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昌与川江运输
到武汉保卫战时期,负责工业内迁的主管机构的意图已经十分明确,就是要在四川以及陕西、湘西、湘南、广西5处建设工业区。(163) 这一规划,当然会影响到聚集在武汉的各地工厂再次内迁的方向,(164) 而内迁工厂大部分选择了以四川特别是重庆为目的地。这样,多数内迁工厂的再次内迁就需要通过以宜昌为起点的川江上运至川渝地区,而长江中下游轮船到宜昌后多数不能上驶,必须在此改装小轮,运输量由此大受影响。
军政部制呢厂张乃恒在1938年1月25日《军政部制呢厂关于机件运渝经过给军需署的呈稿》中,详细地记述了宜昌到重庆间的水上抢运情形。该呈稿报告说:
本厂及纺织厂所有机件器材除由怡和、太古聚等洋行由汉口直运重庆约一千零八十余吨外,其余均系由汉口运抵宜昌转船来渝,只以宜渝段交通工具过少,各机关公物过多,加上华商轮船的运输有一定的限制,以致宜渝段运输万分困难。……
(1) 由外商轮船运渝者。华商轮船受政府制限,为抢运滞宜机件,不得不利用外轮。计由太古洋行万县轮运渝者,计座车两部,每部运费九百五十元正。由聚福洋行福源、福同两轮运渝者,计机器材料约计一千二百余吨(因此两轮均无钓杆所装机箱,均系在宜拆改者),系按英镑计算,均经呈报有案。
(2) 由华商轮船运渝者。计民生公司运渝者四百余吨,遵照交通部长江航业联合办事处之运费规定,在本年十一月以前,凡属公物在一吨以内之机件,每吨运费为三十六元,在一吨以上之机件,每吨运费为四十八元;自十一月一日起,因系枯水时期运费规定一吨以内之机件,每吨运费为四十八元,一吨以上之机件则为六十元,均以量尺吨为标准,材料每吨则按“迁厂类”计算,每吨运费为五十余元。
(3) 由差轮运往庙河、巴东、万县转渝者。计由本部差轮管理所宜昌分所民勤差轮运至万县者共计四十吨,到万县后改装木船来渝,由同德差轮运至巴东者计二十余吨,已装民生公司意康铁驳,由该公司派轮拖带至万,由江汉、鸿利两轮运至庙河者共计一百余公吨(庙河距宜昌一百八十里),此两轮正在试驶上游,约在最枯水时或可驶至万县,入至本年年底仍停泊庙河无法上驶时则再雇木船由庙河装载来渝。
(4) 由木船运渝者。本厂鉴于轮运之困难,时局迫切,空袭可虞,遂自本年八月起即利用木船输送,经万县帮会首罗直甫在宜昌雇妥木船四十只,自宜至渝,每吨运费为六十元,以实际装载重量为计算标准,后以时局严重,驻宜各机关均感轮运困难,纷纷抢雇木船以致供不应求,船价陡涨。本厂为抢运滞宜机件遂电驻万县人员在万封雇木船,放空来渝(由万雇来木船七十六只),每木船酌给放空津贴,以争取时间之迅速。迭经后方勤务部船舶运输司令部召集各有关机关会议决定,宜渝段木船每吨运费为六十六元(运费为五十五元,到渝加付两成奖金,合六十六元),不得任意封扣木船。本厂续由万县雇妥放空来宜之木船,即按照船舶司令部之规定付给之,每只木船装载器材之重量为其载重量之对成,以减少运输途中之危险。运费在宜先付八成,到渝提卸后再付两成。途中若有不幸事件发生时,则打捞费用归本厂负担。如木船损坏则由船主自修,明定修好后再行接运。沉没者由本厂另雇木船接运。本厂前后共装出木船一百一十六只,载重约达三千吨之谱,木船实为本厂宜渝运输段之主力。
(5) 由民生公司民固轮拖带本厂铁驳至渝者。本厂及纺织厂重件机器,如锅炉、发电机、高热器、凝结器、变压器等重件机件重量既重,体积又大,除能装民元、民本两轮外(此两轮钓杆能钓十五吨,舱口均宽大),其余所有宜渝段轮船、木船均不能装载。民元、民本两轮久为兵工署独占,遂迭次交涉,前后只拨给六十吨。装出吨位有限,其余者尤为开工所必需,势在必运,遂与本部船舶管理所宜昌分所索拨铁驳两只,一为鸿安十号,一为汉冶萍十九号。经宜昌美敦测量公证所洋员验明,认为均可拖带,其中鸿安可载一百二十吨,汉冶萍可载一百五十吨,遂将所有重件经租用民生公司的民乐钓杆吊装完竣。经民生公司民固拖船(民固即巴渝兵舰所改者)拖轮至秭归再换轮拖至重庆,总计铁驳运费鸿安十号日租为三十五元,自十一月二十二日起归本厂起租。汉冶萍十九号日租为四十一元,自十一月二十八日起归本厂起租,验驳费每驳五十元,宜昌民乐起重费为六百余元,民固拖渝费,每只为八千元,共一万六千元整。
(6) 由民生公司意康铁驳运渝者。民生公司意康铁驳拨给本厂六十吨,计在宜昌装三十五吨,在巴东装二十五吨,到重庆运费均自宜昌起算,系按照该公司拖带章程以实装重量摊算托运费。
(7) 怡和包运之滞宜机件处置办法。纺织厂在汉口经中国旅行社由怡和、太古直运重庆机件达八百余吨。除太古所运者已完全到渝外,怡和尚有一百五十一件机箱滞宜未运。该公司宜渝段原有轮船两只,一为嘉和船甚大,一为新昌和船只甚小。嘉和不幸搁浅,致此次件久未运出。本厂为赶速运输计,便从搁浅的嘉和轮上提出五十二件,转装民生轮船,其余九十二件该公司允自一百三十八次新昌和起运陆续运完,提出之机件应退之运费正责成由中国旅行社负责办理交涉。
综上所述,宜渝段运输最艰难,情形又亟特殊,多为原预算时所不能想象者,而且有时因运输时机之关系而不及陈报备案者势所难免,现在两厂滞宜机件、器材、人员已完全离宜,理合将经过实情呈请鉴核。(165)
