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江枯水与三段航行
1936年春夏之交,川北开始出现严重旱情。秋冬以后,整个四川地区长时间干旱不雨。到1937年1月初,重庆段长江干流水位退到1英尺3英寸,宜昌退到零度,(125) 川江水位低落已经创历史记录。在水位极为低落的情况下,从长江中下游上驶的中外轮船全部停泊宜昌。卢作孚曾说:“民生公司如也一样停航了,不但扬子江上游三个月以上断绝了交通,民生公司亦将三个月以上断绝了收入,这是何等可怕的问题!”(126) 此时正值旧历年关,宜昌、万县、重庆3处旅客货物急需转运。资料载:“宜昌水位降至零上四吋时,航行川江的中外轮船均先后停驶泊宜,似乎在那里开轮船展览大会。这时(民生)公司航行渝宜线上的主、康、铎三轮,亦先后驶宜。川省的冬干(旱)达数十县之多,证明川江水位绝非短期可以复原。此时正逢旧历年节将临,俗呼‘比期’,轮船停航,交通一断,川江上游诸埠,立刻可以因此演出种种的惨况。”(127)
由于正值年关,“各业货物……都同时自动加价,市场异常不安。加以川灾为虐,四川民食救济会在芜湖等处所购救济灾民的食米,亦无法运输,并且在宜昌、万县、重庆三处被阻的旅客,数目亦在二千以上”(128) 。为保证川江航运通畅和民生公司的收入不致完全断绝,民生公司于1937年1月13日委派业务处经理童少生乘飞机飞抵宜昌,与担负三段航行驾驶部分重责(大致相当于总船长)的周海清等研究并主持实施三段航行的详细办法。(129) 同时集中技术卓越、经验丰富的船长和引水人员,包括民本轮船长周海清、民贵轮船长莫家玉等,到达庙河新滩主持驾驶事宜,集中精细的理货人员在庙河、新滩办理理货事宜,集中强干的水手长、水手副长以及水手,在新滩办理绞滩事宜,并调派旅客服务员到新滩办理旅客服务事宜。(130) 民生公司之所以如此认真地对待三段航行,是因为之前有1914年川路公司和庆余公司三段航行失败的前车之鉴。(131)
1月14日,民生公司在庙河成立了办事处,这里是宜渝间三段航行的枢纽。该办事处有职员、护航兵60余人,由民元轮经理谢萨生主持。由此,宜渝间航线开始施行三段航行。此时重庆的水位已退到5英寸,宜昌则退到零下1英寸。后来最低水位,重庆是零下2英尺4英寸,宜昌是零下2英尺7英寸。此时的三段航行,就是把宜昌与重庆间的航线分作三段行船:第一段由宜昌到庙河或新滩,第二段由庙河或新滩到万县,第三段由万县到重庆。其一,宜昌至庙河,因须经过崆岭,只能派120英尺以下的船,所以调派民福、民治、民安、民裕、民选5艘轮船行驶;其二,庙河至万县一段,因须经过新滩、兴隆滩诸滩,须调派速力较大、能上下滩险的150英尺左右的长船,所以调派民主、民康、民铎3艘轮船行驶;其三,万县至重庆,因著名浅滩甚多,只能配备135英尺以下,并且吃水较浅的船,所以调民来、民苏、民熙、民运、民意、民享6艘轮船行驶,其中民来、民苏、民熙3艘轮船因速力较大,也偶尔抽调行驶庙河至宜昌一段。(132)
之所以要把宜渝之间分三段进行安排布置,是因为川江水性特殊、峡江的滩险众多。资料载:
川江的水性特殊,是内河航道的最危险的区域。宜渝线更是危险万状,障碍重重。宜昌到重庆有上八节、下八节之称。上八节以浅险著称,是万县到重庆一段;下八节以滩险著称,是万县到宜昌一段。上八节的浅险的地方如灶门碛、撑杆碛、折桅子、风和尚等处漕口最狭,最窄,水深仅七八呎,长一百三十呎。吃水六呎以上的船,都不易畅行。只有下八节的崆岭、冰盘碛等处,漕口同样的窄狭,暗礁伏在水中,较长较深的船都不能通过。新滩的水,虽然很深,但是水流湍急,坡度相差在八呎以上,汹猛异常,不是弱小马力的船所可上驶的。(133)
