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三团宣布成立后,东灌沐边区的抗日斗争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我们这批青年,像一块块矿石,在三团这个革命大熔炉中,经受着各种斗争生活的锻炼。
首先是艰苦生活的锻炼。当时没有供给关系,地方抗日民主政权又没有成立,吃、穿、用都成问题,生活非常艰苦。没有吃的,领导就将五十七军逃跑时扔下的一批霉面粉给了我们;没钱买菜,我们就端了盆到老乡家募;少数战士没有衣服、鞋袜,大家就各出己有,互通有无,你的也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从来不分彼此。尤其是曙红,他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他们。缺了钱,手指着自己的小包袱,让他们自己去拿。实在没有了,便让母亲变卖房产、土地。 自己穿的却是一双通了底的布鞋。“长官”和士兵一样艰苦,因此,大家都毫无怨言,同志之间的关系反而更加密切了。
那时,我们女同志都在政治处宣传队。有一次轮到我切面条,一不注意,便在手上切下一块肉来,鲜血直流。宣传队的男同志开起了玩笑:“今天面条肯定好吃,里面还有肉呢。”我又疼又气,坐在一边流下了眼泪。这时,政治处主任陈飞同志来了,他安慰我:“人是学而知之,总有第一次嘛。问问庄上的大婶大嫂,下次就会了,别哭了,小心眼泪掉到面条里,大家嫌咸!”一句话说得我不好意思,又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以后我注意向周围群众学习,不仅学会了做饭,还学会了缝补浆洗等活计和其他一些农活。对我这样一个过去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姐来说,这真是不小的进步哩!
生活固然艰苦,行军也不轻松。部队天天行军,男同志都十分疲劳,更不用说我们女同志了。曙红有一匹红马,可他从来不骑,不是背着东西,便是让给有病的同志,我们也咬着牙坚持,开始几十里,后来上百里。到了宿营地,便向老乡借一张晒席或者几抱麦穰草往地上一摊,几个人全挤在一起,颠倒着睡,把腿伸进对方旗袍里,借着同志们的体温,舒舒服服地睡一觉。一次回家,母亲掰了我的头发,密密麻麻全是風子和虮子,她骂道:“死丫头,脏死了。”我一头撞在妈妈怀里,笑着说:“这是救亡虫,全国人民团结起来,把日本鬼子赶跑了,救亡虫就没有了。”
艰苦的生活锻炼了一批骨干。在一次党小组会上,老周布置我们:“部队有不少积极分子,你们要注意发展党员。”一天,我把小姑、孙芳如和冯树芬叫到一个草堆跟前,低声地说:“你们愿不愿意加入中国共产党?”小姑瞪大了眼晴:“怎么,参加了八路军还不是共产党?”于是,我又把自己知道的党的知识讲了一遍,最后还告诉她们:“参加了共产党要保守秘密,不怕杀头,冲锋在前,享受在后,不是干一阵子,而是一辈子。”她们听得很认真,三个月以后,这几人便成为正式党员了。
斗争生活是多方面的,革命锻炼也是多种多样的。三团成立以后,汤大猴子的地主武装处处找我们麻烦,国民党顽固派也制造摩擦,寻机闹事。一天,孙芳如外出宣传,回来晚了,饭都凉了。我们一面招呼她吃,一面问她是怎么回事,她不吃饭,嘴里气哼哼地说:“自己属兔子的还骂人,我才不怕呢!”弄得大家莫名其妙。原来她今天到的一个庄子,刚好驻着国民党常备队的一个连部。她宣传的时候,那些当兵的嘴里不三不四说:“蒋委员长几百万军队打不过日本人,几个黄毛 丫头胡扯什么抗日!”孙婉如一听气坏了,平时,她就很泼辣,讲起话嘴像把刀子,这次更一步不让:“你们蒋委员长是属免子的,见鬼子就溜,已经跑到峨眉山上去了。 自己不抗日,难道也不让别人抗日!”一句话说得那几个跳了起来,双方吵得不可开交。听了她的话,我们都很气愤。当时,我们还没有认识到,这是国民党闹摩擦的一个征兆。
就在这不久,汤大猴子买通了五十七军的几个军官,挂起了块“五十七军留守处”的牌子,公开向我要枪,还鼓动一些乡绅在团部出出进进,要求我们把枪还给他们,免得伤了和气。这时我团部的态度是明朗的。他们要枪,说是为了抗日。我们拿枪也是为了打鬼子。不给,就要向群众说明情况,于是决定召开一次群众大会。
开会那天,国民党徐淮行署和常备队的一部分武装进驻汤沟,我们的人大部分都在镇外,气氛非常紧张。会议开始的时候,常备队在会场周围的屋顶和附近的巷口架起了机枪,全镇实行戒严。曙红仍和往常一样走到台前,他讲话激昂,声音宏亮,十分鼓舞人心,连守在机枪后面的常备队员,也傻乎乎地站着,听呆了。参加会的群众见曙红面不改色,如此镇静,很受感染,没有一个惊慌失措,也没有一个人离开会场。事后,有人问曙红:“你不怕他们向你开枪?”曙红哈哈大笑:“怕什么,死我一个人又有什么要紧,抗日还有四万万同胞!”
