侦查思维中的假言直言推理的优缺点和运用原则
侦查思维中的假言直言推理具有自身的优点和缺点。基于此,为了充分发挥假言直言推理的作用,侦查思维中运用假言直言推理时需要遵守一些合理性原则。
(一)侦查思维中的假言直言推理的优缺点
1.侦查思维中的假言直言推理的优点
(1)侦查思维中的假言直言推理的从前提到结论的推理方向是同质推理,体现了推理的线性特征。如果前提中的假言判断的某个假言支被作为另一前提的直言判断肯定,那么结论是对前提中的假言判断的另一假言支的肯定;如果前提中的假言判断的某个假言支被作为另一前提的直言判断否定,那么结论是对前提中的假言判断的另一假言支的否定——简言之,就是“从肯定到肯定”或者“从否定到否定”。这一优点正如牟宗三先生所言:“如果以肯定或者否定其中之前件作为小前提,则结论就是关于后件的肯定或者否定;如果以肯定或者否定其中之后件作为小前提,则结论就是关于前件的肯定或者否定。”[17]
(2)假言直言推理可以得出各种类型的结论。假言直言推理既可以得出肯定性的结论,也可以得出否定性的结论;既可以得出确然性的结论,也可以得出或然性的结论。
(3)侦查思维中的假言直言推理体现了侦查人员对刑事个案诸要素认识的不定—假定—确定的认识过程。假言判断反映了刑事个案诸要素之间的蕴含关系,引导侦查人员从案件的一个环节去认识另一个环节,由已知环节去认识未知环节。
2.侦查思维中的假言直言推理的缺点
侦查思维中的假言直言推理的缺点集中体现在作为假言直言推理前提之一的假言判断仅从形式上或者结构上无法反映蕴含关系的差异性和复杂性。
(1)作为假言直言推理前提之一的假言判断仅从形式上或者结构上无法反映充分条件的多元性和差异性
能够导致某一刑事个案要素的充分条件不仅是多元的,而且其效用也是存在差异的,即能够导致某一刑事个案要素的刑事个案其他诸要素的重要性是不同的。比如,财物抢劫、感情纠葛、报复寻仇、临时起意都能导致凶杀案,但是它们导致的凶杀案在凶杀案中所占比重必然不同。能够导致某一刑事个案要素的刑事个案其他诸要素的可能性也是不同的,而且这种可能性方面的差异会随着时空、条件、案件的不同或者变化而不同或者变化。但是,作为假言直言推理前提之一的假言判断仅从形式上或者结构上无法反映这种多元性和差异性。
(2)作为假言直言推理前提之一的假言判断仅从形式上或者结构上无法反映作为刑事个案之不同要素的前件和后件之间的蕴含关系的复杂性
作为刑事个案之不同要素的前件和后件之间的蕴含关系是复杂的,包括推理性联系、定义性联系、因果性联系、决策性联系和实质蕴含关系。[18]虽然假言判断断言的前件和后件之间的蕴含关系只可能是这些蕴含关系中的一种,但是仅从假言判断的形式上或者结构上无法判定其断言的蕴含关系究竟是哪一种蕴含关系。
(二)侦查思维中运用假言直言推理的合理性原则
正确而恰当地运用假言直言推理,对侦查工作具有重要的作用。为此,必须遵循一些合理性原则。
1.假言直言推理前提中的假言判断的要求
(1)确保作为前提中的假言判断的前件和后件之间具有必然联系(https://www.daowen.com)
假言判断“如果P,那么Q”真实,当且仅当,“在Q在每一个与S(P在此情形下为真)有关的情形下都为真”。[19]为了确保假言直言推理的合理性,侦查人员必须彻底理解作为前提之一的假言判断在告诉他什么,要求作为前提之一的假言判断的前件和后件之间具有必然联系,即如果P出现,那么Q必然要能出现;否则,推理就会变得毫无实际意义,变成纯粹的推理游戏。一个真实而有意义的假言判断本身断定了前件陈述的情况和后件陈述的情况之间具有某种蕴含联系。无论是哪种蕴含关系,都要求或者断言了前件和后件存在的某种必然联系。