长江三峡中的西陵峡地处下八节,陆游所撰“身游万死一生地,路入千峰百嶂中”,描写的就是其中情形。1937年9月中央大学汪辟疆乘船内迁就路过此处,想到陆游上述七言诗词《晚泊》,不禁感叹:“就此以观,其曾经西陵者,书非妄叹;其未经者,即不难于此数诗中想象得之也。”(134) 因此,分段航行的主要目的,就在于以不同的滩险作调配船只的根据,分配相应的船只航行其间,并相互衔接。不过上述计划尚未正式实施,1月16日,植丰公司的老蜀通轮在新滩沉没。该轮行驶川江历史很久,其沉没造成巨大影响。为此,海关发出布告,警告各轮船公司警惕枯水航行的危险。于是,川江航运全部停顿。民生公司三段航行计划也受到重大影响,民主、民康、民铎3艘轮船被阻滞在新滩上游,民福、民治、民选被阻滞在新滩下游,民来、民苏、民熙、民运、民享、民意等轮船停泊在万县待命。(135)
1月16日,卢作孚由成都赴上海。17日,由于飞机到汉口不能再飞,卢作孚在武汉就宜渝间三段航行相关事宜致函民生公司代总经理宋师度,就三段航行期间领江奖惩办法、成绩优异者奖励、全体参与人员奖励等作出指示。谓:
一、 宜渝段领江奖惩办法,待寄到上海研究后,再谋发给双薪之妥善办法。
二、 宜渝三段行驶必须给予奖励,但应于三段行驶结束时斟酌日期之长短决定。宜依原薪为比例给予奖励,不宜只给成绩优异者——如有成绩优异者,应另有奖金办法——此种例外劳苦,全般人员皆经参与,故应全般奖励。自开航以至停航,各轮起止时间须计算明白。
三、 宜申船在宜渝三段开行以前应暂停,在三段开行以后,每周可以由申开出两只,可以贵、俗、族、泰、政、联六轮行驶。
四、 汉公司伙食十三元仍感不敷,应为加足十五元。
五、 文有恒车夫膳费不便开新例,但汉口应由公司置备公用包车一部,或确定营业人员每月之车费若干,以资津贴。
六、 领江每日三杯茶问题,如无前例,可不准行,但汉宜领江之要挟,须谋根本救济办法,办到由公司为领江请执照或船主即可揭关,无须领江。(136) (https://www.daowen.com)
在三段航行断续存亡之际,为探察新滩航道和老蜀通轮阻塞情况而组织的民生公司新滩航道考察团于1月20日从重庆抵达万县,再由万县乘船到新滩考察。考察团的工作目标为测量新滩漕口的深度和宽度,考察老蜀通轮对新滩通航的阻碍情况,研究轮船行驶新滩办法,决定新滩转货和转客办法,解决治安问题,安置绞滩机问题。(137) 同日,民生公司在新滩设立办事处,撤销庙河办事处。(138) 21日,卢作孚在上海就三段航行事宜电函宋师度,不主张提高运费,只需要考虑由客户担负新滩、万县转口费用及货物保险费用,并强调:“公司今日政策须使船足担任货运,水脚仅有赢余,乃免为社会所责备,亦免刺激各方订船,因此,将由申向同业提议降低水脚。”(139) 他并要求把这些道理和办法向公司高层童少生、李若兰等说明。保险公司也以老蜀通轮沉没关系,主张在新滩搬滩。关于搬滩,资料载:
(搬滩)的种类分背力和抬力两种。新滩的道路坎坷、曲折,相沿的习惯,木船搬滩,都是多用背力。当地的居民,从小孩子起,就受过异常的训练,锻炼他的身体,成童时即能背七八十斤。壮年时,可背五百余斤,真使人骇异其担负之重!据闻现在滩上还有四五人能负八百余斤者,可见他们积日累月的成绩,是如何的惊人了。他们背的方法,也很简单,即背负一篾篓,手持着一根木杖,用四人的力量,将货件抬起来放在篾篓上面,完全不用绳索,即可荷负。因为新滩的路途不平,数人抬走,颇感困难,但是亦有少数的人专习抬力者。(140)
上述资料说明,通过背负进行的搬滩,异常艰难。更为严重的问题是,这样的搬滩,效率极低,“每日仅能转三百件上下,行轮必停滞数日,乃能受载完毕。故货件转运迟缓,商旅往来稍感不便”(141) 。23—24日,业务处副经理袁子修率领的新滩航道考察团抵达新滩,与民生公司业务处经理童少生、宜昌分公司经理李肇基、主持三段航行驾驶部分业务的船长周海清会合。(142) 经过1月25—26日的讨论、试探,一致认定老蜀通轮沉没对上下新滩行轮并无障碍。周海清设计出一种滑轮绞滩办法,使效率增加数倍。加上新滩搬滩效率太低,耗资巨大,于是决定设法放轮上下新滩。这就意味着,三段航行刚恢复时,仍在庙河转货。(143)
