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述25 我之学校观

评述25 我之 学校

学校的势力不小。它能教坏的变好,也能教好的变坏。它能叫人做龙,也能叫人做蛇。它能叫人多活几岁,也能叫人早死几年。

学校以生活为中心。一天之内,从早到晚莫非生活,即莫非教育之所在。一人之身,从心到手莫非生活,即莫非教育之所在。一校之内,从厨房到厕所莫非生活,即莫非教育之所在。学校有死的有活的,那以学生全人、全校、全天的生活为中心的,才算是活学校。死学校只专在书本上做工夫。间于二者之间的,可算是不死不活的学校。

学校是师生共同生活的处所。他们必须共甘苦。甘苦共尝才能得到精神的沟通、感表的融洽。国家大事、世界大势,亦必须师生共同关心。学校里师生应当相依为命,不能生隔阂,更不能分阶级。人格要互相感化,习惯要互相锻炼。人只晓得先生感化学生、锻炼学生,而不知学生彼此感化锻炼和感化锻炼先生力量之大。先生与青年相处,不知不觉地,精神要年轻几岁,这是先生受学生的感化。学生质疑问难,先生学业片刻不能懈怠,是先生受学生的锻炼。这是不可避免的,也是好现象。总之,师生共同生活到什么程度,学校生气也发扬到什么地步,这是丝毫不可以假借的。李白诗说:“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这好比是学生的精神。办学如治水,我们必须以导河的办法把学生的精神宣导出去,使他们能在有益人生的事上去活动。倘不能因势利导,反而强势压制,那末决堤泛滥之祸不能幸免了。

康健是生活的出发点,亦就是学校教育的出发点。为学问、道德应当有一个活泼稳固的基础,这基础就是康健。俗话说“百病从口入”,同志们务必注意,办学校是要从厨房、饭厅办起的。

生活之发荣滋长须有吸收滋养料的容量。学校教职员必须虚心,学而不厌。我以为不但教师要学而不厌,就是职员也要学而不厌,因为既以生活为学校的中心,那末各种事务都要含有教育的意义。从校长起一直到厨司、校工,各有各的职务,即各有各的学问要增进。增进之法有二:一是各有应读之书必须读;二是各有应联之专家同志必须联。一个学校要想有美满的生活,必须和知识的泉源通根水管,使得新知识可以源源而来。

学校生活只是社会生活一部分。学校不是道士观、和尚庙,必须与社会生活息息相通。要有化社会的能力,先要情愿社会化。

学校生活是社会生活的起点。远处着眼,近处着手,改造社会环境要从改造学校环境做起。全校师生应当以美术的精神共同改造学校环境。凡应当改造的,一丝一毫都不肯轻松放过,才能表现真精神。师生不能共同改造学校环境而侈谈社会改造,未免自欺欺人。

高尚的生活精神不用钱买,不靠钱振作,也不能以没有钱推诿。用钱可以买来的东西,没有钱自然买不来;用钱买不来的东西,没有钱也可以得到的。高尚的精神如同山间明月、江山清风一样,是取之不尽、用之无穷的。没有钱是一事,没有精神又是一事。有钱而无精神和无钱而有精神的学校,我都见识过。精神是不靠钱买的。精神是在我们身上,我们肯放几分精神,就有几分精神。不管有没有钱,只问我肯不肯把精神放出来。

我们要学校生活长得敏捷圆满,就得要把它放在光天化日之下。太阳光底下可以滋长,黑暗里面免不掉微生物。所以我主张学校要给人看。做父母的、管家务的,以及纳教育税的人,都要看学校。要学校改良,做校长的、做教员的,都要欢迎人参观批评,以补自己不足。学校放在太阳光里必能生长,必能继续不断地生长。

我对于学校悬格并不要高,只希望大家把学校办到一个地步——情愿送亲子弟入校求学,就算好了。前清往往有办学的人不令子弟入学,时论以为不恕。现今主持省县教育者,亦颇有以子弟无好学校进为虑,甚至送入外人设立学校肄业,真正令人不解。我要有一句话奉劝办学同志,这句话就是“待学生如亲子弟”。

十五、九、二十

(第2卷,第251~253页)

