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振公司的各项举措
正如在回任总经理致辞中说的那样,卢作孚要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精神,解决公司的“紧急救治”问题。紧急救治办法中有两个重点,一是在落实前述机构变更和工作办法整顿的基础上加强管理,二是重振民生公司上下的精神。
8月5日,民生公司召开第十八届董事会第三次常务会议,修正公司组织规程,决定总公司成立3室(总工程师、稽核室、秘书室)6处(财务处、业务处、运务处、船务处、供应处、总务处)23科(票据、出纳、会计、差运、货运、客运、服务、港务、电讯、工务、轮机、船舶、物料、煤务、油料、事务、人事、检查、审核、企业、统计、编辑、文书)。这是卢作孚回任后对总公司机构的重大调整。
民生公司有过光荣的历史,良好的声誉。在对调整治理结构、整顿工作方法的同时,卢作孚还设法振奋公司上下的精神。8月19日,张公权应卢作孚邀请到民生公司参观并发表谈话。张公权称赞卢作孚有“热忱而克己”“有旧学问而追求新智识”“有事业心而到处助人”的突出美德。张公权在讲演最后说:“谚语有云,天助自助者,盼全体同仁在具有美德之卢先生领导下不断努力求进步训练,并准备战后发展之一切人才,健全并充实内部组织,庶战后雄飞跃进,永执国内航业界之领导地位。”(13) 9月初,卢作孚写成《民生实业公司》印成小册子,不久改为《一桩惨淡经营的事业——民生实业公司》。这是卢作孚通过回顾公司历史以冀重振公司精神的努力的一部分。在这本小册子中,卢作孚以主要篇幅回顾了民生公司艰苦奋斗的历史,并提出战后航业发展设想。(14)
9月7日,卢作孚出席民生公司总公司第76次周会,并就业务管理问题进行了系统的阐述。他首先强调在公布组织规程后,要拟定出办事细则以作为公司职员的基本遵循。其次各级机构要及时进行工作检讨,课对股进行检讨,随时个别进行;室处对课进行检讨,每周三到周五进行;全公司检讨是每周五的联席会议,联席会议上的书面报告每月加以汇集,编为公司报告,报送董事会以及航政局、交通部。他讲到的第三个问题是在管理上公司需要一个可以集中情报、分析情报的参谋本部,每天对于船舶动态、轮船修理情况、乘客动态、货物动态、燃油动态、燃煤动态、资金动态等七件事的数目字(情报)掌握清楚,并报告总经理室。此外,还要有水位报告、屯驳船动态报告,每天、每五天、每半月、每月根据需要造具报告,专卷送达总经理室。他要求公司的表报文电,必须由主管部门负责人员办理,不能由他人代办。公司就根据上述各种情报进行决策,“指挥几十个码头,几十只趸船,百多只驳船,九十几只轮船”(15) 。讲话最后,他特别提及最近撰写的《一桩惨淡经营的事业——民生实业公司》,公司每课送一两册,要求大家传观,使大家由此了解民生公司过去和现在所遭遇的种种困难,激励大家共同奋斗,渡过难关。大约此后,民生公司逐渐在“每天开门七件事”的基础上,形成业务管理上针对性极强的“调船制度”。
民生公司成立十八周年纪念会于10月10日召开,卢作孚在讲话中把民生公司的历史分为三个时期(阶段)。他说:第一个时期是1925—1931年,为公司的试验时期。这个时期公司有3只轮船、2条航线。试验项目有航期、客运、货运3种。试验结果是从无定期开航到有定期开航。有定期开放之初做不到定期到达,又逐渐改善,而做到定期开航,定期到达。客运则不分舱级,使乘客俱得便利,包括舱位、饮食、浴室、安全设备、卫生事项、茶房训练等都有很好的安排。货运则注意交货提货手续简便,并务使在运输过程中保障质量,时间上务求其迅速准确,并尽可能使轮船航运与公路、铁路等运输相衔接,以期使客商有手续简便、到达迅速之感。第二个时期是1931—1937年,是公司的发展时期。航线、船只、吨数都有很大的增加。同时增添机械试验,协同开矿,造铁路,并协助纺织事业。第三个时期是1937—1943年,为撤退时期。从上海到镇江,到南京,到汉口,到沙市,到宜昌,到三斗坪,最后到美人沱,民生公司船只损失甚多,但不断建造并接收其他船只。卢作孚强调:“我们总不怕困难。民生公司全部历史就是困难两个字。我常说:‘困难来了,我就来了。’困难愈大,我们的力量愈大。有力量就没有困难,今后国家的困难,也许要一天一天地减少,但是事业的困难,却也许一天一天地加多加重。这就要看任职人员努力的力量了。”(16) 卢作孚关于公司历史的讲话,总结了民生公司所具有的昂扬的企业精神,策励公司员工不怕困难,解决困难。