张乃恒的呈稿再现了当时宜渝间水上运输的艰难情形。在该呈稿的附表中,张乃恒还开列了当时宜渝段18艘(16艘为民生公司轮船)轮船及运营情形(见下表4-2),是非常重要的资料。
表4-2 宜渝段华商轮舶调查表(1938年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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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表
资料来源:张乃恒:《军政部制呢厂关于机件运渝经过给军需署的呈稿》(1938年1月25日),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编:《国民政府抗战时期厂企内迁档案选辑》(上),第441页。
表4-2表明,有无起重机设备,是很重要的观察指标。民生公司不仅以16艘轮船居于绝对优势地位,并且半数轮船拥有起重设备。
卢作孚当然了解宜昌的运输情形。1938年2月1日,卢作孚在重庆就内迁运输中公私货物承运、起卸设备购置、临时堆栈设置、职员分工负责等事宜致函负责民生公司宜昌、汉口分公司的李肇基,明示处理业务的办法和注意事项:“第一,各轮于装公物外,得搭包装商货三成。公司以主康勤苏熙治安意行驶宜万,每次有九百二十吨以上载量,应搭包装商货二百七十六吨以上。现因负责独重,不应比照他公司有同样希望,故决以主康勤苏熙福治七轮,共约载量七百八十吨,载兵厂运费最低的公物;而以意安两轮,仅约载量一百四十吨,载普通商货,此应有甚充足的理由。但因大成、中华、大鑫、中央各工厂,清华、中华各学校器材积宜太多,意安两轮应大量装载此项工厂、学校器材,仅能少量搭装其他普通商货。此种吃亏独大的办法,应请商童少生召集各轮船公司说明,以免不明内容者有所误解。第二,为笨重机器起岸而拟增加的起卸设备,须速弄明所需木料数量、尺寸及其完成时间,同时电汉问明,今后尚有若干笨重机器运来,据以决定是否立刻购料赶工。设备如完成需要的时间太长,或笨重机器今后运宜者绝少,则似可无须设备,否则,立刻购料赶工完成。第三,临时堆栈可囤货二千余件者几日可以完成?盼查示。如旬日内即可完成,盼立刻动工,限日完成,将必须加以保护的货件移入栈内。第四,请排除一切困难,自即日起办到各轮当日到次晨拂晓开。空船不装煤,如舱底有货,则煤只装舱面,最多以三十吨为限。第五,请务必把职员工作分定,有一问题即有专人负责解决。你自己应照料联系全局,不应自当问题之冲。每晨必开工作会议,把重要各员工作加以安排,把问题限时解决,才不致延搁工作。第六,各方函电务须依其要求立刻正确裁答,万不可阅后置之。裁复函电应有专人,其尚待办理事宜,也先行答以交办情形,直到办完,再通知结果。”(166)
1938年3月9日,民生公司包运的万吨兵工器材运输完毕。其中民苏等16只轮船,航行宜渝间航线44次,共计运到重庆4453.21吨;民主等10只轮船航行宜万间59次,计运抵万县5854.89吨。(167) 卢作孚说:“从武汉起,撤退所有兵工厂及钢铁厂,第一期运一万二千吨,两个月完成了。”(168)
3月中旬,林继庸收到筹备中的迁川工厂联合会从重庆寄来的迁川工厂须知,并从中选出2份呈送资源委员会以备参考。在3月19日林继庸拟送的迁川厂矿须知函中附有12条《迁川工厂须知》。12条中,迁川工厂联合会提醒武汉的厂家在迁川过程中,要注意在宜昌进行登记和办理相关手续,到重庆后也要到相关机构报到和办理手续,关于津贴报销、木船运输载重及合同、木船运输保险、报关、到重庆后购地、五金材料等,都有涉及。(169)
到3月底,民生公司从宜昌搬运到重庆的公物,除万余吨兵工器材外,还有5449件器材、6409件另80吨机件、17909件原料、2860件另60吨五金、16150件火砖、1643件图书仪器、1124件文卷、838件棉布、650件被服、531件电料、101件纸头、139件棉子、930桶机油、550件镍币、270件文具、230件药品、886件其他公物等。(170) 这些物品总数有5000吨。(171)
全面抗战爆发后,民生公司在水上抢运中取得了不俗的成绩,但因运输公物、器材,蒙受损失也不少。这些损失包括:第一,公物水脚均未照商货价格计算,如1937年9月武汉运价为每吨24.36元,公物仅收每吨11.55元。汉宜转渝市价为机器每吨208元,普通货件104元,公物仅收每吨60元,航行成本,时有不敷。第二,公物机材中多有条件过苛者,如重件不加起重费、大件不按体积以吨计、危险品不照惯例加倍计费、提装过档费由公司负担等。第三,因运输公物,几乎把负责包运的商货全部滞存宜昌,客号不断前来责难,致使民生公司此前所获的信誉,大受影响。第四,改分段转运后,内港船几乎全部改为运输公物,渝叙、渝涪航线商货拥挤,无法装运,受到客号责难,运费收入也受影响。总之,民生公司在全面抗战爆发后承运了数量巨大的公物,但在利益营收方面,实无足述,“唯得藉是稍稍效力国家,略尽应有之天职,差堪自慰耳”(172) !
