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下游抢运中的民生公司
尽管布置后方的工作早就悄然开始,但直到八一三淞沪抗战爆发前后,大规模内迁抢运的帷幕才真正拉开。卢作孚认为,“国家对外的战争开始了,民生公司的任务也就开始了”。他指示民生公司:“民生公司应该首先动员起来参加战争。”(46) 在抗战全面爆发最危险的时候,民生公司为什么能这样从容?“这就是平时准备有素。”(47) 由此,民生公司开始更加紧密地与国家、民族的命运联系在一起。
八一三淞沪抗战爆发后,江阴封锁,长江下游水道被阻断。8月27日,上海内河航业联合办事处提供内河运输用轮驳。4家内迁工厂即顺昌机器厂、上海机器厂、新民机器厂、合众五金厂,把机件分装21只木船。各厂重要职员偕技工160余人,冒险用人力把机件从上海苏州河日晖港运出。该项轮驳抵达苏州后,改由招商局派恒吉轮拖到镇江,再把机件卸装到航行长江的轮船运往汉口。由此,取道江南运河的试探性内迁航行取得成功。(48) 此后,民生公司与招商局、三北公司、大达公司、大通公司等轮船公司通力合作,在敌机狂炸下,奋力抢运上海各内迁工厂的器材物资。这条古老的江南运河,成为上海厂矿内迁的主要通道。
考虑到江阴封锁后,镇江已经成为苏州河、江南运河、京镇线到长江水上运输转运之间的枢纽,民生公司许培泽、萧本仁受卢作孚委派,于9月1日晚间前往镇江开办民生公司临时办事处。萧本仁当晚即前往常州、无锡接洽货运事宜,许培泽则只身前往镇江从事临时办事处的筹设工作。由于此前民生公司轮船从未停泊过镇江码头,镇江民生公司临时办事处成立后,只能借用招商局码头栈房为轮船停泊和货物存储设施。(49) 民生公司先后动员民泰、民宪、民族、民勤等大型轮船航行镇江与汉口间。9月2日,民生公司民泰轮首航镇江,镇江成为民生公司长江航线下游的起点和终点。(50) 接运迁厂器材是镇江办事处主要业务(51) ,民生公司镇江临时办事处成为由南京政府、内迁工厂以及民生公司三方面联合组成的迁厂运输委员会会同商办配货、装载、转运等运输事项的重要办事机构。当时的镇江,货物云集,以机器为最多。
9月4日,民生公司又增派上海分公司王德润、张宝麟到镇江办事处。王德润任办事处主任兼理接洽货运、签发提单、计算吨位等事务,张宝麟办理报关结关、打舱单等事务,许培泽则任临时会计,兼理卖票、写信等事务。9月10日,民生公司增派张连珍到镇江办事处工作。由于上海、无锡、苏州、常州等处各工厂机器货物以及政府急需用品的内迁抢运,皆依赖苏州河、江南运河一线交通,民生公司在镇江开设办事处,其意义之重大已经十分明显。(52)
萧本仁到常州后,拜会了此处的著名棉纺工业家、大成染织厂厂长刘国钧,初步就该厂与北碚三峡织布厂合作交换了意见,并得到卢作孚的支持。(53) 虽然后来由于各种原因刘国钧常州各厂没有能够实现内迁,但是这次接触成为刘国钧与民生公司相关企业合作的一个序幕。自1937年9月2日民泰轮初次驶抵镇江,到11月20日民聚轮迫于时势最后一次离开镇江止,时间是2个月另19天。民生公司参加航行的轮船,除民泰、民聚外,还有民族、民宪、民权。(54)
由于全面抗战的爆发,9月1日,川军抗日将士开始陆续出川。14个师分东西两路分别出发,开赴前线参加抗战。川军东路军4个师和2个独立旅奉令于重庆和万县集结,东出夔门,其运送工作由民生公司承担并迅速完成。(55) 后来这一批川军参加了壮烈的南京保卫战,其中川军第二十三集团军第二十一军第一四五师师长饶国华率部在安徽东南广德阻击由浙江金山卫登陆向南京包抄的日军,经激战不支自杀,为国捐躯。第二十三集团军在此后与日军的多次战斗中,仍英勇作战,多次给予日军重创。
9月1日,民生公司还特别在湖南长沙成立办事处,办理湘江货物运输。(56) 这是因为当时长江下游水上运输完全断绝,内地和大后方所有进出口货物的出入惟有依赖粤汉、广九两条铁路。于是招商局与粤汉铁路局接洽,利用长沙、衡阳回空车辆,办理水陆联运。自汉口到长沙、渌口(株洲)、衡阳用水运,湘粤间由铁路运输,后来适应形势变化演变为著名的三段联运。(57)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民生公司开辟了以湘江为主干的湖南航线。这条航线,由宜昌或汉口经洞庭湖,沿湘水到达湖南省会长沙。(58) 到1937年11月22日由于湘江水枯才停航。1938年5月20日,民生公司与招商局再次联合举办货物分段联运。双方约定民生公司负责川江运输,所有两湖地区各埠通过水路运往四川各地的货物在起运地由招商局运到宜昌后,交民生公司转运到川江各地;招商局负责长江中下游和湘江的运输,所有川江各地运往长江中下游和湘江各地的货物到宜昌后,交由招商局转运到各自的目的地。(59)