要想使得假言判断的前件和后件之间具有必然联系,首先要求假言判断的前件和后件之间必须具有实质上或者内容上的联系。否则,假言判断就是没有实际意义的,自然无法作为假言直言推理的前提使用。例如,“如果某人具有作案时间,那么太阳明天将会从东方升起”就是一个没有实际意义的假言判断,因为某人是否具有作案时间与太阳明天是否将会从东方升起毫无实质上的联系,尽管该假言判断是一个真判断。其次要求假言判断的前件和后件之间的联系还必须是充分的,即只要前件真,后件必然真。即使假言判断的前件和后件之间具有实质上或者内容上的联系,如果这种联系不是必然的,假言判断也极有可能是假的。例如,“只要某人具有作案时间,某人就是作案者”就是一个假的假言判断,因为事实是:很多人具有作案时间却不是作案者。总之,作为假言直言推理前提之一的假言判断的前件和后件之间不仅要具有实质上的联系,而且这种联系还必须是充分的、必然的。
(2)全面、深入、客观分析作为前提中的假言判断的前件所涉及的假设的多重性
假言判断的前件陈述的假设一般而言极少是唯一的或者单一的,而是多元的。前件多重的假言判断可以表示为:如果(P1或者P2或者P3或者……Pn),那么Q。它的前件是一个选言判断,其中的每个选言支都可以独立导致Q。如果再加上“Q”作为后件,那么根据假言直言推理或然式,其结论是:可能(P1或者P2或者P3或者……Pn)。比如,就侦查思维中常见的凶杀案而言,财物抢劫、感情纠葛、报复寻仇、临时起意都是可以导致杀人的因素。但是,就某一刑事个案而言,能够导致同一刑事个案要素的刑事个案其他诸要素不大可能都出现,而只会出现其中为数极少甚至唯一的要素,这需要侦查人员根据事实进行确认。
(3)避免把前提中相对真实的假言判断看成是绝对真实的
有些所谓的假言判断一般而言是真实的,但是也存在例外的情况。即使是相关的科学原理也有其适用范围;至于侦查人员的常识,虽然是对侦查人员的日常经验的高度概括,但是也是一个具有一定程度的或然性的判断;而作为假言判断主要表现形式的法律条文,则规定了大量的例外条款。如果侦查人员忽视了假言判断的适用范围或者成立条件,将高度或然性的假言判断当作必然性假言判断对待,从中推出绝对肯定或者绝对否定的结论,很容易陷入错误认识,甚至误导侦查活动。从本质上说,这种谬误是所谓的“以相对为绝对”谬误在假言直言推理中的特殊表现形式。
2.确保前提中的直言判断的真实有充分证据支持
如前所述,前提中的直言判断的作用在于对前提中的假言判断的前件或者后件进行肯定或者否定,因此具有不可或缺的作用。除非前提中的直言判断的真实性显而易见,否则不能轻易省略。假言判断正是与直言判断相结合才推出结论的,单独的假言判断一般是不能直接推出一个直言判断形式的结论的。
为了确保侦查思维中作为假言直言推理前提之一的直言判断的真实,它必须得到相关证据的证实或者充分支持。无论是直言判断是断言假言判断的某个假言支的真还是断言假言判断的某个假言支的假,都必须以充分的事实作为证据。这就要求侦查人员必须对直言判断的真实性进行查证以确定其真实与否,不可用真实性未知、可能真、可靠性较低甚至虚假的直言判断作为假言直言推理的前提。
3.首选必然式,慎用或然式,力避无效式
侦查思维中的假言直言推理必然式确保了只要前提真实结论就会真实,因此无疑是理想的假言直言推理式,应该作为侦查思维中首选的假言直言推理式。假言直言推理或然式的结论虽然不是确然性的,但也不必然是虚假的,而是一个真假不定的或然性判断,也具有一定的推理价值。由于侦查思维中的假言直言推理或然式不能确保只要前提真实结论就会真实,因此侦查思维中应该慎用之,同时时刻注意其结论的或然性。如果不得不采用假言直言推理或然式,侦查人员也必须清醒地认识到结论的或然性,不能把它当作必然真实或者确然真实的判断对待,必要时还得将这个或然性结论诉诸检验以判定其事实上到底真假如何。