10月11日,卢作孚以民生公司总经理名义,公布实行民生公司人事委员会组织大纲及办事细则,调整公司组织,成立民生公司人事管理委员会。(17) 修正后公布的《民生实业公司人事管理委员会组织大纲》在第四条明文规定:“关于本公司人事之任免、调遣、升迁、给假、考绩、奖惩、救助,暨职工福利各事项,及其他关于人事管理之执行事项,由各主管室处部缮具提案单,并开列理由及办法,送总务处交由人事课审查后,加具处理意见,提由本会开会核议,再送由总经理核定,交会发送人事课执行。”(18)
从5月31日回任总经理到11月初的5个多月中,卢作孚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如加强业务管理和人事管理,回顾公司历史提振员工服务精神,取得了初步的成效。11月3日,卢作孚出席民生公司第84次周会并讲话,指出民生公司该年度损失船只多,加上航线缩短和重庆国民政府实行统制等原因,上半年公司航业亏损4500万元,近月月亏更达1200万元以上,公司经营上困难加大。但公司经过整顿,业务管理和人事管理有显著的进步:秘书室的材料整理很有条理,各种表报可使人一览无余;各处室中心工作的汇编,可以明了各处室正努力的事项;文书方面如文稿的撰拟、文件的联络等均逐渐走上轨道;稽核室的检查工作已开始推动,预算的严密审核,也有新的进展;总工程师室对于修船提出好多重要建议。业务方面短航客运及货运改进很多,尤以渝合装货,渝涪班船装盐最为显著;运务处码头趸船的整顿,客人上下轮船秩序的整理,都有显著进步;服务方面如标准航运的研究,礁滩调查,过去出事原因调查与记录,各船个性考察与记录、行船章程等,都经准备作为训练资料;包括大副、二副、引水等在内的船员及舵工训练与考试,均有显著成效;轮机科对于节省燃料,颇用力量且有效果;供应处在改善油的贮备、煤的运输与收支等手续,以及铲除弊端方面也很有成绩;五金材料能供给无缺,也算难能可贵了;财务方面实行五天报告,改进调款方式,使公司减少向外借款,省去不少利息;实施半月收支预算,使全部收支能得到控制,进步尤其显著;总务方面对于布置改善办事室最为显著。(19)
这5个月,实际上只是卢作孚回任后重振民生公司的开始。此时的民生公司规模庞大,问题众多。在诸多问题中,有的是老问题,有的是新问题。有的与战时环境有关,有的则显然有更复杂的原因。实际上,这是一个在中国特有的历史文化背景下,在大规模战争环境中,如何维护和发展一个大型民营现代企业,以及大型民营企业如何支撑民族战争的大问题。因此,重振民生公司的努力,也是创建新世界的“迎头赶上”努力的一部分。
为丰富职工的精神生活,卢作孚于1943年11月中旬决定恢复公司刊物《新世界》期刊,“介绍现代技术及管理之实际知识与经验,以期对于我国经济建设有所贡献”,“使将来之新中国能迎头赶上战后世界之潮流”。(20) 复刊的《新世界》拟注重6个方面的问题:第一,介绍新发现与新发明;第二,介绍新的建设与改革;第三,介绍新的运动;第四,介绍现代战争所必需动员的人力与物力;第五,介绍成功之事业与人物;第六,介绍今人之嘉言懿行。复刊的《新世界》还聘请杨开道为总编辑,张主任秘书为经理,吕主任稽核负责印刷责任,童经理、杨经理、李经理、刘副经理等分任译述与编辑。值得一提的是,民生公司聘请的总编辑杨开道是中国第一代社会学家。1944年3月15日,《新世界》正式复刊,由社会学家杨开道任主编。复刊词中说复刊后的《新世界》着重介绍与新发现和新发明相关的人物及其他;新的建设以及管理制度、生产方法的改进;农业改良、合作、公共卫生、工作竞赛等新的社会运动。(21) 大型企业主办的期刊,不仅是企业员工了解企业内外的重要渠道,而且是形塑企业文化精神的不可替代的重要平台。
公司需要改进的地方太多,如船上常有的“西崽”。西崽与茶房实习生、服务员不同,是船上临时雇佣的勤杂工。1943年12月中旬,卢作孚条示民生公司主管部门整顿各轮西崽,条示如下:“自十二月十七日起,一律停止派用(西崽),其已派用如有不法行为,及不按公司规定者,经人举发或经公司派人查出之后,即予停职处分,不另补充。”(22) 革除西崽,是提高服务质量,加强管理的重要举措。
大型现代企业的管理,既是实际问题,也是学术问题,具有在理论上进行归纳的价值。具有企业管理和行政管理方面丰富经验的卢作孚,在回任民生公司总经理后,曾应中央训练团之邀,在1944年初为该训练团党政训练班、党政高级训练班讲授工商管理和业务管理纲要的总论。(23) 在讲稿中,卢作孚阐述了工作人员的志趣和兴趣,组织、计划、预算、管理上几个主要的对象,几种必要的记录,稽核与考核,管理者的使命等问题,而归纳起来,开宗明义地指出:业务管理的方法是用包括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在内的科学方法建设秩序,其要求在于提高效率,能否实施的关键在于工作人员的训练。自然科学的训练要使工作人员有技术、有效率,社会科学的训练的关键在于工作人员的志趣和兴趣,主要是心理建设,是管理工作最重要的第一步。(24) 在管理上,追求秩序和效率,而秩序的建立和效率的提高要通过人的训练才可以实现,这是卢作孚管理思想的核心。
