓶’了!”回到家里,祖母也骂小姑:“没过门的姑娘让人喊妈妈,成什么体统?”背地里,母亲流着泪说:“我身体不好,你在台上骂妈妈,是想催我早点死啊。”当时,我们宣传抗日的热情很高,这些话只当耳边风。

后来,我们还把演戏宣传和发动组织群众结合起来。每天都跑一二十里路,到附近的乡下去演。戏演完了,就趁热打铁,发动小伙子参加自卫队,老人参加农救会,妇女参加妇救会,小孩参加儿童团。妇女有个意外的困难,没有名字。于是,不管到哪里,我们都帮着她们起名字。大约有半年时间,我们几乎天天下去,汤沟镇周围,方圆二三十里的地方,我们都跑到了。

自卫队组织起来以后发展很快,不久就正式成立汤沟乡民众武装抗日自卫队,曙红任大队长,抗日救亡运动搞得轰轰烈烈。

对于汤沟镇自发的抗日救亡运动,汤大猴子一伙很不舒服。他们利用手中的权力,或者借口出公差、上河工将参加自卫队的贫雇农“调虎离山”;或者催租逼债,用经济手段胁迫自卫队员,千方百计想捆住自卫队的手脚。我们参加自卫队活动的几个姑娘,也成了他们攻击的目标。

一次,我去找许永进。平时,她妈妈很喜欢我,见我总是笑嘻嘻地问这问那。这天却特别,只冷冷地说了一句:“她不在家。”就不理我了。我不相信,便自己往楼上爬,脚刚踏上楼梯,就被她妈妈拉住了:“别去,不是说过了吗,她不在家。”我望了望楼门,上面加了一把锁,里面还有隐隐的哭泣声。我知道了是怎么回事,便朝她妈妈狠狠地瞪了一眼,转身走了。后来小姑又去了一趟,回来愤愤地说:“有人造摇,说她在外面谈什么恋爱,现在被关在楼上不让出来了。”许永进家里早就给她订了亲,而当时, 自由恋爱又被看作是伤风败俗的事情。汤大猴子利用封建道德来破坏抗日,手段真卑鄙!

风言风语越来越多,说什么“现在砖头瓦片能砌墙,一二十的姑娘在外面乱七八糟”。汤大猴子还指着我和小姑的背影骂:“姓汤的门风从未败坏过,就出了这两个骚丫头。”还让人编了歌子骂我们,把我们比做“夜狐”,说什么“夜狐白日走,女权倡自由”。我们一听可气坏了,我对小姑讲:“他们骂得越是厉害,我们越要气气他们。”于是,我和小姑干脆跑到汤沟街上买了两块灰布,扎了军装穿在身上,在汤沟街上走来走去。心里想爱国不犯法,抗日没有罪,谁想挡住我们抗日都不行。

骂,整治不了我们,他们又跑到祖父和父亲面前挑唆:“这两个丫头你们还管不管,穿的衣服男不男,女不女,一天到晚疯疯癫癫!”祖父是个文人,要脸要面,对我们姑侄两个说:“不要出去了,外面说得太难听了。”祖母对我们更没有好脸色,还对我父亲发了脾气。于是,父亲和我在家里又发生了一场辩论:“你们没生耳朵,风声这么大,不要出去了。”

我把头一昂:“你在学校里教书对学生怎么讲的,不是也天天喊抗日救国吗?”

“中国那么大,差你们两个就没人哪?”

“大家都这么说,就没人起来抗日了。”一句话堵住了父亲的口。他瞪了我一眼,一声不响地走了。

1938年春天,曙红和汤化愚等研究决定,在汤沟街上举行一次自卫队大游行。这天,风和日丽,四面八方的自卫队员像潮水般涌向汤沟街,钢枪、土枪、长矛、铡刀等武器都有。有这么多的群众参加抗日,我高兴极了。先挤在游行队伍里跑了一阵子,然后又跑到汤沟小学,小姑正拿着竹板,站在门口的桌子上做宣传,剧团的人有的为自卫队准备开水,有的忙着安排住处,化陶、化达筹备大会的演出。开会的时候,院里院外都挤满了人,打着各种各样的旗子,有布的,也有纸的。曙红讲话时,我问化陶:“外面的人听得到听不到?”他兴奋得满脸发光:“听不到,看着这场面心里也热乎!”

这次大游行检阅了汤沟镇的抗日力量,鼓舞了人民的抗日信心,打击了汤大猴子等人的嚣张气焰。曙红他们决定:趁热打铁,把乡政权夺到手。当时,沐阳县县长夏铸禹刚刚上任,汤大猴子害怕夏铸禹把他乡长撤掉,就先发制人,假惺惺地写了辞呈,表示要辞去乡长职务。另一方面却又发动乡绅联名写呈子挽留他。曙红瞅住机会,趁汤大猴子的辞呈送上,而挽留的呈子还未写好的时候,连夜派人去见夏铸禹,要求重新选举乡长。夏铸禹也有打算,他想趁机把我们这支力量抓到手,以扩大自己的实力,于是便欣然同意。选举那天,汤大猴子派人封锁了渡口,不让选举的人过来,不少人纷纷浮水过河参加选举。选举结果,曙红得票最多,当选为乡长。汤大猴子这下可气疯了。逢集的时候,亲自带人到镇上来寻衅,声嘶力竭地嚷了半天,也没有几个人理睬他,弄得十分难堪,灰溜溜地跑了。我们夺得了乡政权,踢开了阻碍抗日的绊脚石,从此,汤沟镇的抗日救亡运动越来越火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