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文从法”之机

“弃文从法”之机

武冈三中坐落在赧水河畔的芸苔岭,白底黑字的大门,古朴的青砖教学楼在山坡上排列,绿荫苍翠,林荫大道沿着山坡直通校园中心,在20世纪80年代算得上很有辨识度。

翟玉华的语文其实教得很好。虽然口音浓重,但他讲话抑扬顿挫、掷地有声,念起古文诗词来恍若自己就是作者本身,沉浸感极强。当班主任时,这种个人魅力还会放得更大些:他会在给学生们的第一堂课就灌输“好男儿志在四方”的理念,许多学生对此印象深刻,甚至后来听说翟玉华去当律师,有学生受他影响,同样选择走上律师这条道路。多年以后,还有翟玉华的学生不远千里回来找他“叙旧”。

在武冈三中的生活安定下来,但翟玉华并不打算就此止步——现有的学识并不足以满足他对未来的期许,他希望继续提升自己的文化水平。所以,在从教的同时,翟玉华也在为更进一步的求学做准备。

最开始,他打算在文学方面进修。虽然普通话不太标准,但翟玉华在文学这块已经有了好些年的积累——彼时中国人民大学长期连载鲁迅相关著作研究、资料汇编,翟玉华每期必订,持续多年,因此积累了不浅的造诣。

另外,父亲的冤屈一直没有被洗刷,这成了一枚卡在他心头的刺——如果日后再有人用“你父亲是罪犯”的由头来拦阻翟玉华,他该如何自处?

有人出来“点醒”了翟玉华。那是1986年,一位从外地回来的同学看翟玉华天天抱着《鲁迅研究》等刊物、汇编埋头苦学,就跟他说:“翟老师,你读这些东西有什么用?文学说到底只是个工具而已,现在要搞市场经济,法律一定很重要,你不如去学学法律。”

翟玉华听了,暗自琢磨,觉得很有道理。更重要的是,10年前《屈原》给他留下的深刻印象,4年前父亲的蒙冤入狱此时也一同涌入脑海:要想为父亲洗刷冤屈,乃至于进一步维护公平、伸张正义,学法律,也许真会是个不错的选择。

虽然翟玉华暗自认同了同学的观点,但转修的问题也不是没有:“手头上全是文学书,法律书一本没有,怎么考?”

那还是律师制度恢复不过寥寥数年的20世纪80年代,法律专业在动荡、中搁置许久,许多法学生用的教材甚至是本校编制印刷出来的,因此法律书在当时可以称得上“宝贵”二字。

同学摆摆手:“这没问题,我给你搞。”(https://www.daowen.com)

大丈夫一言九鼎,同学真的从外地给翟玉华寄来了一堆法律书籍著述,加上翟玉华自己通过各种路径找来的学习资料,转修法律的事情就被提上了日程。

开头算是顺利,但过程中的辛苦还是免不了,尤其是考试科目里还包括翟玉华没怎么学过的英语。

当时翟玉华带着2个班级,每个班80个学生,加起来就是160人,每天备课、讲课、管理班务琐事,时间就已经所剩无几了。为了挤出更多时间复习,翟玉华想了各种办法,比如尝试抽出本质规律来教给学生,一篇作文,他先花几十分钟或半个小时写篇范本,然后指点学生掌握其中的核心思路和规律,如此就能挤出更多时间来学习法律。

零基础入门,翟玉华考了两次,一次1988年,一次1989年。第一次考试,因为之前完全没入过门,用翟玉华自己的话就是“话都不晓得怎么讲,题也不知道怎么做,理论分析更搞不清白”。因此,第二年翟玉华通过同学找到了真正的法学老师,听他们实际讲课是怎么样的,又在课后虚心请教各类问题,譬如名词解释要解释到什么程度、范围。翟玉华并不刻意刷题,而是把当时国内几乎所有法学教材都学习了一遍,还详细地做了笔记,对比个中不同之处,深入领悟。备考期间,翟玉华每天6点准时起床,凌晨才睡下,寒暑皆如是,也因此打下了非常扎实的基础。

1%的天赋,加上99%的汗水,1989年,在一众名校毕业生里,翟玉华以全专业第一名的成绩考进了中国人民大学,开始修习刑法硕士研究生课程。翟玉华“悬梁刺股”的求学之路甚至还一度成了武冈当地的“典型案例”,多年以后还有不少人慕名找到翟玉华,对他说:“我从小听着您的故事长大,您的经历激励了我们一代人!”

1989年还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司法部将一份关于律师体制改革的方案上报国务院,得到了“可在地方做改革试点”的批复,[5]这给后来早期合作制律所的诞生铺平了路。

彼时的中国人民大学群星荟萃,其中包括当代中国著名法学家和法学教育家、新中国刑法学的主要奠基者和开拓者、中国国际刑法研究开创者、中国刑法学专业第一位博士研究生导师、与马克昌并称“北高南马”的高铭暄,以及刑法专业博士研究生导师、中国人民大学法学本科第一期学员王作富等刑法学泰斗。

在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翟玉华遇到一位早两年入学、身高一米八五、西南政法大学78级毕业且同样来自湖南的年轻人——佘宏荣。都是老乡,又在一块修学,两人建立了深厚的友谊,也因为这层关系,一处伏笔就此埋下——翟玉华后来又结识了佘宏荣的哥哥佘跃荣,后者在日后与翟玉华一块成为天地人创所的最初班底,并肩作战至今。

当然,这又是后话了。