为了避免国民党顽固派故意找麻烦,这次会议以后,我们便出师西征,到五花顶去宣传抗日,开辟新区。一路上,我们纪律非常严明,穷苦百姓都拥护我们,亲切地称我们为“大褂子队”。可地主就不同,骂我们是“土八路”“吃光队”。还造谣说我们“六亲不认”。我们经过不少土圩子,都不肯开门,只有少数经过宣传党的抗日政策,才表示欢迎我们。
一天拂晓,我们到了马场。又是圩门紧闭,地主说我们是“土匪”,死也不开门。各连连长都把队伍拉到大树底下,唱起了《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和抗日救亡歌。圩子仍然不开门,里面还传出话来:“你们要喝水,我们用水桶吊给你们;要吃饭,我们用绳子系给你们。”我们一听,真气坏了。心想这个圩子里的地主脑袋肯定是榆木疙瘩做的,不然为什么这样死,又这祥硬?许多同志按捺不住了。团部的老严(原来是五十七军的)向曙红建议:“将小钢炮推上去,将圩门轰开!”曙红连忙摇头,表情很严肃地说:“我们这支队伍刚拉起来不久,群众及一些中小地主还不了解我们。他们吃土匪、国民党军队的苦太多了,受反动派的反动宣传影响太深了,我们应耐心地宣传党的抗日主张,用实际行动教育他们。”团部的其他同领导也同意曙红的意见,最后决定:继续派人交涉。
歌一直唱到大天亮,地主才同意把圩门开个缝,放我们几个女兵进去,进了圩门,里面的人一下子都围了上来,许多人仍然拿了枪,端着刺刀。我们也不理会,立即分散开来进行宣传,个个讲得有道理。听着、听着,那些带枪拿刀的一个个都放下了。许多群众围着我们问长问短,有的要求参加部队,和我们一起抗日,还有的为圩外的大部队烧水做饭。一个老地主也终于松口同意,放我们的队伍进圩,嘴里还一个劲地说:“误会,误会,开头还真以为你们是土匪哩。”
这时又传来一个消息,汤大猴子乘我们后方空虚,偷袭乡公所,还打伤了我们的人。团部立即决定停止西进,折回汤沟。到了汤沟,我们知道了事情的大概经过。 自从我们夺了乡政权以后,汤大猴子一直不死心,先让手下一个吹号的以投诚为名,钻进我内部,搜集情报,见机破坏。后来见我们西征,后方空虚,又让这个吹号的做内应,准备捣毁乡公所。那天夜晚,汤大猴子的家丁偷偷摸过六塘河,吹号的悄悄地将乡公所大门打开,他们一拥而进,纷纷向上房的窗户里打抢,一个同志被打伤,幸好上房有个铁栅栏,留守的同志当即奋起还击,架在乡公所炮楼上的高射机枪也向他们开了火,这才把他们打退。他们过了河,还没死心,又集中在一座瓦房,被我们的高射机枪打塌一只角,才吓得四散逃窜。
回到汤沟,我和小姑也经受了一场新的考验。一天,祖父来了,骂我们是“野姑娘”,多少天不归家。曙红知道了,也劝我们回去看看,谁知到家一看,家里人都搬到汤圩去了,汤圩是汤大猴子的老巢,汤大猴子和我家房族很近,有100多个乡丁给他看家守院,都有人站岗。我们站在汤大猴子的大门口死也不肯进去。父亲不知哪来那么大的火,指着我们说:“你们别想跑,非将你腿打断不可!”汤大猴子跟三团作对,毒水又出到我们身上来了,要我们当逃兵,脱离自己的部队,绝对办不到!最后我们商量好了,如果实在关得紧,我们就一人一把刀和他们拼。
片刻,汤二猴子来了。他阴阳怪气地说:“姓汤的就出了你们这几棵高草,为什么非要跟八路跑,那是什么样的队伍?”我们不睬他。他又缓了缓气:“明霞读书不是很聪明吗?你好好在书本上下点功夫,以后二大爷送你留学!”听了他的话,好像吃了只苍蝇,恶心得要命。我和他吵了起来:“我就不,国家亡了,我去留什么学!八路军是抗日的队伍,我就要坚决参加!”吵了一阵,我到房里,想到我怎能脱离革命队伍,脱离朝夕相处的同志?又怎能和汤大猴子他们在一起呢?心里又气又急,难过极了,竟趴在床上哭了起来。哭着,哭着就睡着了。(https://www.daowen.com)
等我睁开眼来,小姑不见了。我连忙爬起来跑到外面一看,看守我们的赵妈在打麻将。这时,我也顾不得寻小姑了,立即轻手轻脚地溜了出去。走到门口,站岗的问我到哪里去,我装出大大咧咧的样子,说:“出去玩。”在他们眼里,我还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所以也未敢拦我,我就这样溜了出来。出了汤圩我拼命地跑,过了六塘河跑到大陆湖,部队已经转移了。我没歇歇,又跑到小高庄,眼前一亮,部队找到了。我一看,小姑已经坐在那里,我真高兴啊。第二天家里又派人来,可是我们再也不回去了。