9月5日,翁文灏从苏联回国,经九龙乘船,于当日上午11时抵达南京。下午翁文灏被任命为军委会第三部部长。蒋介石面告翁文灏:第一,对日抗战必久战方能唤醒世界各国,共起相争,而得胜利;第二,长期抗战必须坚守西部(平汉粤汉路之西),以备及时反攻,因此必须准备振作西部基地的生产力量。蒋介石命令翁文灏实管资源委员会及军事委员会大本营第三部,专心致力于工矿生产,不分公私均应充分提高。(60) 9月8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呈请国民政府准予备案,并经转陈中央政治委员会核准,在军事委员会之下,设立第一部(作战)、第二部(政略)、第三部(国防工业)、第四部(国防经济)、第五部(国际宣传)、第六部(民众训练),以及国家总动员设计委员会、后方勤务部(后改为后方勤务总司令部)、卫生勤务部等。(61) 其中,第一部部长黄绍竑,副部长张定璠;第二部部长陈公博,副部长卢作孚、周佛海;第三部部长翁文灏;第四部部长吴鼎昌;第五部部长熊式辉,副部长卢作孚、谷正刚、董显光;第六部部长陈立夫,副部长刘建群、张厉生。(62) 参考各种资料综合判断,当时卢作孚同时兼任第二部、第五部副部长。这种情况一方面说明卢作孚做事练达,另一方面也与卢作孚掌握着川江上最具实力的现代运输力量有密切关系。9月15日上午,卢作孚与周佛海、罗隆基、王造时、王又庸、梅思平等人在负责政略的第二部商讨工作进行方案。(63) 从此时起,卢作孚包括第五部部长熊式辉均参与了军事委员会第二部的相关工作。
9月,民生公司的民泰、民宪、民族、民勤等轮从镇江抢运公物、机器等1692.77吨到汉口。(64) 10月19日,交通部密令航政司设立长江航业联合办事处沪镇联运处,其办事人员以及轮船由招商局、三北公司、民生公司三家公摊。(65) 10月23日,长江航业联合办事处沪镇联运处举行第一次会议。会议由沈仲毅主持,议定联运处船只数量、吨位公摊办法,并在江苏的丹阳、无锡、苏州、南通分设接洽处。为沿途照料、促进抢运,会议推定三北公司经理忻礼庠、国营招商局镇江分局经理翁奇斌、民生公司镇江办事处主任王德润为镇江联运处委员。国营招商局业务课正副主任委员曾广顷、江毅甫,大达公司经理杨管北,民生公司上海分公司经理张澍霖,三北公司经理李志一,宁绍公司经理卢于旸为上海联运处委员。镇江联运处以忻礼庠,上海联运处以江毅甫为召集人,民生公司王德润、张澍霖参加联运处镇江股、上海股的负责工作。沪镇联运处的筹备工作由此步入正轨。会议还议定:联运处内河航路分南北两线,北线从上海经南通到镇江(后来此线未能发挥作用);南线从上海到镇江,内迁工作主要依靠此线。(66) 长江航业联合办事处于11月8日在上海航运俱乐部举行第二次会议,讨论并议决沪镇联运处正式成立,即日开始办公,以李志一为主任委员;北线航路须于一周内组织成立。(67) 上海南市11月10日沦陷,民生公司上海分公司南市新栈守栈职工忍痛撤离货栈。到撤离时,货栈内存货已经出清98%。(68) 到11月,民生公司轮船从镇江抢运到汉口的公物、机器等共计达1393吨。(69)
这时候,民生公司在总公司设计长赖彦于主持下,召开了有各处室负责人参加的转运西上客人服务工作及宣传办法会议,要求全体船员动员起来,表现服务精神,并制定了具体办法。大约自此时起,“承运政府公物”成为民生公司南京办事处乃至整个公司的最重要的业务。(70) 10月,民生公司派轮船自镇江转运公物、机器等2063吨到汉口。自6月开始到11月,自南京抢运公物约2000吨。(71)