汉宜段由大轮运输的货物器材,到宜昌后均需分转,由川江小轮装运入川。两段行驶的轮船,载重量完全不同,所以滞留宜昌等的转运物件,数量巨大。为求转运迅速,宜昌到重庆的航线和轮船,分为宜万、万渝两段运输,特殊情况下轮船才在宜渝间直驶,装载各货则受水运处管理。在1万吨军品运完后,兵工署设法从武汉运到宜昌的约4000吨器材,也急需抢运入川。经过协商,这一批器材仍照1万吨运输方法交民生公司运输。民生公司接受该业务后,从4月9日开始装运,5月7日完成此项业务的运输任务。(173)
从全面抗战爆发到1938年4月止的9个月中,经民生公司宜昌办事处先后抢运入川的机关(一些军政机关在工厂名义下)、团体、学校、工厂人员及难民等,有64000多人。其中包括学校:复旦大夏联合大学、四川临时大学、大公职业学校、金陵大学、贵州医学院、中央工职校、武汉大学、航空器械学校、中央陆军学校、国立戏剧学校、中央警官学校计11所;工厂和政府、军事机关:金陵兵工厂、巩县(兵)工厂、白水桥工厂、武昌被服厂、武昌制呢厂、上海机器厂、南昌飞机厂、大鑫厂、京华印刷厂、川一厂、宜昌电报局、中国无线电业公司、永利公司、全国度量衡局、七战区司令部、航会无线电厂、扬州航空站、卫生署、国营金水农场、国防最高会议、宜昌航空站、广播事业管理局、船舶管理所、差轮管理所、中央棉业改进所、导淮委员会、扬子江水利会、成渝铁路局计28个;剧团:上海影人剧社、抗战剧团、业余剧团计3个;医院:一五后方医院、一二○后方医院、一三三后方医院、八五后方医院、重伤医院计5个。(174)
1938年5月13日,民生公司派民俭轮从汉口把在山东滕县壮烈殉国的川军二十二集团军一二五师师长王铭章烈士的灵柩西运回川。(175) 23日,民生公司载有王铭章灵柩的民俭轮抵达重庆。24日晨,国民政府各院部会及各界代表到朝天门码头,由重庆行营主任贺国光至民俭轮举行启灵礼。(176)
5月20日,长江航业联合办事处宜昌分处在宜昌大公路三北公司内正式成立,民生公司宜昌分公司经理李肇基任主任委员。(177) 5月下旬,李肇基向长江航业联合办事处主任委员沈仲毅报告宜昌办事处组织情形。呈文称长江航业联合办事处宜昌分处各股人员,分别由各公司调用,计民生14员、招商4员、三北8员及雇员李道平1员,共27员。所调人员均属义务职,办事处仅照章供给食宿,惟雇员1人给薪俸洋共40元。(178)
抗战爆发后,民生公司除了运送人员、抢运物资到后方,运送将士出川抗战,还运送从抗日前线撤退下来的伤病员到后方。1938年6月21日,军政部部长何应钦为运送伤兵到后方事致函民生公司,谓:“现战事逐渐展开,在汉宜公路沿线及长江沿岸作战部队逾十万人,此两线之伤兵,必以宜昌为唯一后送区域。预计伤兵在短时内,有五千至一万人到达宜昌,设非在宜每日控制一千人的运力抢运,必难完成任务。”(179) 民生公司立即进行了相关部署,及时把武汉会战期间在抗日前线忘我血战的伤员运送到后方。在运送过程中,伤兵中常有一些人情绪不稳定,借故甚至无故在船上寻衅闹事。民生公司为此特别发出通函,要求各轮船遇到此类情形要容忍退让,员工要用和蔼的态度对待这些对国家、民族有特殊贡献的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