就在同一时候,我们女同志有好几家都到部队来要人、逮人。有一个同志,家里也是地主,硬逼她回去结婚,谁知结婚一个多月,丈夫就死了,又逼着她守寡。直到后来,才又跑了出来。
亲身的遭遇使我们对地主阶级的本质有了进一步的认识。后来,冯树芬家里又准备来抓她。我们在一起商量了半天,决不做老绵羊任人宰割。我们已经投身抗日,参加了革命,谁也别想让我们走回头路。他们硬要,我们就硬抢,最后决定埋伏在半路上,待人来时一拥而上,将树芬劫回来。可是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她家并没有来人。
为了解决部分的供给问题,为了进一步发动群众,扩大武装,肩负起抗日重任,团部领导决定从部队抽出一部分同志加强地方工作,扩大根据地,准备建立抗日民主政权。这样,我们女同志就全部抽了出来,我和小姑被分配做妇女工作。5月,东灌沐边区妇救会宣告成立,我担任妇救会的组织部长,小姑是宣传部长。妇救会成立后,每人分工一个片,我去的地方是李恒庄一带。
李恒庄离汤沟20多里。这一带由于钱天素等同志的领导,早就组织了自卫队,开展了抗日救亡活动,有一定的群众基础。我住在老钱庄,担任区委委员,区委书记是汤化愚,他向我介绍了情况,又教我些工作方法。第一天,我跑了十几里路,到了一个庄子,群众见我是一个剪发的姑娘,觉得稀奇,一群孩子跟在我后面,一边拍手一边喊:“一刀毛,掉下桥,有人推,没人捞。”我又气又好笑,也顾不得理会他们。
根据汤化愚介绍的情况,我很快找到了要找的人,很快和这里的群众弄熟了。宣传抗日道理,发动妇女剪辫、翦发髻、放脚,参加抗日,她们听得都很认真。最后,我们还拜了“干姐妹”。
李恒庄一带的妇救会终于成立起来了。开会那天,姑娘、媳妇、大婶子到了好多,不少青年小伙子都好奇地围在会场外面看,我心里真比吃蜜还甜。
局面逐步打开。后来不单是做妇女工作,而且根据上级布置的中心任务一把抓。布置夏收,组织民动队,为部队做鞋送粮,调解家庭纠纷等等,什么都管。这段时间的实践使我进一步受到群众工作的锻炼,为今后工作和斗争打下了基础。
7月初,我从李恒庄回到汤沟。街上水泄不通,人们奔走相告:“大褂子队打了大胜仗,消灭了几十个鬼子,还打翻了两只汽划子。”“小鬼子这下可吃憋了,尝到了中国人的厉害!”“国民党正规军见鬼子就跑,常备队听到风就溜,大褂子队才是真正抗日队伍!”部队打了大胜仗,我顾不得人群拥挤,直奔汤沟小学跑。路上我见到了汤化陶,便一把拉住他,叫他讲讲当时的战斗情况。
原来, 自从日军在大伊山、新安镇等处安了据点,盐河便成了他们的一条主要交通线,汽划子和其它船只来往不断。我们事先掌握了情报,第二天上午将有200多名日军前往涟水增援,团部决定在五里槐打它个伏击。五里槐位于盐河和涵河的交叉河口,利攻易守,进退自如,部队在拂晓前进入了阵地。
河岸没有堤,战士们趴在岸上的柳丛里,后面是没顶的高粱。太阳渐渐升高了,晒得大地发烫,没有一点风,树上的蝉拼命叫唤,汗水一滴一滴往下淌。天近小晌, 日军的船来了。前面3只汽划子,总共拉着13只木船。每只木船上都密密匝匝地坐着两排日军,一个个敞着怀,叼着烟,说说笑笑,显出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战士们瞪大了眼睛,紧紧握着手中武器。敌人越来越近。只听一声命令:“打!”钢枪、土枪一齐张了嘴。敌人被突如其来的打击搞昏了,木船在河里像晕头蛾子直推磨,船上的日军你推我撞,挤成一团,有几只船一下子翻了个底朝天,几十个日军掉下了河。
片刻, 日军便镇静下来了。划子掉转船头,向我们伏击地开来,准备强行登陆,船上的机枪、掷弹筒打得战士们抬不起头。就在这时我方吹响冲锋号,日军愣了一下,这实际是我们规定的撤退信号。就在日军发愣的片刻,我们撤了下来,钻到高粱地里跑了。 日军气得嗷嗷怪叫,在我们后面打了阵机枪,便忙着去打捞死尸和枪支了。
化陶讲得有声有色,我听呆了,心里十分羡慕他们亲身参加了打鬼子的战斗。从汤沟小学出来,街上的老百姓还在慰劳我们的战士,有的送鸡蛋,有的端开水,争着拉战士到家去作客。人们到处传播这一胜利消息,杀鸡宰鹅,鸣鞭放炮,庆祝这一胜利。看着这景象,我心里热乎乎的,为三团的成长而高兴,为能生长在这祥的战斗集体中而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