由于水位进一步下降,2月3日,搬滩地点再次由庙河转移到新滩。12日,江水稍涨,搬滩地点又改回庙河。3月6日,江水再次严重低落,搬滩地点再移新滩。搬滩地点一再迁移,备尝辛苦。显然,此次三段航行中最困难的是轮船在新滩口上下滩。3月6日,周海清在新滩指挥民康轮绞滩工作时,右腿被突然折断的铁丝绳擦伤。公司让他乘飞机到上海,请上海骨伤科名医牛惠霖博士医治,他不肯去上海而采用中国古方医治。为了工作,周海清由人搀扶仍亲自主持指挥。(144)
3月11日,民生公司派民勤轮船长冉崇高、民熙轮船长江世信等组织渝万河床考察团,从重庆出发,考察重庆到万县一段航道的浅漕、暗礁情况。(145) 4月1日,《新世界》刊载卢作孚《本公司当前亟待解决之问题》一文,谓:
公司为继续前进之事业,自成立以来,历十一年,保持此精神。从资产负债额可以证明,从轮船只数及吨数可以证明,从一切数目字皆可证明其前进也。一方所以应社会之需要,一方亦为谋事业之安定,其应前进,毫无疑义,只人力与财力,必须与之相适应耳。
必须以两种方法,解决财力问题:第一,财力必须集中于主要之事业;第二,必须大量增加资本,且必须于今日见诸事实。
又必须以两种方法,解决人力问题:第一,从各方征求技术与管理之长才;第二,现在领导事业诸君子,必须训练所领导之人群,同时亦锻炼自己。要求事业前进,技术与管理之才能,亦必须与之俱进。
此种精神,公司同人,固已有之。于二十六年春,江水异常枯落时,航行无复办法,卒以三段航行解决之,足以证明。
但为期望工作人员,集中全副精神于事业,必须为工作人员及其家属生活之需要,作种种准备,使其生活安定,因此有各地住宅区之筹设。从宜昌、重庆工作人员集中之地起,逐渐及于其他各地,必须于事业稍稍有利时,拨款建筑,且完成之。(146)
4月9日,民生公司轮船民裕轮在崆岭遇险。4月11日,民生公司民主轮在崆岭触礁。4月25日,由于川江水涨,民生公司三段航行结束。(147) 在三段航行期间,周海清船长受伤,损伤了民裕、民元2艘轮船,亏折10万余元,(148) 但是创造了川江、峡江枯水期间航行的奇迹。后来卢作孚总结三段航行的成功时说:“这一伟大的事迹,一位船长周海清的帮助是很大的,他利用了这最枯水位,领导了一群驾驶人员细细探察沿江航道和一切险滩,遂使一般航运的安全也大大的进步了。”(149) 郑璧成认为:“三段航行最大的收获,是一般同事的精神。这种精神如果长久保持下去,可以振兴事业,可以振兴国家。”(150) 他还把这种精神归纳为四个方面:第一,重事业,轻个人,忠职守,负责任的精神。如周海清在指挥民康轮绞滩时被铁丝绳打伤昏迷,清醒后先问民康轮安全问题,并带伤履行自己的职务。第二,和谐协商的精神。新滩、庙河的工作人员,遇事就开会商量办法。开会时候见解不同,办起事来步调一致。第三,研究的精神。每有轮船到新滩或庙河,必定举办聚会,研究驾驶问题。通过研究解决许多很难办的问题。第四,共危难的精神。(151) 如在新滩、兴隆滩绞滩时,大副们、水手们、领江们以及机器舱中的生火夫、打杂夫、加油工等职工在职务上,都随时有生命之虞,但他们都能不顾个人安危,各尽职守,完成任务。(152)
依靠服务社会、不怕困难、实事求是、团结协商的企业精神,民生公司“用尽了力量,征服了自然”(153) ,经受住了考验,创造了川江航运史上的奇迹。整个三段航行期间,上下转货不下5万余件,运送旅客1万余人,“对航业有伟大之贡献,尤其对四川航业有莫大功绩也”(154) 。其间,航政部门也利用川江水枯江水低落的有利时机,炸毁崆岭南漕滩口横阻江心的礁石,“此后崆岭之险,已完全由人力克服,即水枯至零度二呎以下,宜渝间亦能直航畅行,殊为伟大之贡献也”(155) 。总之,1937年初的三段航行是全面抗战爆发前,民生公司所遭遇到的一次来自大自然的严峻考验。民生公司经受住了考验,为迎接即将到来的大规模抗战运输,积累了宝贵的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