11月12日,中国军队撤出上海,淞沪抢运工作告一段落。(72) 后来日军占领当局宣布上海南市开市后,民生公司先后派申栈主任陈少亭、理货员程克峻、巡丁头目冯静山等,绕道前往上海新栈探视,并派陈永法等驻守该栈以保管残余货物。1938年2月28日程克峻报告该栈存货及散失情形如下:“原存九二八件(货物),失陷后初往探视,尚存猪鬃二一二箱(其余四三箱已被劫去)交仁记洋行提去。此外只存药材廿余件,青菇数十件,其他食粮、榨菜等件,均已被劫一空。”(73)
上海沦陷后,国民政府一面集中军队力量保卫南京,一面决定将政府迁移渝汉。民生公司的战时运输进入第二阶段,其轮船航行于重庆南京间,加紧疏散人口和抢运物资。民生公司特别指定民元、民本、民权、民风等轮船直航南京重庆间,民族、民泰等轮专行南京宜昌间,抢运南京国民政府公物。(74)
1937年11月6日,国民党中央常务委员会召开第59次会议。此次会议通过了《非常时期党政军机构调整及人员疏散办法》,其中5项内容与军事委员会者有关:第一,中央党部的组织、宣传、训练三部暂归军事委员会指挥;第二,取消军事委员会大本营第二部,其职掌与总动员有关者并入国家总动员设计委员办理;第三,取消第五部,其职掌并入中央宣传部办理;第四,第六部以中央组织、训练两部并入;第五,军事委员会其他单位的机构调整办法由参谋总长拟定。(75) 大约在此次调整中,军事委员会农产、工矿、贸易3个调整委员会之下设水陆运输联合办事处,(76) 并以卢作孚为办事处主任。11月10日,卢作孚曾专门拜访负责内迁事宜的翁文灏,商谈水陆运输联合办事处组织情形。(77)
1937年12月初,日军逼近南京。长江航业联合办事处南京办事处于12月6日奉令结束业务后撤。在长江航业联合办事处南京办事处存在期间,民生公司各轮船所运南京政府公务人员、官佐、各界旅客达数万人,公物、商货由各轮转运至安全地带者,为数甚多。(78) 南京办事处的撤退,也表明民生公司在长江下游的抢运工作结束。抗战爆发后,民生公司调民风、民康、民族、民宪、民泰等轮从长江下游装运货物上运。至1937年10月运到汉口的公物用品计2957吨,11月份运到汉口的公物军用品2877吨,搭载商货657吨,合计共运出各货6491吨。(79) 在整个长江下游物资抢运中,民生公司从镇江、南京一带抢运出了“万吨以上的重工业器材”(80) 。
不过,全面抗战初期,相比民生公司在长江中下游的内迁抢运中发挥的巨大作用,其在运送川军出川抗战中发挥的作用更加重要。民生公司秘书室负责兵差的秘书李邦
说,八一三抗战爆发后,他在工作中感觉到公司对国家的贡献很伟大。如子弹、汽油、兵工署机械等军用物资和兵工机械的运输,十之八九由民生公司的轮船承担。1937年度,民生公司轮船运送川军出川就达16万人。(81)
这个时期民生公司的抢运中,值得一提的还有抢运中央大学的图书设备。《南京大学百年史》载:
(中央大学)已经运到下关码头的图书仪器,因长江货运船只极为紧缺,虽经多方交涉,仍无结果,正在进退无计的时候,意外地获得民生公司总经理、爱国实业家卢作孚的鼎力相助,得到圆满解决。当时的民生公司正负责运送开赴淞沪战场的军队,抵达南京后,即西上返回四川,这一批客运船只便免费提供给中央大学。为了装运航空工程系三架拆卸式飞机、医学院泡制供解剖用的二十四具尸体和农学院部分实验良种动物……还破例通融,临时打通舱位,给予放置。民生公司这一举动,为保全中央大学作出重大的贡献,在中国高等教育发展史上留下重重一笔。(82)
当时任中央大学校长的罗家伦曾把民生公司运送有中央大学图书器材、医学院泡制供解剖的尸体、农学院部分实验用良种动物的7吨多重的轮船,喻为“诺亚方舟”。(83)
南京于12月13日失陷。此后,日军在南京制造了骇人听闻的南京大屠杀,30万人惨遭杀戮。资料载:“敌占南京后,纵兵放火劫掠屠杀奸淫,将我无辜民众及失去抵抗之徒手士兵,用绳索捆绑,每百人或数百人连结一团,用机关枪扫射,或用汽油焚烧,其军官率领士兵,到处放火,并借搜索为名,挨户侵入民家及机关内,将所有贵重物品及中国艺术品捆载而去,至于被强奸之妇女,更难计其数,并于强奸之后用刀割去妇女乳头,任其裸卧地上,婉转呼号,而兽兵则相顾以为乐,在一日之内,竟有将一个女人轮奸至三十七次者,被轮奸妇女之年龄有仅为十二岁者。”(84)
对于日军的暴行,中国人民将以更加坚韧顽强的持续抗战来回答。民生公司上下员工在各自岗位上更加努力,坚持抗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