1944年7月19日,民生公司总公司举办第121次周会,出席周会的人员有总公司各处、室、科和物产部职员272人以及即将结束的驾驶人员训练班的第一期学员66人。总经理卢作孚在周会上专门就驾驶管理问题发表了讲话,他说:驾驶部分的问题,看似为技术问题,其实大部分是管理问题。因为如果缺乏完善的管理,即使有优良的技术,仍然发生种种事故,使优良技术化为乌有。近年来民生公司各轮船驾驶、引水员的技术颇有进步,如民权(昔年万流船)一类大船,过去要在重庆水位12英尺才能运营,现在6英尺水位就可以运营。但公司航运部门的海损及行船纠纷仍层出不穷,从去年5月至今年4月一年间,搁浅、擦撞、浪沉木船等海损事件为数极多,甚至有一只轮船在一年内发生5次海损的情形。而考察和研究后发现这些海损发生原因,都是可以避免的。其发生的原因,都是驾驶疏忽。可见,海损事故频发的原因,实际上是管理问题而不是技术问题。他要求各驾引人员,除求技术上进步外,还须管理上周到。船长、大二副对于有关航行河床各种图、书、记录,要仔细阅读,并于轮船航行时,按图、书、记录检讨航行前途可能发生的各项问题,随时通知领江注意。领江舵工等也应把自己的实际经验,与船主、大二副随时商讨,并加以记录,作为后学者的凭藉。他强调:人类的进步贵在能累积前人经验,并将其发扬光大。一个人一生的经验有限,千百人千百年的经验终究值得重视。他还指出:临时出事而努力弥补应付不足取,临时出事以致焦头烂额者最不可取,最应该给多年不出一事的人,平时谨慎用事的人记功和奖励。(25)
1945年1月,在美国考察的卢作孚写信给民生公司,指出民生机器厂的工作效率需要提高,要解决运输、材料库及工场的配置问题,尤其要解决江边工场的配置问题,并提出具体解决办法。他指出:“冬季应以轻便轨铺于江边,绕经一切停船码头,直达厂下。再用绞车上下,使运输迅速而省人工,更不致因待人工而停运输。零料库废去后,应有材料配备室,有秩序的排列已经计划定的材料,以便取用。缺者立购。江边工场必须相当集中,待修轮船,依次停靠,应多加趸船,并多加跳板,使任何船上人员,可以直接上岸上船,不须绕越若干工作船只或等待划子,每三数只船必须有督工人员监督工作,并为联络周围解决困难。此大半在目前即可解决者,请商福海兄办理。”(26)
3月中旬,仍在美国参观的卢作孚又致函总公司,要求选派人员到美国实习。为此,民生公司迅速由相关主管部门订立了选派职员赴美实习办法并立即发布实行。(27) 《民生实业公司选派职员赴美实习办法》如下:
一、 本公司为推进业务发展航运,就公司现有职员中分期选派合格人员前赴美国实习。
二、 实习职员每次选派五人至十人,由总务处就公司各部分办事员以上之人员,甄选应派名额之二倍,再由总经理选择决定之。
三、 实习职员之甄选,须合于下列各项:
1. 国内外大学或专科学校毕业,有确实证件者,或在本公司服务年久,业务经验丰富,经总经理特选者;
2. 体格健全,经检查合格者;
3. 服务期中无过失者;
4. 具备以上资格人员应具有英文根底,以能直接会话及写读为标准。
四、 实习职员在美国所实习之事项及实习地点,由本公司事先指定之。
五、 实习职员在实习期内,须按月将实习情况及心得函报公司,实习期满后,应编具体报告书缴送公司。若遇公司有委托事件,应按时办理并函报。
六、 实习职员行前之治装费及往返旅费,在美国之生活、实习等费,俱由公司供给,其各项数目,由公司另行按时酌定之。
七、 实习职员出国期间,其在公司应得之薪津仍按月照发,并照常享受公司应得之福利及晋级、加薪等待遇。
八、 实习职员在美国不得兼任其他事务或代其他事业办理委托事件,或写寄报告等事。(28)
后来民生公司高级职员宗之琥回忆:“在(加拿大)造船期间,民生公司还选派了不少技术人员前往加拿大,一面监造,一面学习,培养了一批人才。这些船从加拿大开回来时,不少轮机长和轮机员都是民生公司自己的。”(29) 在加拿大借款造船的过程,实际上也是卢作孚在技术和管理上训练高级职员,努力使民生公司的技术和管理理念跟上时代步伐的过程,是卢作孚一贯主张的人的训练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