本篇原载于1926年11月5日《微音》月刊第29、30期合刊。文后有程本海的编者按:“陶先生这篇文字,是一个活学校的宣言书。在共和国家里面,无论什么地方,都可适用。尤其是我们徽州的学校,应当特别注意。我希望家乡学校读了这篇文字之后,要自己问问‘我这个学校是死的,还是活的?’如果是死的,就要叫它复活,如果是活的,就要叫它更加活,叫它长生不老。我们一致的要求是,徽州从今以后只有活学校,没有死学校。我们还要进一步要求活的学校去共同造一个活的徽州。”(第2卷,第251页)

1932年,国民政府施行会考制度,规定中学毕业考试合格的学生,还须经过省、市统一命题的会考,会考合格后才能获得中学毕业证书。此时施行会考制度,用意何在?1934年6月1日,陶行知在《生活教育》第1卷第8期发表评论《杀人的会考与创造的考成[1]》。陶行知说:“学生是学会考,教员是教人会考,学校是变了会考筹备处。会考所要的必须教;会考所不要的,不必教,甚而至于必不教。于是唱歌不教了,图画不教了,体操不教了,家事不教了,农艺不教了,工艺不教了,科学的实验不教了,所谓课内课外的活动都不教了,所要教的只是书,只是考的书,只是《会考指南》!教育等于读书,读书等于赶考。好玩吧,中国之传统教育!拼命地赶啊!……赶了一考又一考。毕业考过了接着就是会考,会考过了接着就是升学考。一连三个考赶下来,是会把肉儿赶跑了,把血色赶跑了,甚至有些是把性命赶跑了。不但如此,在学生们赶考的时候,同时是把家里的老牛赶跑了,把所要收复的东北赶跑了,把有意义的人生赶跑了,把一千万民众的教育赶跑了(注:中学生赶考旅费可供普及一千万民众教育之用)。换句话说,是把中华民族的前途赶跑了。”(第3卷,第129~130页)陶行知感叹道:“这把会考的大刀是不可以糊里糊涂地乱舞了。……我们现在的要求是:停止那毁灭生活力之文字的会考,发动那培养生活力之创造的考成。创造的考成所要考成的是生活的实质,不是纸上的空谈。在下面所举的几个例子当中,我们可以知道创造的考成是一个什么东西。(一)校内师生及周围人民的身体强健了多少?有何证据?(二)校内师生及周围人民对于手脑并用已经达到什么程度?有多少是获得了继续不断的求知欲?有何证据?(三)校内师生及周围人民对于改造物质及社会环境已经达到什么程度?有何证据?……”(第3卷,第130页)

学校是一个教师和学生“共学、共事、共修养”的地方。早在1923年安徽公学初创时,陶行知就明确提出办学目标之一,就是“要有科学精神”。陶行知提出:“做学问最忌的是玄想、武断、尽信书、以差不多自足、以一家言自封。我们要极力地锻炼学生,使他们得到观察、知疑、假设、试验、实证、推想、会通、分析、正确,种种能力和态度,去探求真理的泉源。简单些说,我们研究学问,要有科学的精神。”(第1卷,第37页)这种科学的精神绝不是读死书、死读书所能获得的,“我们要在‘必有事焉’上下手。我们要以‘事’为我们活动的中心。研究学问要以事为中心,改造环境要以事为中心,处世应变也以事为中心。我们要用科学的精神在事上去求学问,用美术的精神在事上去谋改进,用大丈夫的精神在事上去锻炼应变”(第1卷,第37页)。

百侯中学是陶行知生活教育理论的实践基地之一。1946年9月25日,陶行知在百侯中学复校之际亲笔附上祝词及注释,表达了对这所学校的赞许。我们可以从中看出他对生活教育思想指导下的学校的期许。

百侯中学复校十周年祝词

有源头之活水兮,逝如梅河。

从廓岭以凌云兮,无或蹉跎。

南风之熏兮,吾道有邻。

虽灾难之重重兮,如琢如磨。

生辰美且吉兮,十月十。

百年大计兮,树人多。

无所往而施教兮,德泽广被。

与民同寿兮,万世同歌。

手脑双挥兮,敲未知之门。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兮,求仁得仁。

竖起几根穷骨头兮,顶天立地。

崇拜自己之集体创造兮,虽败终成。

千教万教兮,教人求真。

千学万学兮,学做真人。

天下为公兮,教育无私。

杨氏不为我兮,记取百侯之精神。

注一:百侯中学在广东大埔。

注二:梅河廓岭系百侯中学所在地之胜景。

注三:百侯为生活教育之友,潘一尘先生掌校时有小先生千余人。

注四:杨朱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该校杨德昭先生反其道而行,有教无类[2]

卅二年九月二十五日

(第7卷,第80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