至于假言直言推理无效式,它不能确保只要前提真实结论就会真实却以直言判断作为结论,极易误导侦查人员给予其结论以绝对置信度而忽略了对其进行检验的必要性,因此应该为侦查人员所极力避免。
【案例】2009年11月9日上午9时许,江苏省新沂市高流镇高西村村头,一辆巨大的铲车车斗颤颤巍巍地往下落。随着一阵令人揪心的惨叫,一位中年男人被压在了车斗下。听到车下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铲车驾驶员意识到自己闯祸了。等到他把铲车向后倒时,一切都已经晚了,中年男人因颈椎、胸损伤致呼吸循环衰竭死亡。这名倒在铲车下的中年男人叫季国某,铲车驾驶员叫刘伯某。案发不久,刘伯某投案自首。
公安机关在对犯罪嫌疑人刘伯某讯问过程中,刘伯某自始至终都在辩解,声言当时自己的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死者母亲身上,根本没有看到车斗下还有人。“如果那天,我不叫朋友送铲车来就好了,我现在真的很后悔。”言外之意,刘伯某自己并无故意杀人的主观恶意。侦查人员经过走访调查后发现,犯罪嫌疑人刘伯某与死者季国某平日并无仇怨,仅仅因为争地产生纠纷,不至于产生杀人动机。
于是,公安机关提请检察院以过失致人死亡罪逮捕了刘伯某。但是死者的家属、部分村民和部分网友仍然不相信犯罪嫌疑人是过失致人死亡的,他们或者上访,或者围堵政府机关,或者在网络上留言跟帖“灌水”。在检察机关的建议下,公安机关决定尽快进行侦查实验,以判定犯罪嫌疑人到底是故意还是过失致人死亡。
2009年11月23日,公安机关在鉴定专家和村民的共同参与下进行了侦查实验。涉案的铲车在空地中不停将车头扬起再落下,技术部门的工作人员在驾驶室内观察、测量。经过反复测算,专家断定,因为该铲车车头高1.75米,在落下的过程中会形成较大面积的视觉盲区,而案发当时,死者恰巧就站在盲区内,所以犯罪嫌疑人无法看到死者。将模拟现场的结论推至案发现场,公安机关认为,案发现场时犯罪嫌疑人也看不见车斗下盲区中的死者。也就是说,刘伯某主观上并没有杀人故意,系过失致使季国某死亡。最后,死者家属也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
在该案件中,侦查人员在侦查思维中采用的假言直言推理有三个。第一个假言直言推理可以完整地表述为:如果犯罪嫌疑人有故意杀害死者的动机,那么犯罪嫌疑人和死者之间具有深仇大恨;但是,该案件中,犯罪嫌疑人虽然因为争地和死者产生了纠纷,但是平日里并无深仇大恨;所以,犯罪嫌疑人不存在故意杀害死者的动机。该假言直言推理是假言直言推理必然式中的否定后件式。第二个假言直言推理可以完整地表述为:如果死者处于犯罪嫌疑人的视觉之内,那么犯罪嫌疑人不可能看见死者;在该侦查实验中,死者确实处于车斗下的盲区之内;所以,在该侦查实验中,犯罪嫌疑人不可能看见死者。该假言直言推理是假言直言推理必然式中的肯定前件式。第三个假言直言推理可以完整地表述为:如果在案发现场,犯罪嫌疑人能够看到车斗下盲区里的死者,那么在和案发现场高度相似的模拟现场,犯罪嫌疑人也能够看到车斗下盲区里的死者;但是,在侦查实验里,在和案发现场高度相似的模拟现场,犯罪嫌疑人不可能看到车斗下盲区里的死者;所以,在案发现场,犯罪嫌疑人也不可能看到车斗下盲区里的死者。该假言直言推理是直言推理必然式中的否定后件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