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述37 新旧时代之学生

评述37 新旧时代之 学生

旧时代之学生之生长的过程有三个阶段:一是读死书;二是死读书;三是读书死。新时代之学生也离不了书,所不同的,他是:用活书,活用书,用书活。

什么是活书?活书是活的知识之宝库。花草是活书,树木是活书,飞禽、走兽、小虫、微生物是活书,山川湖海、风云雨雪、天体运行都是活书。活的人、活的问题、活的文化、活的武功、活的世界、活的宇宙、活的变化、都是活的知识之宝库,便都是活的书。

活的书只可以活用而不可以死读。新时代的学生要用活书去生产,用活书去实验,用活书去建设,用活书去革命,用活书去树立一个比现在可爱可敬的社会。在活的社会里,众生都能各得其所,何况这个小小的我,当然也是跟着大众一块儿欣欣向荣地活起来了。(第2卷,第123页)

本篇原载于1931年11月26日《申报·自由谈》。本篇全文约300字,但其含意深刻,实为一篇经典教育文献,其中包含了做学问求知识的大道理。它告诉我们做学问的大小在于对生活的感悟,在于从活的知识中发现活的问题、解决活的问题。书是要读的,它帮助我们了解过去和当代文明,但不可以死读。

1935年6月16日,陶行知在《生活教育》第2卷第8期发表《通不通》(第2卷,第289~293页),这是读死书与用活书的一场论战。

陶行知提倡“用活书、活用书、用书活”,反对“读死书、死读书、读书死”。张耀祥先生(1893—1964)在《教育杂志》首先发表短评驳陶先生。

张说:“近人提倡劳作,不惜毁谤读书。”(https://www.daowen.com)

陶说:“我们所提倡的是‘在劳力上劳心’,而不是寻常学校里的劳作。在我所写的论文里,从来没有‘劳作’这个名词,我们是要大家参加社会生活里的劳动,而参加这种劳动的时候是要手脑并用。这种劳动,并不是在学校里设一门劳作功课点缀就算完事。这种装饰品的劳作,除了开展览会外,是别无用处。甚至于这种功课是侮辱工具、糟蹋材料、加倍消耗。我们之所以反对读死书、死读书、读书死的动机,绝不是为了要提倡这种与当前社会生存需要无关的劳作。”(第2卷,第290页)

张说:“一说反复诵读一本不甚了解的书至烂熟为止,便是死读书,私塾里的儿童有这样的事。”但不能责怪儿童,“因为他们是被强迫使然的”。

陶说:“谁来责备小孩呢?但强迫小孩这样死读书的人,就能宣告无罪吗?”(第3卷,第290页)

张说:“我以为如承认读书是件好事,正不妨多读。……书不像食物,吸收多了会停滞的;倒是像货财,多多益善。”

陶回答:“这是多么精彩的一段读书发财论!我肥天下瘦,我智天下愚,本来是同一个人导演出的两出悲剧。”(第3卷,第291页)

张又说:“假若有人无需为目前个人衣食而劳作,致全力于读书,不管他是为求学或为消遣,我们都不应非议他。”

陶回答:“请问这位致全力于读书的先生衣从何来?食从何来?正当大众吃树皮草根的时候,读书人还以‘致全力于读书’为消遣,还不许人非议。好,‘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我们看到这两句诗,再看看张先生的言论,当作何感想?只吃桑叶而不肯吐丝的蚕谁愿养?”(第3卷,第291页)

张说:“读书读得太多,把性命送掉,这就是所谓‘读书死’了。”

陶回答:“我们对‘读书死’的认识,绝不停止在个人的死活上。拼命读书,始而近视,继而驼背,终而吐血以至于夭折。这种狭义的死,固然令人为他可惜,但是更可惜的是未死之前,整个生活之残废麻醉,失却人生、社会的正确意义。只管读书,不管父母死活而父母死;只管读书,不顾民族死活而民族死。这样,小己固然读书成名,升官发财,而袖手坐看大己枯萎,我们要不称他为读书死也不行了。”(第3卷,第292页)

张又说:“嗜书者好沉默,因为他时刻在思想;不爱参加其他活动,因为他已经得着最高等、最愉快之活动。”

陶回答:“这几句话实在是一个有闲的书呆子的小影。除了‘思想’宜改为呆想或空想之外,我想这幅小影是画得不错。”(第3卷,第292页)

张辩解说:“犁耕是劳动,笔耕也是劳动。”

陶答:“‘只问耕耘不问收获’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我们必须问为什么耕?种的什么?不管是犁耕也好,笔耕也好,而种出来的东西都是麻醉人的大烟,那么,虽能愉快一时,前途怎么呢?”(第3卷,第293页)

陶行知指出,张先生的根本错误是“误认读书与求知为一件事”。“读书只是追求已经发现的知识的一种方法。读书虽然重要,但是如果以书本为一切知识之泉源,那就难免坐井观天了。”(第3卷,第293页)陶行知以法拉第为例说明这个道理。法拉第(1791—1867)的父亲是一位铁匠。法拉第没上过学,十三岁跟着利波做学徒,学订书,干了七年。法拉第爱看书,一面订书,一面看书,书订好了,也读完了。他曾装订《百科全书》,书里有一篇《电》。那时人们关于电知道得很少。法拉第看完《电》,觉得很不够味,认为关于电的知识还有很多不知道,于是便产生了向电进攻的动机。陶行知认为:“他以后关于发电机的发明,与其说是从书得来,不如说是从书不够味中得来。”(第3卷,第293页)

我们从世界科学发展史中知道,任何一项发明与创造,都是从大自然的活知识宝库中得来。陶行知说:“学问之道无他,改造环境而已。不能把坏的环境变好,好的环境变得更好,即读百万卷书有何益处?”(第2卷,第232页)只有在变革环境的实践中,我们才能增长才干、有所发明、有所创造;如果一辈子在文字符号上下死功夫,那就钻进了牛角筒,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